作者：乔尘墨
‘或許......是我還沒有到達那種高度吧？’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歎。
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否做到“皇家無情”的境界。
正思索間，大谷吉繼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主公。”
“天海大師求見。”
“讓他上來。”筒井順慶示意蒲生賦秀再給他斟一杯。
順慶知道天海的來意，因爲在昨日，來自九州大友家的使者，前來多聞山城洽談。
筒井順慶便任命南光坊天海擔任外交取次，全權負責與使者的對接。
天海是筒井七軍師之一，平日裏負責寺社管理，精通談判與外交。
只見天海緩步步入茶室，一身素淨的僧衣，神色從容。
他在筒井順慶對面坐下，雙手合十：“主公。”
蒲生賦秀隨即端上一碗茶。
“說吧。”筒井順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大友家，什麼來意？”
天海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主公明鑑。大友家此行，是希望與我筒井家締結盟約。”
他頓了頓，又說道：“據貧僧的旁敲側擊，大友家同時也向織田家，遞交了同樣的盟約書。”
筒井順慶嘴角微微上揚，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耳川之戰後，大友家元氣大傷，又被島津家步步緊逼，肯定是急需要外援。
首先同在九州的龍造寺家，不僅指望不上，現在還恨不得上來也咬一口。
而與西國的毛利家，兩家更是夙敵，水火不容。
放眼整個天下，能幫助大友家的勢力，也唯有筒井家與織田家了。
“大友家有什麼條件？”筒井順慶也懶得去看文書上的繁文縟節。
“大友家希望我筒井家，承認其對門司城的領有權。”天海如實稟報。
“門司城？”筒井順慶眉頭一皺，他知道此地。
這座城不大，但戰略位置極爲重要，正位於關門海峽。
這關門海峽的“門”，指的就是門司城。
“關”，則是對岸的“下關”，也稱“馬關”。
“馬關條約”，就是在這裏簽訂的。
所以佔據了門司城，就等於是打開了九州的門戶。
只要再佔據對岸的下關，就能完全控制關門海峽這條重要的航道。
這裏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歷史上源平決戰的壇之浦之戰，就發生在這裏。
而且此處更是走私貿易的重要節點，是歷史上毛利家長州番倒幕的資金來源。
因此，筒井順慶打心底裏，是不想將這裏拱手讓給大友家的。
可是他也知道，織田信長那邊肯定會同意這個“無關緊要”的地方。
這不能怪信長短視，只是兩人的格局和信息差不同。
“還有什麼別的條件嗎？”筒井順慶只得暫時先放下此事。
“大友家還希望我筒井家與織田家，承認其對毛利家的周防、長門兩國有進攻權。”
天海繼續說道：“也就是說，大友家希望獲得攻打毛利的正當名義。”
“以便其日後奪取這兩國時，避免我筒井家與織田家在背後掣肘。”
“呵呵......”筒井順慶聽了，不由得冷笑一聲：“野心還不小。”
“島津家在九州步步緊逼，他大友家自顧不暇，竟然還想着能夠分食毛利？”
“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他臉色一冷，很是不悅。
不過他也知道，這條，估計織田信長多半也會答應。
因爲他倆人心裏都清楚，大友家根本就沒有這個實力了。
與其在這種虛妄的事件上去談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來見面不尷尬。
“天海，你怎麼看？”
天海雙手合十，神色平靜：“主公。”
“貧僧以爲，大友家的這兩項要求，看似貪心，實則虛張聲勢。”
“門司城固然重要，但現在大友家哪還有餘力去收復門司城？”
“至於周防、長門的進攻權......”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是空中樓閣。”
“估計其本意，就是想說明他大友家實力健在，避免被我等看輕，趁機提出一些不平等條約罷了。”
筒井順慶點了點頭，天海的分析，與他所想不侄稀�
“但......”天海卻話鋒一轉：“貧僧以爲，這兩項要求，不妨答應。”
“哦？爲何？”筒井順慶略感意外。
“因爲答應與否，大友家都做不到。”天海是這樣想的。
“與其糾結這些不切實際的一紙空文，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換取大友家的善意。”
筒井順慶沉默了片刻，卻沒有點頭。
他知道天海說得在理，但門司城在他心中，可是實實在在的戰略要地。
那是關門海峽的咽喉，九州與本州之間的門戶，是走私貿易的黃金水道。
