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咳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沉默。
禮部尚書徐階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眼來。
他一直在角落裏坐着,方纔吵得最兇的時候他沒開口,嚴世蕃指桑罵槐的時候他也沒開口。
此刻他開了口,聲音溫和而從容,像是學堂裏的先生在同弟子講書。
“諸位,戶部的難處,潘部堂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太倉的底子不足百萬,九邊軍餉、京營月糧、百官俸祿,樁樁件件都是不能動的。城牆要修,武庫要建,盔甲廠要重建,災民要賑濟……這筆銀子,全指望戶部也不可能。”
他頓了一頓,目光從潘潢臉上移到丁汝夔臉上,又移到李士翱臉上,最後落在嚴嵩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着嚴嵩一拱手:
“嚴閣老,您是首輔,總領朝綱。眼下這個局面,外臣無能,只能請您給句話了。是去西苑面聖請旨,還是另作打算,我等唯元輔馬首是瞻。”
這話說完,值房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嚴嵩身上。
嚴嵩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老眼,一個一個地看過腥说哪槨�
錢夠嗎?
單幹一項肯定夠,還有盈餘。
但全部加起來,就有些不夠了……
不是說銀子不夠的那種不夠。
而是,這還只是年初,錢已經用了大半,那下半年又該怎麼辦?
寅喫卯糧?
這事,終究還得皇帝來做主。
良久,嚴嵩緩緩站起身來。
他扶着桌沿,動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嚴世蕃想上前攙,被他一個手勢攔住了。
“各部,”
他開口,聲音乾澀而疲憊,“先擬條陳吧,城牆必須修,至於災情等,各部商議先後吧……另外,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調一批過去,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他頓了頓,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腥说哪槪�
“其餘各款項的一應缺口……老夫去西苑,面聖請旨。”
話音落下,他便邁步往門口走去,黑狐裘拖在身後,腳步沉重而緩慢。
剛到門口,嚴嵩忽然頓了頓,又偏頭說了句:“六部堂官,也隨老夫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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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對視一眼。
六部尚書這才站起身來,一個接一個地跟在他身後。
李士翱走在最後,肩膀塌着,步子發虛,像是踩在棉花上。
值房的門被推開,冷風裹着一股猛烈的寒氣灌進來,吹得滿屋子人打了個寒噤。
那天氣怎麼都看着有些不對。
……
嚴嵩邁出內閣值房的門檻時,冷風裹着殘雪的溼氣撲面而來,灌進他領口,激得他咳了兩聲。
他扶着徐階的手臂,剛在廊下站定,腳下的青磚忽然猛地一顫。
嚴嵩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徐階趕緊一把撈住他的胳膊,可自己也踉蹌了兩步,後背也跟着撞在廊柱上……
緊接着……
“轟隆隆……”
持續的震動一波接着一波,天搖地晃,好似天地傾覆……
檐角的風鈴叮噹亂響,房檐的瓦片唰唰掉落,砸在地上又傳來陣陣炸響……
“地,地震了!!!”
後面不知哪個官員尖着嗓子喊了一聲。
“快跑,去院裏!”年邁的首輔當機立斷衝身後低喝。
而一旁的徐階,臉色微變的同時,更是扶着嚴嵩往院裏快步而去……
他們雖然是政敵,但在此時此刻,終究還是選擇扶一把。
好在,這震感來的快,去的也快,左右也不過三五息。
等到卸喙賳T急急忙忙的跑到院中,那震動又停止了。
沒人受傷,也沒人驚懼。
近些年來,經常地震,往往是上個月剛震,下個月又震。
都習慣了。
但習慣歸習慣……
京師都感受到明顯震感,且持續時間還不短,那震中心豈不是……
“前幾日才辦了紫氣大典,萬藩來朝,百官稱賀,這纔多久?……先是盔甲廠,再是地龍翻身,這、這怕不是上天……”
人羣之中,不知那個低低的說了聲……
“住口!”趙文華厲聲喝了一句,又湊到嚴世蕃面前……
嚴世蕃微微頷首,這才幾步上前,對嚴嵩道:“爹,京畿都感受到了這麼強烈的震感,這次地震恐怕規模不小,得儘快確認震心,及時做好賑災準備……”
嚴嵩老眼微微開闔,微微頷首。
“快,快看,天上!”
