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朱載墒嗯了一聲,邁步跨過宮門門檻。
壽安宮前院不算大,青磚墁地,正中擺着一口銅鎏金的太平缸,缸沿上蹲着一隻石雕的狻猊。
正殿三間,前出抱廈,廊柱上的朱漆在陽光裏泛着明亮的光。
東西配殿各三間,皆是黃琉璃瓦歇山頂,檐角風鐸在微風裏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院子角落隱隱還有幾叢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朱載墒走到正殿門外,早有宮女替他掀開了簾子。
一股清甜的沉水香撲面而來,和着淡淡的茶氣,讓他整個人都瞬間感覺暖融融的。
殿內臨窗的羅漢牀上,坐着兩個人。
左手邊是一位穿着藕荷色宮裝的女子,看着最多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
髮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鳳釵,耳畔垂着兩粒珍珠。
這女子面容端麗,眉眼間帶着一股天然的清冷氣度,只是此刻微微側着頭。
看到朱載墒進來,脣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瞬間看上去便柔和了許多。
正是那位沈貴妃!!!
沈貴妃身旁緊挨着坐了一個小姑娘。
穿着一身鵝黃衫子,梳着雙鬟,生得雪白一團。
小姑娘正低着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整個人看上去又乖又怯。
雖然看上去才十一二歲,其身量雖然已抽條了些,只是眉宇間還帶着一股稚氣未脫的怯意。
偶爾抿一下嘴脣時,能看見上排牙有一顆小小的豁口。
這是……
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也在?
朱載墒頓了頓,旋即又若無其事的進門。
肅妃坐在另一側。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團花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面上帶着幾分淡淡的笑。
可朱載墒一跨進門檻,她便抬起了眼來,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掃了一遍。
那笑便凝住了,眼中顯然又驚又喜。
朱載墒上前兩步,先朝着沈貴妃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
“載墒,見過沈娘娘,沈娘娘安好。”
按照宮中規矩,父妾即姨,所以,皇帝老子的所有後妃中,只要不是自己生母的,統一稱某姨娘。
若是地位比自己生母更高,如貴妃級別,那就得加尊意,稱某娘娘,當然,親近點的也可以稱姨娘。
若是再高一點,是皇后的話,那就得稱‘母后’了。
沈貴妃見的朱載墒見禮,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那雙清泠泠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多看了朱載墒兩眼,這孩子怎麼幾個月不見,跟換了個人似的?
那張臉上的氣色好得不像話,白淨瑩潤之中透着一層極淡的光澤,眉眼舒朗俊逸,怎麼好看成這樣?
而且渾身上下竟隱隱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仙氣繚繞,簡直讓人挪不開眼。
她愣了愣,隨即彎了彎脣角,聲音輕柔地笑道:“以前姨娘長,姨娘短的,今個兒到是身份了?怎還喚我娘娘了?”
朱載墒眨眨眼,笑道:
“姨娘說哪裏話,載墒親近姨娘還來不及呢,怎的疏遠?只是看着姨娘又漂亮了,載墒自慚形穢,相形見絀之下,不敢相認罷了!”
“你這小嘴,貫會說好聽的……”
沈貴妃眼角帶着喜意:“快起來吧。”
朱載墒這才轉向肅妃,規規矩矩地又行了一禮:“兒臣給母妃請安。”
肅妃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她坐在側位上,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身上,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確認這孩子確實沒有半點消瘦憔悴的痕跡,反而比進太廟之前更加神采奕奕、氣宇軒昂。
那一直繃着的眉眼才緩緩鬆了下來。
“起來吧,以後就好好讀書,別胡鬧了。”
肅妃有些心疼,但還是忍不住告誡道。
朱載墒站直了身子,正要開口說幾句俏皮話哄母妃開心。
餘光忽然瞥見沈貴妃身邊那個小姑娘正偷偷抬起頭來看他。
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對上了他的視線,便像受驚的雀兒似的飛快地縮了回去。
兩隻小手在沈貴妃的膝頭抱得更緊了。
朱載墒便先朝她笑了笑:“寧安妹妹也在呢?好久不見了。”
寧安公主身子輕輕一顫,怯生生地從沈貴妃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聲音細細糯糯的行禮道:
“見……見過王兄……”
第五十四章:即將頻死的太子之母,命叩男妫。ㄇ笞纷x)
朱載墒擺擺手:“妹妹坐着吧,無需多禮。”
隨即朱載墒從袖中摸出個通體溫潤可愛的青玉小葫蘆來。
他走上前兩步,彎下腰遞到安寧公主面前,笑道:
“這隻小葫蘆給你玩,裏頭清空了,你拿去裝個香丸、花瓣什麼的都成。”
