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末將不是要反,只是想求陛下開恩,讓我們這些殘兵回家吧!”
他身後一個腿上纏着繃帶的士‘噗通’跪下,眼淚混着臉上的污垢往下淌:
“陛下,俺娘還在村口盼俺呢!俺這條腿就算好了,也扛不動槍了,留在這裏,只能給弟兄們拖後腿啊!”
此話一出,彷彿在湖面扔下一塊巨石,立刻有人紛紛附和。
“是啊陛下!俺爹死在遼東了,家裏就剩俺一個,要是俺也沒了,田都要荒了!”
“陛下,俺媳婦剛生了娃,俺還沒見過他長啥樣.....”
哭喊聲裏,不知是誰突然把矛頭指向了旁邊的長孫無忌:
“是不是你攛掇陛下接着打的?糧草剛到就催着進攻,你安的什麼心!”
“就是!準是你們這些文官站着說話不腰疼,反正流血的不是你們!”
幾個情緒激動的傷兵往前湧了兩步,嚇得長孫無忌的親衛立刻拔刀護在身前。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刀光映在傷兵們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竟沒讓他們退縮,反倒有人撿起地上的斷劍:“今日要麼給我們活路,要麼.....”
“都住口!”
李世民突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讓亂糟糟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他喘着氣,目光掃過每個傷兵的臉,從斷臂的、瘸腿的,到臉上留着刀疤的,最後落在那個跪着的士兵身上:
“你們跟着朕打仗,是爲了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朕知道。”
他頓了頓,喉頭又湧上腥甜,卻強嚥了下去:
“可安市城不破,高句麗人就敢屢屢犯邊,今日擾遼東,明日就敢打幽州,到時候你們的家,你們的田,你們的娃,照樣保不住。”
只見那名斷臂士兵梗着脖子道:“可我們已經打不動了啊!”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最終無奈地道了句:“打不動就不打了,朕準你們歸鄉。”
“什麼!?”
這話一出,不僅傷兵們愣住了,連長孫無忌都驚得瞪大了眼。
李世民卻沒看他們,只是望着帳外沉沉的夜色:“讓醫官給你們治傷,領足盤纏,回家去。告訴你們的家人,朕對不住你們,但這遼東的仗,總得有人接着打下去。”
“這.....”
傷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纔還劍拔弩張的氣勢,不知怎麼就泄了。
那個斷臂的士兵嘴脣動了動,最後把斷矛往地上一戳,‘噗通’跪在了地上。
身後的傷兵們也跟着跪下,哭喊聲又起。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憤怒,而是帶着幾分愧疚和茫然。
帳外的聲浪漸漸平息,只有零星的啜泣飄進來。
李世民望着跪在地上的背影,突然輕輕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咳在碎玻璃上,疼得他蜷縮起手指。
長孫無忌看着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再看看帳外漸暗的天色,只覺得這漫漫長夜,彷彿永遠也熬不到頭了。
帳外的風捲着嗚咽,把傷兵們漸漸低下去的啜泣聲吹得斷斷續續。
那個斷臂的士兵磕了個響頭,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陛下,末將混賬......”
他說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
旁邊一個瞎了眼的老兵摸索着往前挪了挪,枯瘦的手在地上亂抓,像是想抓住什麼:“陛下,俺們不是要反,就是看着弟兄們一批批倒下,心裏慌啊.....”
李世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
他朝長孫無忌擺了擺手:“讓醫官帶他們下去治傷,每人發三個月的糧餉,派車送他們到邊境,能走多遠是多遠。”
“陛下!”長孫無忌急了:“這要是開了先例,恐怕.....”
“沒有恐怕。”
李世民打斷他,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的血已經流夠了。”
傷兵們聽到這話,哭得更兇了,有人直挺挺地磕着頭,把額頭撞出了血印。
最後還是被幾個禁軍半扶半勸地領了出去,帳外的喧囂終於像退潮般慢慢遠了。
可帳內的沉寂,卻比剛纔的混亂更讓人窒息。李世民望着帳頂的破洞,那裏漏進一縷月光,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他忽然低聲問:“無忌,你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長孫無忌喉頭哽了哽,剛要開口,帳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次是尉遲恭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惶急:“陛下!不好了!城西也亂了!”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尉遲恭掀簾進來,鎧甲上沾着泥和血,臉色鐵青:
“方纔我們去城西佯攻,誰知剛到城下,就有士兵扔了兵器,說要回家,跟着就有幾十號人往營外跑,攔都攔不住!”
“一羣廢物!”
李世民猛地拍向擔架,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程咬金呢?讓他去追!”
“追了!可弟兄們都說......”
尉遲恭咬着牙,聲音艱澀:“說長安那邊怕是出了大事,不然都尉不會吞吞吐吐,不然陛下您不會.....”
他沒敢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軍心已經散了,猜疑像野草般瘋長。
李世民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想起雲端沒有稟報的長安詳情,無奈地擺手道:“算了,讓他們去吧,傳雲端進來,朕要聽長安之事!”
“諾!”
很快,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概過了一刻鐘,雲端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臣,參見.....”
“行了,廢話不多說!”
