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鶉……鶉鳥蛋？”山田順知舌頭打了個結。
鶉鳥就是鵪鶉。
但這希有物種，他們這些鄉下武士哪裏見過？更不用說金貴的“蛋”了。
“嗯。”松千代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父親說我正在長身體。”
“前年從伊賀弄來兩隻鶉鳥，每週都會給我備幾顆鶉鳥蛋。”
“若是沒有蛋的話，豆腐也行啊。”
“豆、豆腐？”山田順知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少主，這碗裏不是已經有豆腐了嗎？”
松千代低頭看了看那碗味噌湯裏漂浮着的一塊白嫩豆腐，遲疑了一下，小聲說道：
“我是說……那種涼拌的豆腐……麻豆腐……”
他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小，因爲對面山田順知的表情已經呆滯了。
只見山田順知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腦子完全宕機了。
麻豆腐.....什麼鬼？
聽都沒聽說過！
一旁的森好之實在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湊過來小聲說道：
“少主，這個……這個午膳，已經是當年順昭公時期......最高的規格了。”
“……”松千代眨了眨眼。
“而且......”森好之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順昭公當年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喫上這麼一整條香魚。”
“平時能有喫到這魚，都得高興得要多喝一壺酒。”
松千代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這套“豪華大餐”，沉默了。
半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那我父親平時在家喫的那些，算什麼？”
森好之嘴角抽了抽，他想到了筒井順慶平日的飲食：
什麼“一日三餐”，“葷素搭配”，“喫魚亮眼”......
這些花裏胡哨的說法，他以前聽都沒聽過。
他也曾經無數次告誡主公，飲食要節儉，不要“勞民傷財”。
但不知道主公腦袋裏怎麼想的，口口聲聲說“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苦了自己的胃。”
照例我行我素，該喫喫該喝喝，半點兒不聽勸。
所以，面對松千代的問題，森好之只好含糊着說道：“這個……主公畢竟是200萬石的大大名。”
“所以偶爾有些奢侈......”
“但其實主公......平時也是喫這些膳食的。”
他只能如此說，不然難道要說“你爹是個喫貨？”
說“你爹把內務的錢都花在喫上了？”
這些話不能說啊。
松千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拿起筷子，老老實實地開始扒飯。
只是喫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個……能給加個海蔘嗎？……”
剛要離開的山田順知聽了，差點沒一個趔趄摔出門外。
心裏頭直髮苦：海蔘？
這種奢侈品藥材，能當飯喫嗎？
第590章 少主“一個億”的小目標
用過午膳，松千代抹了抹嘴，正準備起身去院子裏頑耍，卻被森好之一把攔住。
“少主，該處理政務了。”
松千代愣在原地，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還有這種操作？”
“政……政務？”他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似乎第一次意識到“城主”這個頭銜，不只是聽起來威風，還得幹活的。
森好之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到底是八歲的孩子，還不知道這擔子有多沉。
“少主請隨臣來。”森好之說着，率先朝評定間走去。
筒井城的評定間自然不能跟多聞山城相比。
不過是本丸居館裏一間稍微寬敞些的和室，主位設了個略高的上座。
此時殿內早有家臣盤腿等候，山田順知、井戶覺弘，以及另外幾名留守筒井城的奉行、武士。
松千代被引到上座，盤腿坐下來。因爲年齡太小的緣故，他感覺比兩側家臣的位置還矮。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他的地方。
他是這裏的主人。
雖然這感覺還很模糊，像隔着一層薄薄的障子紙，但確實存在。
尤其是“拜見少主”的伏身行禮，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他清了清嗓子：“免、免禮。”
雖然聲音還帶着幾分稚氣，但在座的家臣們沒有一個露出異色。
他們或是筒井家世世代代的老臣，或是從順慶時代就跟隨左右的親信，心裏都清楚：
這位八歲的小少主，是主公嫡長子，是未來的筒井家督。
今日的政務，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山田順知作爲城奉行，首先捧出一疊文書，開始稟報本月筒井城的各項事務。
