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武田信玄展開那封簽有義昭花押的文書，看着書中命他爲“天下靜謐”起兵，嘴角忍不住緩緩上揚。
“終於等到了。”他將文書遞給身旁的高坂昌信：“義昭將軍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
高坂昌信快速瀏覽後，神色凝重：“主公，上杉就在對岸，此時若分兵西進......”
他是武田四天王之一，與武田信玄是男上加男的“深交”友誼。
“上杉謙信？”武田信玄望向帳外奔湧的利根川，對岸能隱約看見上杉家“毘”字旗在風中翻卷。
“看來，是時候讓顯如上人，兌現承諾了。”他轉身回到軍案前，提筆疾書。
這是一封寫給本願寺法主顯然的書信，他與顯如是姻親關係。
雙方的正室夫人，是三條家的親姐妹。
書信的內容，大致是說去年顯如便邀請武田家西進，從背後襲擊織田信長。
此番將軍詔書已下，正是時機。
“你持我親筆信，祕密前往石山。”武田信玄筆鋒一頓，花押收尾。
“告訴顯如上人。若願在越中發動一向一揆，牽制上杉後方。”
“我軍便能西進，助他征伐佛敵，宏揚其道場。”
他將信箋封好，遞給高坂昌信，再次叮囑道：“記住，要當面交予顯如本人。”
“越中一向宗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瑞泉寺、勝興寺等據點。”
“若能同時起事，上杉謙信必不敢全力與我周旋。”
本願寺的一向宗，與上杉謙信篤信的毘沙門，可是死敵。
高坂昌信雙手接過密信，忍不住道：“主公，此諾是否過重？”
“一向宗佛意過於霸道，若是引入......將來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武田信玄望向西邊天空，那裏暮雲正緩緩聚攏。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上杉無法騰出手來。”
“越中若亂，他只能出兵鎮壓，哪還有餘力阻我西進？至於承諾……”
他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待我奪得天下，佛法該如何弘揚......”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是！臣明白了。”高坂昌信深施一禮，轉身掀簾而出。
帳內重歸寂靜。
武田信玄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越後緩緩移到越中，再移到能登、加賀。
這一片土地，是上杉謙信多年來要苦心打通的北陸通道，也是一向宗勢力最根深蒂固的區域。
只是猛然間，武田信玄突然劇烈的咳嗽，身體弓的像蝦背，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周圍的側近慌忙上前攙扶，只見從他緊捂着嘴的手指縫中，滲出幾縷暗紅的血液。
良久。
待咳嗽稍平，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慘白、消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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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對面的上杉謙信，身着一襲白色法衣，盤坐在簡易的陣幕之中。
他展開那捲以幕府正式公文格式寫就的御內書，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字。
隨後將御內書，遞給了一旁的直江景綱。
他是上杉四天王之一，次子（兼續）四歲那年就成了謙信養子（景勝）的小姓。
直江景綱快速看完，低聲詢問：“主公，將軍終於下定了決心。武田必會藉此西進，我軍當如何應對？”
上杉謙信雙手合十，閉目思考。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透徹。
“武田西進，正合我意。”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直江景綱微微一怔。
“主公的意思是？”
“織田信長壓制將軍，僭越禮法，固然該討。”上杉謙信緩緩起身，走到陣幕邊緣，望向對岸的武田軍營。
“但武田信玄狼子野心，若讓他獨吞畿內，其勢將不可阻擋。”
“屆時，天下何人能擋甲斐之虎？”
“所以......”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那封御內書：“最好的結局，就是讓他們兩敗俱傷。”
“兩敗俱傷？”直江景綱低聲重複，若有所思。
“不錯。”上杉謙信收回目光，語氣嚴肅：“織田信長心性酷烈，若獨霸天下，恐非萬民之福。”
“武田信玄亦野心勃勃，若盡取畿內，必成新患。”
他頓了頓：“唯有二者相爭，彼此削弱，這天下……”
“方有重歸秩序與仁政的可能。”
他緩緩走回軍案前，也提筆蘸墨：“這一封，派人送往岐阜。”
書信的內容，是他願意以交換兒子爲養子的條件，與織田信長同盟。
“同盟？”直江景綱詫異家主的決定。
“不止如此呢。”上杉謙信又寫一封：“這封送往多聞山城。”
書信的內容，是他願意將養女嫁給筒井順慶，兩家同盟。
直江景綱看着家主同時寫就的兩封書信，心念電轉間明白了深意：“主公此計甚妙！”
