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他對面坐着個人,背對着窗戶,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魁梧的身形,像座黑鐵塔,把那張太師椅都擠滿了。皮膚黝黑得像抹了層炭,透着股彪悍氣。
那人戴頂寬檐禮帽,帽檐壓得低低的。桌上放着個黑色皮箱,箱蓋打開着,裏面全是金條,在燈光下閃瞎人眼。
“你他媽膽子也太肥了!”
曹斌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他聲音壓着,卻壓不住那股火氣,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條憤怒的蚯蚓,“殺縣長?光天化日搶新娘子?劉黑虎,你當龍泉縣是你家炕頭?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你知不知道省裏已經派人來查了?!”
劉鎮山?黑麪虎劉鎮山?!
曹爽心裏“咯噔”一下,差點沒抓穩檐角。
他仔細看那人肩膀——那人正好端起酒杯喝酒,綢衫領口松着,露出小半截刺青。是隻猙獰的虎頭,張牙舞爪,活靈活現,那虎眼還是用硃砂點的,透着股血腥氣。
還真是他!懸賞令上畫的人像,曹爽見過無數次,那紋身、那膚色、那身板,嚴絲合縫。
這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那個傳說中被曹斌“剿滅”了的匪首?
竟然是曹斌的座上賓?這兩人……竟然是一夥的?!
曹爽感覺背脊一陣發涼,這大帥府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第51章 小巫見大巫,還得管您叫聲祖師爺!
外頭都說曹斌剿匪大捷,斃敵七十三,威震一方。可那所謂的匪首劉鎮山,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曹斌的書房裏,手裏還把玩着一隻和田玉的鼻菸壺。
那鼻菸壺是乾隆年間的老物件,玉質溫潤,上面雕着“松下問童子”的圖案。
“曹大哥息怒。”
劉鎮山開口,透着股混不吝的匪氣,“兄弟也是一時沒摟住火。那黃炳順不識抬舉,兄弟給他臉,他不要,非要跟我擺什麼縣長的譜……我一時手癢,就送他去見閻王爺了。~”
“我給你臉你要不要?!-”
曹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茶水潑灑出來。他指着劉鎮山的鼻子:“再這麼張揚,老子保不了你!省裏已經有人注意了,再鬧下去,老子也得跟着你倒黴!你當這陽城是你那黑雲寨的聚義廳不成?想殺誰就殺-誰?”
劉鎮山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裏沒有半點懼意,反而帶着幾分戲謔。他身子往後一靠,太師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二郎腿翹得老高,沾滿泥土的皮靴就在曹斌眼皮子底下晃悠。
“曹大哥,這話說的,兄弟再張揚,能比您張揚?牛家村那七十三口……嘖嘖,您殺良冒功,一口氣宰了七十三個,還全按上土匪的名頭。那手段,那心腸,兄弟跟您比,那是小巫見大巫,還得管您叫聲祖師爺。”
曹爽倒掛在屋檐下,腦子裏“嗡”地一聲,像是有無數只蒼蠅在亂飛。
原來是這樣!那七十三個“土匪”竟然全是平民百姓!.
他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窗欞,一根細小的木刺扎進肉裏,滲出血珠,他也渾然不覺。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直衝天靈蓋,這世道,當真是人喫人,鬼都不如!
曹斌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道:“牛家村抗稅鬧事,帶頭那幾個早該殺,老子不過是藉機殺雞儆猴,讓他們知道這陽城到底誰說了算。誰敢擋老子的財路,這就是下場!”
“是是是,”
劉鎮山附和,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曹大哥手段高明,心狠手辣,兄弟佩服。所以啊,您也甭嫌兄弟手黑。咱們是一路貨色,誰也別嫌誰髒,大哥別說二哥,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啊。”
他說着,把那個一直放在腳邊的黑皮箱提起來,往曹斌面前一推,“咔噠”一聲打開鎖釦。
箱蓋掀開,金燦燦的光芒瞬間溢出來,把昏暗的書房照得通亮。
整整齊齊的金條,碼了兩層,像是兩條金色的長龍。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細,在燈下泛着迷人的光澤,是能讓人出賣靈魂的顏色,是這亂世中最硬的道理。
曹斌眼睛直了,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他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
他伸出手,顫抖着拿起一根,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心裏一陣踏實。他又用指甲狠狠掐了掐——金條上留下個湝的印子。
足金。這成色,沒得挑。
他臉上的怒容像變戲法似的褪了,換上了一副滿意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花,彷彿剛纔那個暴跳如雷的人根本不是他。
把金條放回去,他合上箱蓋。然後起身走到劉鎮山身邊,重重拍了拍對方肩膀,親熱得像是一母同胞:
“好兄弟!哥剛纔話說重了,也是替你着急。畢竟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來,喝酒!今晚不醉不歸!這可是二十年的陳釀花雕!”