李世民直接擺手打斷了雲端,然後神色肅穆地看着雲端道:“說吧,長安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其實,之前雲端稟報的時候,他就感覺出來了,只不過,因爲軍情,他故意裝作了不知情。
只見雲端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長孫無忌,嘆息道:“長安確實出大事了,而且大得末將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總之,非常之亂。亂得猶如滔天巨浪。”
聽到這話,李世民與長孫無忌同時心裏一咯噔。
卻聽雲端又神色複雜地道:“回陛下,長安的疫情,已經被太子殿下控制住了,但在這之前,蜀王李恪、梁王李愔,以及朝中不少在長安的官員,勾結守捉郎,散發‘清瘟散’,毒害長安百姓。”
“後來太子回長安,強闖明德門,才進的長安城。再後來,太子與蜀王他們經歷了一番爭鬥,成功破壞了蜀王他們的行動,纔沒有使更毒的加強版‘清瘟散’,繼續禍害百姓。”
“還有嗎?”長孫無忌連忙追問道。
雲端看了眼面色鐵青的李世民,又沉沉地接口道:“還有就是,侯君集也勾結了守捉郎,帶兵回了長安.....”
“什麼!?”
李世民與長孫無忌聽到這話,頓時震驚了。
侯君集居然造反了?
他不是應該在西域平定高昌國嗎?!
消息實在太多,太震驚,李二與長孫無忌都感覺腦子不夠用了!
然而,接下來的話,確實讓二人震驚得無以復加。
“另外.....”
雲端斟酌了一下,旋即嘆息道:“據說太子殺了蜀王和梁王....”
轟隆!
李世民與長孫無忌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不由猛地看向雲端。
第419章 班師!回朝!快!!【求月票】
“你說什麼!?”
李世民瞪大眼睛,滿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雲端,那眼神彷彿要將雲端看得肉骨分離。
畢竟這個消息太震撼人心、太誅他心了。
要知道,他李二這一生的污點,就是殺兄弒弟。
如今,你告訴他,他的兒子,還是太子,也做了同樣的事。
這怎麼能讓他接受得了?!
“噗——”
“陛下!”
長孫無忌與雲端連忙想要上前扶住李二。
卻被李二歇斯底里的咆哮打斷:“滾——!”
只見雲端‘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然後顫抖着聲音道:“陛......陛下,臣也是聽臣屬下都尉稟報的,他說長安人人都在傳,太子濫用私刑,殺了蜀王和梁王.....”
“你說整個長安都在傳?”長孫無忌急忙打斷他道:“會不會是謠言?究竟是何人,敢造謠太子?!”
“這.....”
雲端遲疑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李世民,搖頭道:“應該不只是謠言,我那名都尉在宣旨的時候,還見了房相、李衛公等內閣大臣,他們也證實了蜀王、梁王勾結守捉郎,禍害長安百姓的事!”
說到這裏,他忽又想起什麼似的,連忙補充道:“另外,太子殿下還召見了他,問了一些遼東的戰事,便若無其事地放他離開了,連同那些糧草,一起回到了遼東。”
聽到這些話,李世民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直到一股難以壓制的情緒湧上心頭,只感覺眼前一黑。
“陛下!”
長孫無忌眼疾手快,一把就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李世民。
而李世民則彷彿失了魂一般,至今都無法相信這件事一般,扭頭看着長孫無忌,囁嚅道:“無忌,你相信這是真的嗎?”
其實他之前就有這種預感,感覺李承乾會殺了李恪。
但長孫無忌堅定的態度,直接就打斷了他不好的猜想。
如今,雲端又帶來了長安的重磅消息,他依舊把這個重磅消息的判斷權,交給了長孫無忌。
只見長孫無忌緊皺眉頭,一言不發,腦袋裏卻千頭萬緒。
雖然他其實知道一些李恪與李承乾的矛盾,包括李恪利用長孫衝設計李承乾的事,他都知道。
哪怕他根本不在乎李恪的生死,甚至覺得李恪該死,但太子殺兄弒弟,可不是小事。
這要是坐實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怕是不保了。
而這,絕對不符合他長孫家的利益。
所以斟酌再三,長孫無忌最終還是不願相信這個重磅消息,因爲沒有證據確鑿。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目光堅定地看着李世民,沉沉地道:“回陛下!臣始終堅信太子是無辜的,這絕對是有心之人的嫁禍,或者,這就是守捉郎的陰郑 �
“陛下您請想想,一羣陰溝裏的臭老鼠,哪裏來的能量,勾結蜀王和梁王他們?甚至連侯君集這樣的國之重臣,都被他們鼓動造反了,這合理嗎?”
聽到這話,李世民反應了一瞬,想想也覺得有些道理,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沒有消散多少。
卻聽他沉吟道:“那照你這麼說,承乾是冤枉的?”
“絕對是冤枉的!”
長孫無忌篤定地說道,旋即又看向雲端,神色肅然地道:“雲統領,能否將那名都尉叫來,老夫要當面詢問他全過程!”
“這....”
雲端下意識看向李世民。
“去吧!按趙國公說的做!把人給朕叫來,朕也要詳詳細細的問清楚!”李世民沒有任何猶豫,當即就朝雲端下了令。
“是!”
雲端應了一聲,很快就離開了。
而目送他離開後的李世民,則一臉鐵青地看着長孫無忌:“你真覺得那逆子做不出來殺兄弒弟的事?”
“陛下何以覺得太子會做出如此有悖人倫的事來?”長孫無忌面無表情的反問道。
“朕.....”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旋即掙脫開長孫無忌攙扶的手,踉蹡着站穩,然後神色不定地道:“那逆子一向膽大包天,而且還與恪兒他們有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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