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是啊,他們怎能如此?”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橋中央,李承乾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靜靜看着父親慘白的臉。
“父皇是不是在想,李靖和李績,都是您一手提拔的肱骨老臣,爲何會背叛您?”
李世民猛地抬頭,死死盯着兒子。
那眼神,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被至親至信之人徹底背叛的痛楚與茫然。
“爲什麼?”
他聲音沙啞得可怕。
“因爲兒臣給他們的,父皇給不了。”
李承乾緩緩走回橋中央:
“兒臣答應李靖,會設立樞密院,總掌天下兵馬,由他任首任樞密使!不再是受人猜忌、功高震主的衛國公,而是真正執掌軍國機要的實權元帥。”
“兒臣答應李績,平定天下後,裂土封王,不是虛爵,是實封鎮北大都護,世襲罔替,開府建牙,永鎮北疆。”
他看着李二逐漸絕望的眼神,繼續道:
“還有薛仁貴,兒臣許他未來徵西大元帥,統兵三十萬,踏平西域。”
“蘇定方,兒臣許他海軍大都督,節制四海,開拓萬里海疆。”
“希爾德,兒臣許他世襲江陵郡公,領長江水師提督。”
“更不用說裴宣、王海賓、劉軒這些年輕將領!”
“兒臣許他們的,是憑軍功封侯拜將、蔭及子孫的前程,而不是在父皇的猜忌和打壓下,戰戰兢兢、朝不保夕的餘生。”
他每說一句,李世民的臉就白一分。
這不是簡單的利誘。
這是描繪了一個全新的、充滿機遇的帝國藍圖。
在這個藍圖中,武將不再是被猜忌打壓的對象,而是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英雄。
“父皇,您老了。”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您坐在長安的宮殿裏,想的是制衡,是權術,是如何防止下一個‘天策上將’出現。”
“但兒臣和這些將領想的,是如何讓大唐的旗幟插遍四海,如何讓我華夏子民昂首立於世間。”
“道不同,不相爲帧!�
“所以,他們選擇了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渭水滔滔,卻蓋不過橋上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第484章 逆襲!【求月票啊】
李世民扶着冰冷的橋欄,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嵌入石縫。
他看着兒子平靜無波的臉,聽着那些他‘給不了’的承諾,感覺混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他不是沒想過將領們會動搖,但他從未想過,動搖得如此徹底,背叛得如此合情合理。
“樞密院…世襲罔替…徵西大元帥…”
李世民喃喃重複着這幾個詞,每一個都像一記重錘,砸碎了他心中那道名爲‘帝王恩義’的壁壘。
他給了李靖衛國公的尊榮,給了李績英國公的爵位,卻時刻提防他們功高蓋主。
而李承乾,直接給了他們實權、基業和未來。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陛下,大勢已去……”
長孫無忌的聲音帶着無盡的蒼涼和勸誡:“李靖、李績一倒,關中就再無屏障了。”
“如今三路大軍合圍,潼關、藍田盡失,長安已成孤城…再堅持,不過是徒增傷亡,讓這座千年古都,還有城中百萬生靈,化爲灰燼啊陛下!”
“長孫無忌!你放屁!”
尉遲恭雙目赤紅,吼道:“陛下!臣等願死戰到底!拼着一死,也要護陛下殺出重圍,去洛陽,去太原,召集勤王兵馬,再圖……”
“敬德!”
程咬金捂着傷口,冷汗直流,卻出奇地冷靜下來。
他打斷了尉遲恭不切實際的幻想,聲音苦澀:“沒用的…藥師和懋功都反了,天下兵馬,誰還會聽我們的?出去,不過是換個地方被圍罷了。”
柴紹也頹然垂首。
他看向橋南那些沉默肅立、裝備精良的火槍衛,又想到李靖那用兵如神的恐怖,李績那無孔不入的滲透,還有薛仁貴、希爾德這些如狼似虎的少壯派……
這仗,根本沒法打。
李世民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沿着他剛毅卻已顯蒼老的面頰滑落。
這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功業崩塌、信延H離、被時代無情拋棄的絕望與悲涼。
他曾是天策上將,戰無不勝。
他開創了貞觀盛世,萬國來朝。
可如今,卻被自己的兒子,用他曾經最擅長的東西——
軍功、野心、對人才的許諾,逼到了絕境。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洞徹人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憊和空洞。
“承乾。”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不再有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一個失敗父親的蒼老:“你贏了。”
“陛下!”
