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知節,你冷靜點!陛下龍體欠安,御醫正在灾危豢审@擾!”
儘管尉遲恭同樣想不通,同樣悲痛,卻多了一絲剋制,但那份剋制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冷靜?你叫我如何冷靜?!”
程咬金悲憤回懟道:“尉遲老黑,你的兒子不是也死了嗎?!還有孝恭!你的宗兒呢?!都死了!被太子一聲令下全殺了!”
“還有那三百多條人命,是咱們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的種啊!”
程咬金的聲音幾乎泣血,他真的太悲憤了。
而一旁的李孝恭,沒有大聲咆哮,只有沉重的、一下下的推搡玄甲衛的聲音,伴隨着他壓抑到至極的低吼:“陛下,讓我們進去,我們只要一個說法.....”
帳內,楊師道緩緩閉上了眼睛,眼角逐漸溼潤。
雲端則重重的嘆了口氣,心裏複雜到了極致。
至於長孫無忌,他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他同樣震驚李承乾的所作所爲,但他並不覺得這個消息一定爲真。
因爲這裏面有太多蹊蹺,太多匪夷所思。
以他對李承乾的瞭解,似乎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來。
除非,這裏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就在這時。
“呃,”
牀榻上的李世民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驟然睜開,佈滿了血絲,空洞地盯着帳頂。
“陛下!您醒了!”
長孫無忌見狀,立刻撲到牀邊,聲音帶着驚喜和後怕。
“他們…..在外面?”
李世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盧國公、鄂國公、任城王他們,雖然他們現在的情緒有些激動,但臣等會盡力安撫…..”長孫無忌艱澀地回答。
“安撫?”
李世民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顫抖:“拿什麼安撫?那是他們的心頭肉!是承乾.....是那個孽障啊!”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痛苦:“他殺了兄弟,如今又屠戮功臣之後,他是要絕了朕的根基,絕了大唐的根基啊!”
“陛下,太子殿下或許.....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侯君集叛亂,牽連甚廣......”
雲端試圖勸解,但話語蒼白無力。
“苦衷?!”
李世民猛地打斷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又無力地倒下:“什麼苦衷要殺三百多人?!連程懷亮、尉遲環他們都殺?!他們還是孩子!那逆子分明是藉機剷除異己,立威殺人!他是在報復!報復朕!報復所有人!”
他喘着粗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掃過長孫無忌:“輔機,你說!他是不是還幹了什麼?!長安是不是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是不是下一步就要逼宮了?!”
長孫無忌噗通一聲跪下:“陛下明鑑!太子絕無此意!這裏面肯定有什麼誤會!咱們要不先班師回朝.....”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都給老子閉嘴!”
是李道宗的聲音!
他顯然剛剛趕到,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程知節!尉遲敬德!孝恭!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衝擊宮禁,驚擾聖駕,是想坐實了你們教子無方、縱子帜娴淖锩麊幔浚∠胱屘拥钕略俳o你們安上一個逼宮的罪名嗎?!”
殿外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李道宗的聲音放緩,但依舊沉重:“諸位兄弟的痛,我李道宗豈能不知?但此刻陛下病重,強敵環伺,太子殿下那邊尚未明瞭!我等若先自亂陣腳,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這大唐的江山,還要不要了?!”
片刻死寂後,程咬金髮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然後是尉遲恭壓抑的哭聲。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們暫時被勸退了。
殿內,李世民聽着外面的動靜,眼神複雜至極。
他恨李承乾的狠辣,卻也知李道宗的話是對的。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道宗......”
李世民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傳旨,任命道宗爲遼東大將軍,負責班師回朝事宜,告訴盧國公、鄂國公、任城王他們,等回了長安,朕自會給他們一個交代。現在,以大局爲重。再敢衝禁,殺無赦!”
“諾!”
雲端立刻恭敬應諾,然後帶着一股肅殺之氣,轉身出了軍帳。
沒過多久,帳外就鴉雀無聲了。
而李世民則沉沉地躺了下去,看着略微昏暗的軍帳頂棚,思緒萬千。
“承乾,你到底想要什麼?”
“是朕虧欠了你的對嗎?你是回來向朕討債的對嗎?”
“朕那時應該很傷你的心吧.....”
.......
“嗚嗚嗚——”
唐軍拔營的鼓角聲是後半夜傳來的。
起初,楊萬春以爲是唐軍的詐術。
畢竟昨日他們還在城下叫囂,說三日之內必破城,此刻營地裏的動靜,倒像是潰逃。
“將軍,要不要派哨探?”