王福適時推門進來,手裏端着曹爽剛做的幾樣小菜,還有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花雕。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書房,掩蓋了剛纔的劍拔弩張。
擺好菜,老頭兒眼觀鼻鼻觀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悄沒聲退出去,帶上門,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曹斌給劉鎮山斟滿酒,酒液呈琥珀色,掛杯不墜。他自己也端起杯:“幹了!爲了咱們的富貴!爲了這陽城的天下!”
“幹!”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某種骯髒交易達成的契約,在空氣中迴盪。
窗外,曹爽死死盯着屋裏那兩張臉。一張跋扈陰險,一張猙獰兇殘,此刻都笑得開懷,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在他們掌握之中,那些冤死的亡魂不過是他們腳下的塵埃。
笑聲透過窗紙縫鑽出來,鑽進他耳朵裏,像針扎,像嘲諷,像無數個冤魂在哭泣。
他手指摳着窗欞,力道大得驚人,木頭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衣服上。
畜生。
兩個披着人皮的畜生。
曹爽掛在屋檐下,眼神冷冽。屋裏那兩人推杯換盞,曹斌的笑聲像夜梟,劉鎮山的粗嗓門震得窗紙簌簌響。
金條在燈下反着光,黃澄澄的,那是多少條人命換來的?那是牛家村七十三口人的血肉鑄成的!
殺意像潮水,一波一波往腦門上湧,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曹爽盯着曹斌的後腦勺,那是死穴。只要現在跳下去,三絕通玄錄的真氣叩街讣猓了裾硌ǎ9芩B哼都哼不出一聲,就能去見閻王。
可手剛抬起來,又硬生生頓住了。
曹斌現在不能死。
他一死,陽城必亂,駐軍羣龍無首,那些虎視眈眈的軍閥、還有省裏早就想插手的那幾位,轉眼就能把這兒撕碎了分食,到時候戰火連天,受苦的還是百姓。
再留他多活幾天!
曹爽緩緩鬆開手,指甲縫裏全是木屑。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暴戾,將殺意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他目光轉向劉鎮山。
這個,可以死。
不光可以,必須死。這種渣滓,多活一秒都是對空氣的浪費。
曹爽身子一翻,落回屋頂,瓦片都沒響一聲。
他貓着腰,藉着夜色的掩護,幾個起落躥回住處。
回到小屋,曹爽從炕蓆底下摸出套早已備好的黑衣——那是他爲了這一天特意準備的。又抽出那把平日裏切肉的厚背菜刀。
刀面磨得雪亮,寒光閃閃,映出他半張陰沉的臉。這把刀切過無數豬肉牛肉,今晚,要嚐嚐人血的滋味。
他把菜刀插在後腰,蒙上面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推開窗戶,身子一矮翻出去,落地時腳尖一點,人已上了牆頭。
大帥府後門外是條窄巷,平日裏少有人走,陰森森的,地上積着落葉和污水。
此刻卻停着輛青篷馬車,車前拴着幾匹健馬,都是山裏野馬的種,鬃毛雜亂,眼神兇狠,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噴着響鼻。
車周圍站着七八條漢子。
個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腰間鼓鼓囊囊彆着傢伙,顯然都是硬茬子。
月光底下,能看見他們袖口露出的刺青,有的是狼頭,有的是骷髏,還有個在手背上紋了只血淋淋的眼珠子,透着股邪氣。
黑雲寨的精其鵝廋,,銳。
這些人都沒說話,只不時抬眼掃視巷口,手始終按在腰上,警惕性極高。
有個獨眼的,耳朵動了動,忽然低喝:“誰?”
其餘幾人瞬間拔槍,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
巷口靜悄悄的,只有風捲過破紙片的沙沙聲。
“聽岔了吧,老三,你太緊張了。”另一個刀疤臉收了槍,嗤笑一聲,“這大帥府周圍,連只鳥都不敢飛過去,哪來的人?”
獨眼漢子皺了皺眉,沒再吭聲,可手一直沒離開槍柄,眼神依舊銳利,像只警惕的老狼。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打破了夜的沉寂。
王福親自送劉鎮山出來。
這匪首喝得滿面紅光,走路都有些晃,腳下虛浮,可眼神還清醒,透着股狡詐。
他拍了拍王福肩膀,舌頭有點大:“王、王管家……辛苦!這根金條,拿去給兄弟們打酒喝!別嫌少!”
