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酉時過半，天色完全暗下。
顯證寺山腳下的筒井軍陣中，篝火點點，人影幢幢。
島清興將沉重的具足脫去，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緊身妝束，外罩墨色陣羽織。
兩百名精選的足輕與忍者，同樣輕裝簡從，只攜短刀、短槍與捆紮好的攀爬繩索。
神戶小南帶領十名忍者分散在前，他們從小在伊賀深山，受過專業的訓練。
臨走時，島清興最後一次叮囑：“慈明寺大人，正面攻勢請維持強度，鐵炮可間歇施放，務必讓守軍以爲我軍仍在組織夜攻。”
慈明寺順國鄭重點頭：“放心，我會組織備隊輪番吶喊佯攻。願武卟 ！�
島清興不再多言，右手一揮，帶隊悄無聲息地沒入西側密林。
林內果然如神戶小南所言，小徑狹窄難行，且遍佈藤蔓枯枝。
忍者在前方帶路，足輕們緊隨其後。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蔽，只有零星幾縷慘淡的光斑灑落，使得行進的隊伍異常艱難。
行約一刻，前方探路的忍者突然蹲下，舉手示警。
島清興立即停步，身後的隊伍如波浪般靜止。
神戶小南無聲地退回來，貼近島清興耳邊低語：“大人。”
“前方有暗哨兩人，依靠在樹旁，似乎在休憩。”
島清興眯起眼：“繞開還是清除？”
“繞開需多費兩刻鐘，且前方地形不明，恐另有哨位。”神戶小南的聲音幾不可聞：“不如……”
島清興略一沉吟，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神戶小南會意，向後招手，兩名忍者如狸貓般匍匐前進。
島清興則屏息凝神，聽到極輕微的窸窣聲，然後是兩聲幾乎難以察覺的悶哼。
片刻後，一名忍者返回，彙報目標清除。
隊伍繼續前進。
同一時刻，寺內。
吉岡定政並未早早安歇。
他盤坐於主殿旁的一間小室，面前攤開一張簡陋的寺院佈局圖，眉頭緊鎖。
“大人，已過戌時，筒井軍攻勢已停，只餘零星騷擾。”一名坊官報告。
“後崖巡查如何？”
“一刻前回報無異狀。”
吉岡定政手指輕敲地圖：“太安靜了……”
“願得寺陷落，島清興部抵達，敵軍兵力已佔優勢，卻只在白日強攻數次便偃旗息鼓……”
他猛地抬頭：“不對！這是佯攻疲兵之計！真正的殺招必在別處！”
他霍然起身：“傳令，後崖加派雙倍人手！寺內各要道增哨！”
然而，軍令的傳達需要時間。
從主殿到後崖，傳令兵需奔走過大半個寺院。
將打盹的守軍喚醒、重新佈防，又需要時間。
而就在這關鍵的半個時辰內，島清興的突擊隊已潛至崖下。
更致命的是，部分守軍心中存有輕忽。
一名被派往後崖的僧兵低聲抱怨：“吉岡大人未免太過小心，那崖壁溼滑無比，鳥兒都難落腳，何況是人？”
另一人附和：“正是。白日防守累得要命，現在還輪值夜班？不如找個避風處打盹……”
崖腳下，島清興仰頭觀察。
崖頂隱約可見比平日更多的火光移動，吉岡的加倍防範已部分生效。
“大人，上面似乎加強了戒備。”岸田忠氏低聲道：“是否改變計劃？”
島清興搖頭：“慈明寺大人的正面佯攻已將大半守軍釘在前面，後崖增兵必有限。”
“而且你看。”他指向火光移動的規律：“巡邏間隔依舊，只是人數略增。”
“我們等到後半夜，先看看守軍是否有疏漏，再做決定。”
丑時初刻，是人最犯困的時刻。
島清興果斷下令：“分三組攀爬。”
“忍者先上，解決上方守衛後垂下繩索。若一組暴露，其餘兩組繼續強攻！”
看來他並不打算輕易放棄。
神戶小南親率忍者，選了一處巖縫較多的區域，開始徒手攀爬。
他們手指如鉤，足尖尋點，動作敏捷得不似人類。
更關鍵的是，他們選擇的路線避開了火光主要照射區域，專挑陰影處上行。
很快，第一組忍者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上到崖頂。
果然，此處守軍已增至四人，但其中兩人正倚着岩石打盹，一人望着火光出神，只有一人在認真巡視。
雖然是加倍防範了，但紀律性不足，未能保持警惕。
神戶小南打個手勢，四名忍者同時暴起。
寒光閃過，四名守軍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已斃命。