寧安公主愣住了。
她沒接,先抬頭看了沈貴妃一眼。
沈貴妃目光訝然,有些意外,旁人見了寧安,不是繞道走便是客客氣氣地遠遠行個禮便罷。
這孩子生母曹端妃當年牽連壬寅宮變被處死,在這宮裏頭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忌諱。
裕王那幾個見了她,不說退避三舍吧,多餘的話也是不肯多說的。
可朱載墒卻全然不在意,笑容坦蕩,動作自然,彷彿從沒聽過那些舊事一般。
沈貴妃心底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朝寧安公主點了點頭。
小公主這才伸出兩隻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過那隻青玉小葫蘆,低頭攥在手心裏,露出一絲笑容開心道:“謝……謝王兄。”
朱載墒哈哈一笑:“妹妹免禮,以後見了王兄不用這般拘束。”
沈貴妃看着這一幕,脣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收回目光,轉向肅妃,聲音裏帶着幾分真切的讚歎:
“載墒這孩子,當真是越發有兄長的樣子了,從前見了他,還跟皮猴子似的滿院子亂竄,如今竟這般穩重妥帖了。”
肅妃哼了一聲:“穩重?那是你沒見他在文華殿上寫那八個字的時候。”
沈貴妃掩口輕笑:
“我倒是聽說了,能寫出那八個字,也不是一般孩子敢做的,而且一場萬壽宮辯駁,這孩子思維之敏捷,簡直世所罕見,想來將來是個有大出息的。”
說着,她看了朱載墒一眼,目光裏有探究,也有欣賞,“載墒如今這模樣、這氣度……妹妹,你是有福氣的。”
肅妃不接這話,只無奈地瞥了朱載墒一眼:“他少氣我幾回,我就阿彌陀佛了。”
朱載墒嘿了一聲,也不爭辯,自去杌子上坐了。
在朱載墒坐下後,沈貴妃又和肅妃說起了王貴妃的事情。
聽說那位貴妃自莊敬太子沒了以後,精神一直不大好。
尤其太子下葬之後,都快哭得斷氣了。
朱載墒聽着有些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生死麪前,他這個初步開始修行的修仙者也略感無力。
如若他沒記錯,在今年的年底,這位王貴妃可能也隨着前太子而去。
但,若是他那位太子二哥不沒,那按照大明朝的禮制,無論是他那位三哥裕王,還是他這個穎王,都沒有任何的機會接觸那個位置。
有時候,命呔褪沁@麼神奇。
萬民之主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
那位王貴妃的心已經徹底死了,太子也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的。
從兒子成爲太子百官跪拜的極致榮耀,到成爲第二日瞬間死去的悲哀,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徹底心死。
就算是朱載墒也沒有辦法,所以他只能輕輕握住他母妃的手,示意他肯定會活下去。
三人聊着宮內外的很多趣事和哀事。
一直呆到了近午,沈貴妃才準備離去……
朱載墒送到殿門外,又彎下腰朝寧安公主眨了眨眼:“哥下次給你帶宮外的好東西……”
寧安公主羞羞怯怯的低頭應諾。
“謝……謝謝王兄。”
聲音倒是比早上大了那麼一點點。
沈貴妃握着她的小手,朝朱載墒點了點頭,目光溫煦地說道:“載墒,有空便來姨娘那邊坐坐。”
“好!”
朱載墒點頭:“改日定去姨娘那請安!”
沈貴妃沒有再說什麼,牽着小公主的手,沿着宮牆甬道慢慢走遠了。
一羣跟着她們來的嬤嬤宮女也跟着一起離去。
春日午後的陽光落在母女倆的背影上,一大一小兩道影子在硃紅色的宮牆上拖得長長的,顯得安靜而溫柔。
朱載墒目送她們拐過宮牆角,才轉身回了正殿。
殿中已經沒有旁人了。
肅妃便坐在羅漢牀上,手裏端着一盞茶。
她抬眼看着走進來的兒子,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和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朱載墒在她面前站定,沒有像方纔那樣嬉皮笑臉,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幅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
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地畫着經文圖案和尺寸標線。
“母妃。”
朱載墒臉色鄭重,用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語氣緩緩說道:“兒臣想求您一件事。”
肅妃的目光落在那幅素絹上,看了良久,才緩緩抬起來:“什麼事?”
她這個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主意的很,就算是她也不能忽視。
朱載墒看着素娟:
“您按照這個尺寸,繡一件《道德經》的道袍來,不必太過繁複,但針腳要細密,心意要到,四月十八日之前,一定得做好。”
“嗯?”
肅妃微微一愣,又仔細看了眼那素娟,反問:“你要做什麼?”
朱載墒迎向她的目光,脣角微微一彎,帶着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說道:
“母妃,如果我說給西邊的,母妃會信嗎?”
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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