“與織田結爲義親，可讓其安心與武田死鬥。”
“與筒井結爲姻親，是將一條暗線埋入畿內。”
“不錯。”上杉謙信讚許的點頭：“筒井家雄踞畿內，與織田雖有盟約，但未必沒有自家打算。”
“我方同時聯絡兩家，也讓他們彼此知曉，可互生猜忌。”他還想順便對筒織聯盟進行離間計。
“是。臣這就去辦。”直江景綱伏首領命，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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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北條氏政。
他自然也收到了義昭將軍那份言辭懇切的御內書。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時，只得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北條家的核心領地被牢牢鎖在關東平原，與京畿之間，橫亙着盟友武田家的駿河國。
他無法，也不可能向武田借道去“勤王上洛”。
那無異於將自家的命脈與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甲斐之虎”的眼前。
屆時是友是敵，便全在武田信玄一念之間。
“時機未至啊……”
最終，北條氏政只能將那份御內書仔細收起，暫且按兵不動。
他選擇了最務實，也最無奈的道路：繼續鞏固關東的基業，靜觀風雲變幻。
第446章 筒井家的外交達人
元龜三年（1572）
四月。
南光坊天海與中坊秀祐，來到了紀伊國堀內城。
城主堀內氏善，熱情地款待了他們。
這次兩人只帶了七八名隨從，輕裝簡行。
“大師與中坊大人遠來辛苦。”堀內氏善在簡陋的廳中設下便宴：“南牟婁那地方，道路險僻，海民桀驁，只怕不易應對。”
他自然知道二人此來的目的。
南光坊天海合十行禮：“多謝堀內大人關切。主公既委以此任，自當盡力而爲。”
中坊秀祐放下酒杯，神色認真：“堀內大人久居紀伊，對南牟婁各家，想必有所瞭解？”
堀內氏善點頭：“在下出身紀伊，與南牟婁打過些交道。那裏的人……確實與陸上不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說是海伲鋵嵍嗍切└F苦漁民。”
“南牟婁九成是山，只有海邊幾處小灣能住人。”
“且土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全靠打魚、撈昆布（海帶）爲生。日子艱難，所以民風彪悍。”
“各家勢力如何？”天海問道。
“最大的是安宅氏。”堀內氏善說道：“他們在安宅莊一帶，有七、八條船，能出海的男丁過百。”
“其次是周參見，在周參見莊那邊，有四、五條船。”
“再就是小山、山本、高河原、溫井、目良、汐崎、色川氏這幾家，加起來十幾二十條船，算是小族。”
在牟婁郡，他堀內氏算是最爲強大的勢力。
色川氏等地方國人則是聯合起來，與堀內氏善形成對抗之勢。
“他們之間關係如何？”中坊秀祐若有所思。
別看每家船不多、人不多，但要是真的聯合起來，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既有爭鬥，也有聯姻。”堀內氏善詳細道來：“爲爭幾處好漁場，年年都有械鬥。”
“例如去年色川和安宅爲東邊一處鯛魚礁，死了三個人。”
鯛魚是魚中貴族，有“花中櫻爲王，魚中鯛爲尊”的美譽。
南光坊天海和中坊秀祐互望一眼，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
陸上的農民爲了稻田、爲了灌溉水會大打出手，這海邊的漁民也是同理。
“貧僧明白了。多謝堀內大人指點。”南光坊天海打算先從色川氏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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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兩人離開堀內城，帶隊向南，進入南牟婁山地。
道路果然險峻，多處路段是在懸崖上鑿出的窄徑。
偶有塌方處，需下馬徒步。
“這樣的地方，就算派大軍前來，也難以施展。”中坊秀祐望着前方蜿蜒的崖路。
不禁感慨道：“看來若要想進出此地，恐怕惟有走水路一途了。”
南光坊天海手持竹杖，步履沉穩：“所以主公纔要招撫。強攻此地，損耗大而得益少，智者不爲。”
又行進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片依山面海的小村落。
十幾間木屋散落在海灣旁，港裏停着三艘小早船。
小早船在和平時期，就是常見的民用船隻，包括用於捕魚。
只是在這戰國的戰爭年代，它被系統的改造並大規模哂迷谧鲬鹕稀�
此時正值傍晚，小早船歸港，女人們在岸邊補網，孩子們在沙灘上奔跑。
色川氏自稱是桓武平氏平維盛的後裔，領有紀伊色川鄉，也稱清水氏。
色川盛直聽說筒井家使者到來，帶着幾名族中宿老，在村中最大的木屋前迎接。
他年約三十，皮膚黝黑，雙手粗糙，臉上滿是海風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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