這些東西，必須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現在承認了大友家的領有權，將來再想拿回來，就是出爾反爾，不講信義。
“門司城的事，不能答應。”筒井順慶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天海微微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不是不承認，而是......”筒井順慶心中考慮，不能因爲這件事，而將大友家全盤推向織田陣營。
所以他又用另一種方式：“而是不能在盟約中寫明。”
天海聽聞，頓時若有所思。
筒井順慶繼續說道：“可以告訴大友家，表示理解他們對門司城的關切。”
“但這種理解，不寫入盟約，雙方默認即可。”
天海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說是默認，將來筒井家若是要拿門司城，他大友家也拿不出盟約來指責。
這便是家主的高明之處，既給了大友家面子，又沒給自己套上枷鎖。
“而且，估計信長那邊自會承認，本家只要不失好感即可。”
筒井順慶心中清楚，有織田家在前面兜底，所以這條款大友家也不會太較真。
“貧僧明白了。”南光坊天海點頭應道，他會根據家主的要求，與大友家再次談判。
幾日後。
天海再次來到天守閣。
他手中捧着一份修訂過的文書，神色比上次輕鬆了不少。
“主公，經過這幾日的磋商，門司城的領有權，大友家不再要求寫入盟約。”
“不過……”天海雙手合十：“大友家希望我筒井家能在朝廷中，推舉大友義統晉升從五位下·左兵衛督。”
大友義統，大友宗麟的嫡子，現任大友家的家督，但實權仍在隱居的宗麟手中。
“推舉官位？”筒井順慶心中沉吟。
從五位下·左兵衛督，這個官位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但對大友家來說，卻是身份的象徵。
有了這個官位，大友家在九州的官方身份，就能壓島津家一頭。
如今筒井順慶是從三位·權中納言，兼右近衛中將，又是200萬石的大大名。
所以他的推舉，朝廷自然會異常重視，基本上不會拒絕。
而且這個條件，估計大友家也會跟織田家提出。
因此，這其實就是在給雙方找個臺階下。
“那就答應他們。”筒井順慶立刻做出決定。
“是。貧僧明白。”南光坊天海領命，但他卻沒有退下的意思。
“怎麼？還有事？”筒井順慶開口詢問道。
“還有一件事。”天海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大友家希望家主您......”
“能夠迎娶弗朗西斯的女兒雷吉娜，爲側室。”
“弗朗西斯？”筒井順慶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大友宗麟？”
弗朗西斯是大友宗麟的教名，他是島國爲數不多的切之丹大名，連名字都改成了洋名。
“正是。”天海點頭：“大友家希望將雷吉娜嫁入筒井家，以鞏固兩家盟約。”
筒井順慶再次沉默。
他知道，大友宗麟此舉，不僅僅是爲了聯姻。
估計是他見筒井家馬上就要拿下伊予國，兩家因此算是在海面上接壤了。
而論能爲大友家提供援助的勢力，筒井家肯定是排在織田家的前面。
畢竟織田遠在畿內，而筒井就在對岸。
與近郊勢力聯姻，互爲犄角，攻守同盟，本就是大友家的國策。
一條家，河野家，都曾是大友家聯姻過的對象。
如今島津家逼迫愈甚，龍造寺家也蠢蠢欲動，大友家需要一個臨近的盟友。
“雷吉娜......多大？”筒井順慶先問一下女方情況。
“據使者所言，今年十七。”
“長相呢？”
“使者說......”天海皺眉回憶了一下：“雷吉娜容貌端莊，知書達理。”
“從小耳濡目染南蠻教，會說南蠻話......”說到這裏，他不再言語。
身爲佛教正統，自然十分排斥這等教義。
但他又兼具對筒井家的忠眨坏貌粎⑴c這種令他不舒服的外交斡旋。
“答應他。”筒井順慶也需要通過大友家，介入九州事務。
“主公。”天海抬起頭：“貧僧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貧僧並非反對主公迎娶雷吉娜，只是提醒主公......”天海斟酌着措辭，小心翼翼地說道。
“筒井家歷來尊奉神佛，各領國內也是推行神佛教化，本國的寺社更是執政的重要根基。”
“信仰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是突然引入異教......只怕會動搖民心，引發不必要的紛爭。”
他是擔憂雷吉娜的信仰，會給領地帶來麻煩。
更怕南蠻教士藉機入境傳教，破壞筒井家多年經營的寺社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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