尉遲恭等人還想再勸。
李世民擺擺手,制止了他們。
他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脊背,最後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看向他的太子,他的對手,他江山的顛覆者。
“天策上將印,節制天下兵馬……朕,可以給你。”
此言一出,橋北腥耍鐔士煎�
“但!”
李世民話鋒一轉,死死盯着李承乾:“朕有三個條件。”
李承乾眉頭微挑:“父皇請講。”
“第一!”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不得傷害青雀、稚奴性命,削其王爵,圈禁宗正寺,保其衣食無憂,安然終老。”
他終究還是念着這兩個兒子。
“可。”
李承乾答應得很乾脆。
李泰,從來就不是他的目標,一個失去了所有依仗的閒王,無關緊要。
至於李治,縱使他是原來的唐高宗,也不過只是原來而已,同樣無關緊要。
“第二!”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長孫無忌、房玄齡等文臣,又看向受傷的程咬金、悲憤的尉遲恭、頹然的柴紹:
“今日在場諸公,以及朝中未參與此次兵諫的文武百官,你需承諾,不究過往,不興大獄,讓他們得以保全官職、性命和家族。”
這是他作爲皇帝,能爲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們,爭取的最後一份體面。
李承乾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兒臣可承諾,只要他們今後謹守本分,不生二心,兒臣必以禮相待,量才而用。”
“但是!”
他話鋒一轉,冷冷掃視程咬金、尉遲恭、柴紹等人,沉聲道:“有再敢煽動叛亂、圖植卉壵撸瑲o赦。”
這算是留有餘地的答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艱難的條件:
“第三......朕可以退位。但,朕不去你安排的什麼宮殿,跟你皇爺爺一樣,被他笑話,朕想自己找個地方,跟你母后,了卻殘生。”
他聲音哽咽,帶着一種決絕的悲愴:“你,不得阻攔。”
這個條件,讓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李世民這一生都揹負着殺兄弒弟,和囚父的罵名。
如今,他自己也被逼到了這一步,再跟李淵一樣,被囚禁在大安宮那樣的宮殿,他會生不如死。
而且他不用想也知道,李淵現在估計都要笑得合不攏嘴,頗有種‘你也有今天’的感覺。
可是,李承乾卻不想李世民就這樣頹廢下去。
但現在不是說這種的時候,卻聽他若有所思地道:
“可,兒臣會命科學院,工部,隨時聽候父皇調遣,您想去哪裏住,兒臣就命他們給您修建最豪華的行宮!”
三個條件都得到了應允,李世民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慘笑一聲,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以玄鐵鑄就、象徵着大唐最高軍事權力的‘天策上將’兵符印信。
印信冰冷沉重,曾隨他平定天下,如今,卻要親手交給自己的兒子。
他一步步,緩緩走向橋中央。
李承乾也向前走了幾步。
父子二人,在渭水便橋的正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站着。
一個手持即將交出的皇權,一個即將接過天下。
李世民看着兒子年輕、冷峻、與自己年輕時何其相似的臉龐,最後問道:
“承乾,你告訴朕......若是朕今日不答應,你,真的會下令攻城嗎?真的會.....弒父嗎?”
這個問題,讓橋上橋下,所有聽到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迎上父親複雜無比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靜地反問:
“父皇,您當年在玄武門外,舉起弓箭對準隱太子時,可曾有一刻猶豫?”
“您當年逼迫皇爺爺退位,搬出太極宮時,可曾想過父子之情?”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剝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僞裝,露出了權力鬥爭最殘酷、最真實的本質。
李世民渾身劇震,踉蹌着後退半步,握着印信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他看着兒子眼中那冰冷清晰的倒影,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玄武門前,同樣冷酷決絕的自己。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原來,答案早已寫定。
他所有的質問、不甘、悲憤,在這一刻,都化爲了無盡的苦澀和了悟。
終於,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吐出了半生的雄心、猜忌和掙扎。
然後,他伸出雙手,將那份冰冷沉重的‘天策上將’印信,緩緩地、鄭重地,遞到了李承乾面前。
“拿去吧。”
“這江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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