“少主，首先是城下町的商稅。”
“上月共計收入銅錢二十二貫三百文，比前月增加一貫二百文。”
“主要是從多聞山城方面來的行商增多，在町裏設了三個臨時攤位。”
松千代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很認真地點頭。
“那這些商人住哪裏？”
山田順知一愣，隨即答道：“回少主，行商一般借宿在町民家中。”
“哦。”松千代想了想：“那他們下次還來嗎？”
“這……”山田順知有些意外，沒想到八歲的孩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應該......會來的吧？”
其實他也不確定，因爲從沒有留意這種事。
“那如果給他們蓋個專門住的地方呢？”松千代突然提議。
“就像多聞山城下的‘宿町’那樣，專門給外地商人住的地方。”
“住得舒服了，他們是不是就更願意來了？”
評定間裏安靜了一瞬。
山田順知更是怔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少、少主的意思是……設置專門的商人宿町？”
“嗯。”松千代點點頭：“父親說，要想讓一個地方富起來，就得讓更多的商人來。”
“這叫什麼……招商引資。”
他歪着頭，努力回憶着父親當時的原話。
那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幾分生澀，像是剛學會的拗口新詞，還不太習慣它的發音。
“招……商……引資？”
山田順知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一臉懵的表情。
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樂市樂座”，聽過“關稅撤廢”，聽過“檢地刀狩”，但這種……
這種古怪的說法，還真是頭一回聽到。
“對，就是那個。”松千代很肯定地點點頭，小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
“父親說，錢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你得想辦法讓別人願意來你這裏投資，你的地方纔能富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像多聞山城那樣，先建造必要的宿場驛站。”
“然後給商人們免稅三年，這樣就能更快地吸引商人和手工業者。”
“現在那裏可熱鬧了，連南蠻人都住在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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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筒井城與多聞山城有一個本質上的區別：
多聞山城依靠興福寺，緊鄰奈良町，天生便佔據着人流與物流的基本盤。
而筒井城周邊，不過是散落的村落，既無寺社加持，也無商道匯聚。
所以山田順知斟酌着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少主所言極是。”
“只是……多聞山城能成事，靠的不光是減稅和宿場。”
“那靠的是什麼？”松千代疑惑地問道。
“是地利。”山田順知耐心解釋道：“興福寺自平安時代便是大和國的佛法中心。”
“每日往來僧侶、參詣者絡繹不絕。”
“奈良町更是自古繁華，東大寺、春日大社的參道兩側，商鋪林立，百工雲集。”
“多聞山城建在那裏，不過是順勢而爲。把人流截住，把商機留下。”
他頓了頓，看向松千代謹慎地說道：“而筒井城……”
“恕屬下直言，當年順昭公選擇此地築城，是爲了掌控周邊的田地及村莊，而非商業之利。”
農耕時代，重農輕商。
在大名、豪族眼中，耕地就是財富，耕農就是兵源。
所以像織田信長、筒井順慶這種從商業入手的大名，是少之又少。
“不行嗎？”
松千代抬起頭，小臉上沒有生氣，也沒有沮喪。
他只是很認真地看着山田順知，語氣裏帶着一種執拗的試探。
“我就是想試試。”
山田順知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在他看來，少主這是被多聞山城的繁華迷了眼，以爲這是件非常簡單的事。
但他正要開口，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森好之正看着他，那眼中的意思很明確：不必多言，點到爲止。
因爲他心裏清楚，主公把松千代送到筒井城來，本來就不指望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把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真要論治理能力，不論是他這個老傢伙，還是城代山田順知，都能閉着眼睛把筒井城管得好好的。
那主公圖什麼呢？
圖的就是讓少主“試試”。
試試做主的感覺，試試決斷的滋味，試試把一個念頭變成真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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