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第428章 不會善罷甘休【求月票】
伏州城頭的晚風帶着沙礫,李承乾倚着垛口,手裏把玩着一枚西域樣式的銅鈴,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便知是慕容順。
這位如今的伏州刺史,西平郡王,剛陪着他巡視完新築的城防。
“殿下還在看這落日?”
慕容順遞過一壺馬奶酒,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想當初在長安,我爲了求娶公主,差點把命搭在你手裏,那時候哪能想到,今日會一起站在伏州的城樓上,一起看落日。”
李承乾接過酒壺,仰頭飲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引得他輕笑:“你倒記得清楚。當時你很跳啊,我可是真的想宰了你。現在想想,倒有幾分少年意氣。”
“殿下說笑了,您如今連十六都沒有,可不還是少年人嗎?
慕容順聞言,滿臉苦澀,旋即指尖摩挲着腰間的玉佩,嘆息道:
“當初爲了求親,我是真拼命了。我在隋朝當了那麼多年人質。本該是我的太子之位,卻被弟弟搶了去。我心怎麼能甘?
而求娶大唐公主,是我當時惟一的出路。只有藉助大唐的力量,我才能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說到這裏,忽又想起了一事,苦笑連連:“可誰料,您一出現就斷了我的全部念想,還放話要‘閹我九族’。”
說到‘閹九族’三個字,慕容順故意打了個寒顫,語氣裏滿是調侃:
“那陣子我天天做噩夢,生怕你真派逡滦l來‘動手’,每日寢食難安,連喝馬奶酒都覺得沒滋味。後來才明白,你不是針對我,是打心底裏不贊同和親。”
李承乾放下酒壺,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脈,語氣驟然沉了下來:“不錯,我從不贊同和親。”
他指尖叩了叩城磚,一字一句道,
“大唐的安穩,不該靠女子的嫁衣換來。大唐的疆土,不該靠割地求和來保全。大唐的尊嚴,更不該靠賠款示弱來維繫。這便是我一直的想法。”
“不和親,不割地,不賠款。”
慕容順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殿下的心思,我如今懂了。”
“你征服草原,接連拿下吐蕃、西突厥、甚至高昌,不是爲了讓邊疆安穩,是將這些國家納入大唐的版圖,讓普天之下,皆爲唐人。讓百姓不用再受戰亂之苦。”
“可吐谷渾、吐蕃這些高原之地,部落繁雜,民心未穩,殿下打算如何規劃?”
“分而治之,恩威並施。”
李承乾語氣堅定:“吐谷渾這邊,你繼續領導,但要推行大唐的律法,開設學堂,讓部落子弟學漢字、知禮儀。”
“吐蕃那邊,我已派使者去談判,允許他們保留部落習俗,但必須承認自己是唐人,按時納稅。”
“另外,我會在這些地方設都護府,派唐軍駐守,既能震懾叛亂,也能保護百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要修驛道,通商路。讓吐谷渾的馬、吐蕃的鹽、西突厥的皮毛,都能叩介L安。”
“讓大唐的絲綢、茶葉、農具,能送到邊疆,送到西域。百姓能過上好日子,纔會真心歸順大唐。”
慕容順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佩:“殿下想得長遠,這樣一來,邊疆必能長治久安。”
說完,突然話鋒一轉:“哦對了,犬子慕容智今日還纏着我,說想跟殿下學騎馬射箭,這孩子性子野,倒是有幾分習武的天賦。”
提到慕容智,李承乾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那孩子我見過,眼神清亮,做事有股韌勁,是塊好料子。”
他轉頭看向慕容順,認真道:“等他再長大些,你把他送到長安的軍事學院吧。那裏有最好的教官,能教他兵法致浴⑿熊妬殃嚕瑢砑饶軒湍阒卫硗鹿葴啠材軤懘筇菩ЯΑ!�
慕容順眼睛一亮,連忙躬身道謝:“多謝殿下!若智兒能進軍事學院,將來必成大器!”