忽的,不知誰又喊了一嗓子……
腥她R刷刷抬頭。
就見,方纔還是晴天,經過先前的震動,不知何時竟又匯聚了一層層的厚重雲層。
天象變了。
本來地震只是小事。
可再結合先前不知道誰說的那一句,現場氣氛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難不成,真的是……
一時間,在場有人臉色都變了,尤其歐陽德和聶豹等人已經臉上隱隱露出了一絲陰沉的冷笑。
嚴嵩站在原地,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腥恕�
方纔那一陣地動,如果震源就在京城附近,那方纔那一下就是主震,過去了就過去了。
可如果震源在更遠的地方,京都只是餘波,那真正的震區,恐怕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每一次地動之後,小震還好,但真正的大震卻有人要擔責。
漢順帝時,三公以災異自劾。
唐代長孫無忌、張行,因地震避位禳災。
宋代韓琦彈劾宰執,四相同日請辭。
那他嚴嵩呢?
“陰陽不和,責在宰相。”
這句話,他比誰都清楚。
他若是下去了,穎王殿下還撐得住嗎?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紫氣大典可是殿下求來的,大典也是殿下站的首位啊!
就怕在腥斯炛拢菹抡J爲,穎王殿下私德有虧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越壓越低的雲層,那雲層裏隱隱有沉雪在其中積壓,可三月的天,不該有這樣的天象啊。
“好了,諸位,莫要多想!”
嚴嵩壓下心神,終於開口了,他看向腥耍従彽溃�
“工部的把屋頂修繕一下……另外,再讓通政司隨時收報各地消息,這次地動,該賑災賑災,該搶險搶險!朝廷就是在關鍵時刻兜底的,而不是胡亂猜測的,都去幹好自己的事吧!”
說着,嚴嵩轉身就走,往西苑而去。
從內閣到西苑的路,嚴嵩走過無數次,可這一次,他覺得腳下的路格外長。
吏部尚書夏邦謨從廊下擠過來,“各部迅速按剛纔的佈置行事!都察院,快去探明到底是哪裏出了事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誰都不許在這裏亂嚼舌頭!地龍翻身的事,自有朝廷公斷!誰敢胡說八道,以妖言罪論處!”
話落,他轉身就跟了上去。
工部尚書李士翱也跟旁邊的侍郎吩咐兩句,這纔跟上。
其餘各部尚書對視一眼,也不再多說什麼。
雖然,他們有心想說,這紫氣大典之後一件接着一件,怕不是穎王德行有虧?
而嚴世藩獨眼掃過腥耍丝谈巧裆幊痢�
那位陛下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盔甲廠的事,陛下還能說是意外,說是人禍。可地龍翻身……這是老天爺在說話。
那位天子是不會認錯的,可如果老天爺非要說是天子錯了。
那這錯就會甩在他父親,亦或者……他或者穎王殿下身上……
而那些彈劾他父親嚴嵩輔政無方、以致天怒的彈章,亦或者穎王殿下無德致仕天怒人怨的彈章恐怕就更多了……
雖然他知道那位穎王一貫能力強悍,但他畢竟還只是個未出閣的孩子。
恐怕能力再強,手段也有限,當天命不在他這邊之時,恐怕也是黔驢技窮!
此事還是得他嚴世藩重新謩澲劃……
他得重新見一次這位殿下,讓其準備好一場大戰!
第一百四十一章:是英雄,是好漢,都給孤跳出來!孤都喜歡!
與此同時,擷芳殿西所。
朱載墒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閉,呼吸沉入丹田。
那顆小皇極丹的藥力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溫熱的氣息一波一波地衝刷着每一處關竅。
他能感覺到丹田中那團炁正在一點一點地凝實,像一團被反覆捶打的鐵,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煉氣四層圓滿的壁障,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可就在那一刻……
“轟隆隆!”
整個西所在這一刻都跟着搖晃。
朱載墒猛地睜開眼,寢殿裏的燭臺正在晃動,架子上的瓷瓶搖搖欲墜,窗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地震!
這兩個字瞬間浮現在腦海……
他沒來得及多想,丹田中那團炁忽然猛地一湧,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沿着經脈狂奔而上,一口氣衝開了那道壁障。
溫熱的氣息瞬間灌滿四肢百骸,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溫水裏,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頭都在舒展。
煉氣五層。
朱載墒微微一滯,正打算起身,那震感又忽然停了。
“哎呀,主子,地龍翻身了!快……快跑……”
王伴伴急忙忙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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