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雪姬搖了搖頭：“不是珍藏，是穿。”
“你穿着它，就像母親陪在你身邊一樣。”
竹千代用力地點了點頭。
入夜，天守閣的茶室裏，筒井順慶與竹千代相對而坐，松千代也在一旁。
“在北畠家，過得如何？”筒井順慶親手爲他斟茶，後者連忙恭敬地雙手接過，低首致謝。
“回父親大人。”竹千代放下茶碗，認真地回答：“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些不習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北畠家的家臣們，對孩兒這個‘外來者’，多少有些排斥。”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竹千代是筒井家的血脈，過繼到北畠家，等於是在北畠家臣團中空降了一個少主。
那些世代侍奉北畠家的老臣，心裏能服氣纔怪。
“後來呢？”松千代忍不住問道。
“後來。”竹千代嘴角微微上揚：“孩兒學着隱忍，也學着立威。”
“不過度擺少主的架子，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日子久了，他們發現孩兒不是那種仗着筒井家勢大就飛揚跋扈的人，態度也就慢慢緩和了。”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尤其是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
“還有呢？”筒井順慶問道。
竹千代想了想，繼續說道：“孩兒還學着……借力。”
“借力？”松千代不解。
“北畠家的老臣們根深蒂固，孩兒初來乍到，短時間內難以動搖。”
“但老臣們家中，多有次子、三子，他們沒有繼承權，在家族中地位尷尬，卻又不甘平庸。”
“孩兒便將他們召到身邊，充作小姓小！�
“平日裏就帶在身邊，一同讀書習武，委以信任。”
“這些人......將來既可以是孩兒的耳目，也可以是孩兒的手足。”
筒井順慶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孩子，比他預想的還要聰明。
“不智齋呢？”筒井順慶忽然問道：“他有沒有爲難你？”
竹千代的神色微微一凝。
不智齋，北畠家前任家主北畠具教，竹千代名義上的祖父。
當年筒井家攻滅北畠家後，並沒有殺他，而是將他軟禁在伊賀國的霧生城。
竹千代過繼到北畠家，自然少不了跟北畠具教有接觸，這個關係就很微妙。
“不智齋大師……”竹千代明顯話鋒一頓，語氣中帶着幾分猶豫。
他知道，他的回答，或許將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第646章 爲北畠再上保險，意想不到的與力人選
“孩兒......只見過他兩次。”竹千代如實說道。
“兩次？”
“一次是過繼儀式上，他被請出來，象徵性地主持了儀式。”
“另一次是去年中秋，孩兒去霧生城給他請安。”
“他對孩兒……”竹千代頓了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只是冷冷地看着孩兒，全程沒有說幾句話。”
筒井順慶沉默了片刻。
當年北畠家覆滅，北畠具教被勒令出家，心中自然不甘心。
之前有聽說過，他有復興的小動作，但隨着筒井家的日益強大，再加上看管甚嚴，便沒有了動靜。
如今看到一個八歲的孩子繼承了自己的家業，心裏難免再生波瀾。
“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筒井順慶問道。
竹千代明顯猶豫了一下，而後說道：“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着孩兒，看了很久。”
“然後捻動佛珠，閉上眼睛，再沒有看孩兒一眼。”
筒井順慶聽了，慢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在想，竹千代有沒有隱瞞什麼。
前面說“沒有說幾句話”，後面就“什麼也沒說”，這中間似乎有些矛盾。
以及，北畠具教看着竹千代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麼？
是不甘？是忿怒？是無奈？還是……釋然？
筒井順慶沒有深究，而是繼續問道：“你覺得，他還想復出嗎？”
竹千代則很乾脆地搖頭說道：“孩兒覺得，他已經沒有那個念頭了。”
“他如今……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
“和藹的老人？”筒井順慶眉頭微挑，似乎對這個詞有些意外。
他還沒有深度去想，就聽見竹千代猶豫着說道：“父親大人……”卻沒有急着說下去，似乎在想該不該說。
“說吧。”筒井順慶眼神溫和地看着兒子：“在父親面前，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竹千代深吸一口氣，說道：“孩兒想……想請父親大人，放了不智齋大師。”
茶室內瞬間安靜。
松千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弟弟。
放了北畠具教？
筒井順慶則是目光一寒，看向竹千代：“爲什麼？”
“因爲……”竹千代頓了頓：“不智齋大師被軟禁在霧生城，北畠家的舊臣們心裏始終有一根刺。”
“他們覺得，筒井家對待北畠家太過刻薄，畢竟臣服已有十年，卻始終未能換來足夠的信任。”
“若是父親大人放了不智齋大師，讓他安享晚年......”