說着從懷裏摸出根小黃魚,硬塞進王福手裏。
王福那張老臉立刻笑成了菊花,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諂媚:“劉爺客氣!劉爺太客氣了!要不要……派幾個親兵護送一程?這夜路不安全。”
. . ...
“送?”
劉鎮山哈哈大笑,狂妄至極。
“在陽城地界,誰他媽敢動我劉鎮山?!閻王爺見了我也得繞道走!老子不找別人麻煩就不錯了!”
他“唰”地撩開衣襟,露出腰間兩把駁殼槍,那是德國造的二十響,槍身藍汪汪的。
“瞧見沒?德國造!一梭子二十發!老子這兩把槍,外加一雙鐵掌——”
他猛一邉牛终扑查g漲大一圈,青筋暴起,變成了一雙黑紫色的鐵掌,“還沒遇到過敵手!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老子也能拍碎他的天靈蓋!”
他湊到王福耳邊,噴着酒氣,壓低聲音,一臉神祕:“告訴你個祕密……你家大帥那手鐵砂掌,還是老子教的!哈哈哈!他當年還得管我叫聲師兄呢!”
王福連連點頭,像雞啄米:“是是是,劉爺威武!劉爺神功蓋世!那小的就不送了,劉爺慢走!”
劉鎮山這才搖搖晃晃上了馬車,那車廂一沉,顯然這人體重不輕。
車伕一甩鞭子,“駕!”馬車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往巷口去,打破了夜的沉寂。
七八個土匪翻身上馬,護在馬車前後,揚長而去,留下一地塵土。
獨眼漢子走在最後,臨出巷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拉長的樹影。
他啐了一口,打馬跟上。
這時,曹爽早不在那兒了。
他像片影子似的貼着屋脊,一路跟着馬車。身形起伏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彷彿與夜色融爲了一體。
腳下快得生風,八珍游龍步施到極致,人在瓦上掠過,只帶起幾縷微風,宛若幽靈。他的目光死死鎖定那輛馬車。
馬車出了巷口,拐上正街。
這個時辰,街上早沒了行人,只有打更的老頭遠遠敲着梆子,聲音淒涼:“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曹爽蹲在一處飛檐上,黑色的身影與夜色完美融合。他手按在後腰的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殺氣如冰!
“劉黑虎,今晚就是你的死期。鎮子的冤魂,在下面等着你呢。”刀.
第52章 一個不留!
再過一個街口,就是“仁和當鋪”。當鋪旁邊有條死衚衕,兩邊的牆砌得極高,長滿了青苔,窄得只容一輛馬車勉強通過—.
曹爽先一步到了。
落地時輕得像片羽毛,腳下的青苔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彷彿他本就是這夜色的一部分。
他閃進衚衕陰影裏,身子貼着磚牆,屏住呼吸。左右看看,牆角靠着幾根晾衣竹竿,是附近人家不用了隨手扔這兒的,經過風吹日曬,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他揀了根最結實的,粗如兒臂,長有一丈。握在手裏掂了掂,分量輕了些,但這難不倒他。體內那股霸道的真氣順着掌心灌注其中,原本脆弱得彷彿一折就斷的竹竿,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甚至隱隱透着股殺伐之氣。
遠處,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近,“噠噠噠”、“咕嚕嚕”,打破了夜的寧靜。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慘白慘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幽幽冷光。
馬車到了衚衕口,速度不得不慢下來——路太窄,車伕得小心翼翼地趕着,生怕蹭壞了車軸。那幾匹平日裏桀驁不馴的野馬,此刻也不得不低下頭,喘着粗氣,一步步往這裏鑽。
就是現在!
曹爽眼中寒芒一閃,整個人從陰影裏躥出,快得像道黑色閃電,根本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一陣陰風撲面。
三絕通玄錄真氣灌注雙臂,那一丈長的竹竿被他掄圓了,帶着撕裂空氣的破空聲,“嗚”地橫掃出去,氣勢驚人!
第一下,正中頭馬前蹄。
那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前腿一軟,龐大的身軀轟然栽倒,激起一片塵土。後面的馬收不住勢,接二連三撞上來,頓時人仰馬翻,馬嘶﹢韭酒義六傘爸吧八傘人吼,亂成一團。
馬車車廂被帶得側翻,“哐當”一聲巨響,重重砸在牆上,木屑四濺,煙塵滾滾。那原本結實的車廂瞬間散了架。
“有埋伏——!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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