一條繩索垂下……
島清興率先攀上。
就在第二組開始攀爬時，崖上東側突然傳來腳步聲，是另一隊巡邏隊提前返回！
“敵……”一名守軍剛喊出聲，神戶小南手一揚，手裏劍精準命中其咽喉。
但警報已部分發出！
“強攻！”島清興當機立斷，不再隱藏。
剩餘兩組忍者與足輕全力攀爬。
崖頂警報聲四起，更多守軍湧來。
但此刻，島清興已率五十餘人上崖，結成防禦陣型。
“放火！製造混亂！”島清興大喝。
數支火箭射向寺內建築，西僧舍率先起火。
幾乎同時，正面戰場傳來震天喊殺，慈明寺順國見到信號，發起總攻！
吉岡定政剛披甲衝出主殿，就見西側火起、喊殺不斷。
“後崖失守？怎麼可能！我已加倍……”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守軍崩潰的景象：僧兵與門徒驚慌奔逃，坊官呵斥無效，整個寺院陷入無序。
“不要亂！各隊按預定位置防禦！”吉岡定政聲嘶力竭，但收效甚微。
他的“加倍防範”只停留在增加人數，卻未能提升這些散兵的紀律與應變能力。
島清興率隊從後山突入寺中，如尖刀般直插主殿，沿途遭遇的抵抗皆被迅速擊潰。
吉岡定政親率五十僧兵列陣殿前，做最後的抵抗。
兩軍交鋒，僧兵雖然瘋狂，但島清興部是久經戰陣的常備軍，且從心理上已佔據優勢，人數也佔優。
站不過半刻，僧兵已然倒下十餘人，陣型散亂。
吉岡定政更是身中三刀，仍死戰不退。
他連續斬殺三名足輕，突至島清興面前。
兩人見面，話不多說，刀光相交，鏗鏘之聲不斷。
“現在投降，在下仍可保你性命！”島清興見對方是個人才，有了勸降之心。
“休想！”吉岡定政喘息如牛，他腹部的傷口最深，已經染紅了衣衫。
隨即凝聚起最後的力氣，一薙刀劈向島清興。
“可惜了。”島清興搖頭嘆息。
側身躲過，同時打刀前遞，一刀捅入吉岡定政的肚子。
“呃！”吉岡定政身形停滯，眼神中逐漸散去光澤，最終無力地倒下。
至亥時末，顯證寺陷落。
筒井將南北一向宗分割。
更重要的是，筒井手中握有蓮如上人唯一還在世的兒子実悟，這讓一向宗門徒顯得投鼠忌器。
第397章 高屋城內亂
高屋城，原先是幕府三管領之一“畠山氏”的居城。
自從在永祿年間被守護代架空，被三好長慶驅逐後，此城一度被三好家掌控。
直到三好內亂，足利義昭上洛，筒井家與織田家結盟，筒井順慶便獲封包括此城在內的河內南部半國。
但百年畠山統治的遺痕，並非幕府一紙安堵狀，便能輕易抹去。
當地國人、豪族對於外來者筒井，表面恭順，心底卻各懷盤算。
如今阿波三好大軍攻入北河內，一向一揆也趁勢暴起，就連山城國西岡一帶也爆發了一向一揆。
雖然筒井順慶攜軍在南河內東征西討，也有一月有餘。
但固守高屋城的森好之，一直不敢大意。
“城內各家動向如何？”森好之召見藤林保豐，他是藤林正保的兒子，城內忍軍頭目。
“寒川家、飯沼家、大岡家暫無異常。”藤林保豐開始逐一彙報。
“丹下家、小谷家來往密切，常私下集會，前陣子還與我方有過磨擦。”
“生地家平時並無異常，但昨日突然到訪本不應他值守的糧倉附近轉悠。”
“牲川家……據探查……”說起這家，藤林保豐明顯猶豫：“據說家主義次信奉淨土真宗，具體不明。”
他不敢妄下結論，以免誤導森好之。
森好之低首思索。
信仰淨土真宗，不一定會選擇倒戈一向宗。正如本多正信一樣，得看個人選擇。
不能因爲信仰，就一杆子打死，這也是不明智的。
“九兵衛。”森好之看向自己的嫡子森好高：“今夜安排一處宴席，邀請所有家族前來赴宴。”
森好高一怔：“父親大人，這是……”
“附耳過來。”森好之示意兒子靠過來，小聲地吩咐着。
入夜。
高屋城本丸內燭火通明。
宴席擺開，森好之居主位，森好高等陪坐左右。
下方是各家豪族的家主，他們受邀赴宴。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濃烈。
但就在現場十分融洽的時候，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炸起。
“父親大人！”
腥藗饶浚灰娚酶邠u搖晃晃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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