“北畠家的舊臣們自會感激，或許......對孩兒的態度，也會改觀。”
“到時候，他們纔會真心歸附。”
筒井順慶沉默了很久。
他記得歷史上，北畠具教就是因密謴团d家族，而遭到織田滅族。
當然，這也可能是織田的“莫須有”罪名。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這亂世當中。
北畠具教究竟是真心放下？還是隱忍等待？
人心隔肚皮，誰也無法斷定。
所以......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筒井順慶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他不由得懷疑，這背後有人在攛掇竹千代。
“沒，沒有人教孩兒。”竹千代言語緊張，說話磕絆：“是，是孩兒自己想的。”
筒井順慶又沉默了片刻。
八歲的孩子，畢竟還是年幼。
或者說善良，最容易感情用事，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即便是有鳥屋尾滿榮在北畠家忠心侍奉，但最近即將與毛利長期海戰，所以很難在家輔佐竹千代。
‘看來......得再安排一個可靠的人過去，幫助他把把關、長長眼。’筒井順慶心中暗暗思索。
很快，他便想到了一個人：木造具政。
此人是北畠具教的親弟弟，當年是叛離了北畠家，率先投樟怂簿摇�
所以，他不僅對北畠舊臣的底細瞭如指掌，又有背叛者的身份，與具教一系視同水火。
派他前去擔任與力，輔佐竹千代，既能幫助竹千代看清人心，又能確保他不會倒向具教那邊，避免被舊勢力利用。
想到這裏，筒井順慶笑了。
“竹千代。”他語氣緩和了幾分：“爲父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你還小，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
竹千代低着頭，沒有說話。
“不過......”筒井順慶話鋒一轉：“你能爲自己的主張據理力爭，這一點，爲父很欣慰。”
“放不智齋出來，不是不行。”
竹千代聽了，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筒井順慶則手中玩弄着螞蝗絆：“但爲父有一個條件。”
“父親大人請說。”
“爲父會派一個人去北畠家，擔任與力，輔佐你。”
竹千代微微一怔，隨即問道：“誰？”
“木造具政。”
竹千代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他早已在北畠家瞭解到，木造具政，北畠家的叛徒。
正因爲他的背叛，北畠家的防線纔會迅速崩潰。
北畠家的舊臣們，對這個人又恨又怕。
恨他背叛主家，怕他借筒井家的勢來打壓舊臣。
“父親大人……”竹千代猶豫了一下：“木造大人去北畠家，會不會……不太合適？”
“不合適？”筒井順慶故作不解：“哪裏不合適？”
“北畠家的舊臣們，對木造大人……頗有微詞。若是他去了，只怕會引起更大的矛盾。”
筒井順慶笑了。
“竹千代，你以爲爲父爲什麼要派他去？”
“木造具政雖然是北畠家的叛徒，但卻是我筒井家的忠臣。”
“他去了北畠家，那些舊臣們就會明白，你雖然是北畠家的繼承人，但你更是筒井家的人。”
“他們要是敢對你不敬，木造具政第一個不會放過他們。”
竹千代沉默了。
他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木造具政，既是輔佐，也是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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