李承乾擺擺手,重新望向落日。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伏州城的炊煙裊裊升起,遠處傳來歸牧的牛羊叫聲。
他舉起酒壺,對着夕陽一飲而盡:“但願多年後,這裏沒有戰亂,只有百姓的歡聲笑語。這,纔是我想要的大唐。”
“太子殿下,陛下的聖旨到了!”
就在李承乾話音落下的下一刻,裴行儉急匆匆地走了過來,稟報道:
“前來宣旨的是皇后宮中的高要,目前已經是無舌的副手了。”
“嗯,走去看看吧。”
李承乾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眼慕容順,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我可能要離開了,好好幹。
而慕容順也什麼話都沒有說,露出一臉‘你放心’的表情,站直了身體。
大概過了一刻鐘,李承乾便帶着裴行儉來到了軍帳。
但他卻沒有直接進帳,而是從正在烤胡餅的王海賓那裏,拿了兩個胡餅,一個放嘴裏咬了一口,隨後才徑直走進了軍帳。
“太子殿下!”
高要見到李承乾,連忙行禮。
李承乾卻擺手打斷了他:“自己人就不用多禮了,直接宣旨吧!”
“諾!”
高要面露喜色的應諾一聲,特別是李承乾說他是‘自己人’的時候,激動得差點就要跪地感恩。
好在手中有聖旨,讓他恢復了一些理智。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立刻展開聖旨道:
“陛下有旨——!太子李承乾兵不卸甲,即刻奔赴遼東,完成朕未盡之事宜!”
他尖細的嗓音劃破整個軍帳,李承乾手裏捏着那塊烤得焦香的胡餅,愣了一下,旋即遞給身邊缺了耳朵的小卒。
“太子殿下,接旨吧?”
高要恭敬地遞上聖旨,但下意識瞥了眼那名小卒,心想太子這邊的戰爭也纔剛結束不久。
此時去遼東,能贏嗎?
而且連太子的親兵都有受傷的,可見戰爭的激烈。
不過,李承乾並沒有着急接旨,先把另一個胡餅塞進小卒手裏,拍了拍他的肩:“好好養傷,等我從遼東回來,給你帶遼東的松子。”
說完這話,他才轉身走到高要面前,一把拿過聖旨。
“臣,李承乾接旨。”
如果是平常人,這種操作已經是大不敬了,但李承乾是什麼人,誰會在乎他的失禮?
“除了這道旨意,陛下還有什麼話帶給孤的?”李承乾追問道。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且聽不出情緒,但高要卻連忙接口道:“回太子殿下,陛下還說,讓您不必回長安,直接帶麾下精銳走驛道,遼東那邊怕是等不及了。”
聽到這話,李承乾不由得戲謔道:“是遼東將士等不及了,還是我那位父皇等不及了?是怕我在這邊站穩腳跟嗎?”
“呃。這個….”
高要嘴角一抽,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時,又聽李承乾冷不防地轉移話題道:“長安的死囚,都歸了?”
“嗨,殿下您還惦記着這事?”
高要咧嘴一笑,語氣裏多了幾分熱絡:“全歸了!連晚了一刻的馬二寶都回來了,陛下當場免了所有人的罪,百姓喊得山呼海嘯呢!”
李承乾聞言,嘴角終於勾出點湹男σ猓樕系膽蛑o也收斂了一些。
只見高要環顧左右,壓低聲音道:“太子殿下,皇后有幾句話,讓奴婢轉告您!”
“哦?”
李承乾眉毛一挑:“什麼話?”
“回太子殿下。皇后讓奴婢告訴您,陛下回長安了,您做的那些事,她已經向陛下說了,解釋了。陛下聽後,並沒有做任何表態,只是說了‘我知道了’,幾個字。”
“但皇后又說,她瞭解陛下,恐怕李恪兄弟之事,他不會善罷甘休。”
“另外,她還讓奴婢告訴您,如果遼東之戰,能打慢點,儘量打慢點.....”