副將金順握着刀柄,掌心全是汗。
畢竟他們現在也基本是強弩之末了,如果唐軍真的不顧一切,再加上新邅淼募Z草,是有可能攻破安市城的。
但代價絕對超乎想象的大。
而此時,看着唐軍有撤軍的跡象,城樓上的守軍個個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甲冑上的血痂結了又裂,手裏的刀斧都快攥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擔心的。
因爲安市城的現狀,非常糟糕。
特別是靠近城牆的地方,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民房,就連庫房裏的箭簇都見底了,連婦孺都拿起了削尖的木棍,只等唐軍爬雲梯時,同歸於盡。
而此刻,楊萬春按住城垛上的缺口,那裏是昨日被投石砸開的,三個親兵用身體堵住,最後連骨頭都嵌在了磚縫裏。
“再等等。”
他的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石,目光死死盯着唐軍大營。
那裏的燈火正一盞盞熄滅,不是往常攻城前的蓄力,倒像是急着逃離的慌亂。
天快亮時,第一個唐軍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
不是扛雲梯的先鋒,而是挑着行囊的輜重兵,腳步踉蹌地往西邊走。
緊接着,是抬着擔架的隊伍,擔架上蓋着灰布,隱約能看見滲出來的血。
“將軍!他們.....他們在拆營!”
哨兵的聲音抖得厲害。
楊萬春聞言,猛然推開身邊的親兵,瘋了似的往城下跑。
守城的士兵們愣了愣,也跟着往下湧,甲葉碰撞的脆響在空蕩的街巷裏迴盪。
百姓們從破屋裏探出頭,看見平日裏沉穩如山的將軍竟赤着腳,踩在滿地瓦礫上往城門跑,都驚得忘了言語。
“開城門!”
楊萬春拽住門栓,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將軍!萬一有詐.....”
金順追上來,被他一把甩開。
“開!”
沉重的城門‘吱呀’作響地挪開一條縫,冷風捲着城外的塵土灌進來。
楊萬春盯着遠處的唐軍主力,他們正沿着河谷撤退。
雖然旗幟挺立,隊列整齊,但他們連殿後的騎兵都沒心思回頭張望。
“真.....真走了?”
一個斷了胳膊的高句麗老兵扶着牆,突然笑出聲,笑着笑着就哭了:“俺們不用死了.....”
哭聲像瘟疫般蔓延開。
城門口的民夫們丟下手裏的石塊,癱坐在地上,有人抓起身旁的泥土往嘴裏塞,嚼得滿臉是淚。
一個抱着嬰兒的婦人撲到楊萬春腳邊,把孩子往他面前送:“將軍您看!他剛滿月,要是城破了......”
話說到一半,就被巨大的抽噎堵住。
楊萬春沒說話,只是望着唐軍消失的方向,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原以爲自己會站在屍堆裏,看着最後一面軍旗倒下,卻沒想過會是這樣。
就像一場緊繃到極致的弦,突然斷了,留下滿耳的嗡鳴。
“將軍,要不要追?”
金順喘着氣問,眼裏閃着復仇的光。
楊萬春搖搖頭,指着城牆上那些嵌在磚裏的箭桿,指着街角被燒成黑炭的屋樑,指着百姓們臉上深湶灰坏膫郏骸白屗麄冏摺T蹅兪氐米〕牵瑓s守不住滿城的餓肚子。”
然而,就在這時,城樓上一名眼尖的高句麗士兵,突然驚聲尖叫:“唐軍!是唐軍騎兵!他們朝我們衝過來了!”
轟隆——!
此話一出,整個安市城如遭雷擊。
特別是楊萬春,整個人都懵了。
心說怎麼回事?這還真是唐軍的計郑浚�
該死!
這些卑鄙的唐軍!
“快!快禦敵!不!快關閉城門!”
已經來不及返回城中淚,他已經聽到了馬蹄的聲音,哪怕再遲一刻,城門就關不上了。
“將軍!”金順有些不甘的嘶吼着。
然而,楊萬春的命令,他卻不敢不聽,只能帶着悲憤的情緒,朝城門吶喊:“快關城門!不要管我們!”
譁!
城門方向一片譁然!
城樓上一片哀愴。
但是軍令如山。
他們即使不想就這樣讓楊萬春死在城外,也必須服從命令,關閉城門。
然而,就在城門即將關閉的下一刻,那羣原本衝鋒而來的騎兵,忽地停了下來。
爲首的是一名原高句麗將領,楊萬春一眼就認出了他,不禁橫眉冷對道:“孫代音,當唐朝的狗,真的好嗎?”
“呵!”
孫代音笑了一聲,旋即毫不羞恥地道:“當唐朝的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當淵蓋蘇文的狗,不如當大唐皇帝的狗強!”
“哼!”
楊萬春冷哼一聲,正欲回懟孫代音。
卻聽孫代音率先開口道:“好了,廢話不多說,本將奉陛下之命,特賜你一百匹綢緞,勉勵你這種忠君爲國的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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