高要小心翼翼地複述着長孫皇后的話,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
畢竟這三句話,實在太過駭人。
若不是他早就被認定是皇后的心腹,太子眼中的自己人,他可不敢說出這三句話。
只見李承乾先是一愣,而後啞然一笑:“高內侍所言,孤知道了。請回去轉告孤母后。千山萬水,不阻思母情,血濃於水,孤會好自爲之的。”
“是,奴婢一定一字不漏的轉告皇后。”高要躬身說道。
李承乾滿意的點了點頭:“高內侍辛苦了。”
說完,便對裴行儉道:“去安排一下高內侍。”
“諾!”
裴行儉當即應諾一聲,然後便帶着高要離開了。
而目送他們離開的李承乾,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卻聽他呢喃道:“李二啊李二,你還是很聰明的,知道什麼時候該翻臉。”
說着,拿起聖旨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在了桌案上:“不會善罷甘休嗎?不過是擔心我殺了李恪兄弟,會不會殺你罷了!現在讓我去打遼東,是打算榨乾我的剩餘價值嗎?”
“等我把你的敵人都消滅乾淨了,再秋後算賬?”
“有意思,真有意思。”
話音落下,當即就朝門外傳令:“來人,傳孤令,讓狼牙衛,火槍衛,黑甲衛,鐵浮屠,即刻準備出征遼東。其餘各軍,暫時駐守各地,聽候李績將軍調遣。”
“另外,再傳李靖將軍過來!”
“謹遵太子教令——!”
門外應了一聲,立刻就響起一陣離去的腳步聲。
........
遼東,安市城內。
楊萬春處理好戰爭重建工作,便一臉疲憊的回到了城主府。
此時此刻,副將金順迎了上來,笑道:“將軍,大對盧派人來了,給我們送了不少糧食和兵器,說後續還有王上對我們的嘉獎。嘉獎我們擊退唐軍的英勇。”
“呵。”
楊萬春冷笑一聲,隨即滿臉不屑地道:“他還真把自己當忠臣了?我們守衛安市城,可不是爲了什麼嘉獎的!我們是守衛我們的家園。”
“可是,他送來的那些東西,我們總不能不要吧?”
“誰說不要,除了兵器,都分發給城裏的百姓!”
“是!”
金順應了一聲,又想起一事,追問道:“那李世民給的那些綢緞,要怎麼處理?這件事大對盧那邊好像也知道了。我恐怕他日後會以‘通敵罪’針對我們!”
聞言,楊萬春眉頭一皺,忽地想起去年冬天,城中斷糧時百姓們用破麻絮裹身的模樣。
“都分了。”
楊萬春坐到凳子上,聲音終於有了幾分暖意:“老弱婦孺先得,剩下的裁成布條,給傷兵裹上。”
“將軍,那可是......”
“不過是些俗物罷了,咱也不稀罕他李世民的東西!”
楊萬春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金順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多言,連忙就去傳令了。
當指令傳下去時。
城門口的哭聲漸漸變成了細碎的笑語。斷胳膊的老兵摸着綢緞,咧開缺了牙的嘴:“俺活了五十歲,頭回見這麼軟和的料子,死後裹着它,也不算虧了。”
“呸!”
旁邊的民夫拍了他一下:“大唐都撤了,往後好日子還長着呢!等開春了,咱去城外種莊稼,年底就能喫上白米飯!”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裏,瞬間激起滿場附和。
“就是!唐軍打了大半年,連咱城牆根都沒摸着,最後還不是灰溜溜走了?”
“聽說他們皇帝都病得快不行了,太子又殺了一堆功臣兒子,這大唐啊,怕是要亂了!”
“我就說嘛,咱安市城是塊硬骨頭,誰來啃都得崩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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