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徐中行接過話頭,眼裏閃着光,“這些年在裕王身邊,一直缺幾個能寫青詞、能參奏的人。咱們進去了,那就是雪中送炭。”
梁有譽點了點頭,一屁股歪在藤椅上,左臉還微微腫着,嘴角一道青紫的印子沒褪乾淨。
他手裏端着茶盞,可茶早就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
“不過……梁兄,關於那位穎王殿下的事情,你還得忍忍!”吳國倫緩緩說道。
“忍?“梁有譽那隻陰鷙的眼睛眯起來,“我爲什麼要忍?”
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的青紫,疼得齜了一下牙。
“那天在會館裏,他讓人當姓莆业淖臁�
他眼中滿是陰鷙,“我梁有譽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受過這種辱。”
徐中行和吳國倫對視了一眼。
吳國倫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可穎王殿下他可是親王!”
“親王怎麼了?”
梁有譽冷笑了一聲,“等他出閣了,他就不是宮裏的人了,他就是一個藩王,藩王是什麼?是被圈養在封地上的豬狗,到時候……”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緩緩道:
“到時候我隔三差五上一道摺子,參他言行無狀、參他縱奴行兇、參他侵佔民田。他幹什麼我參什麼,不幹什麼我也參,參到皇上煩了,參到裕王殿下……”
他說到“裕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
“……參到裕王殿下登了基,那他朱載墒算個什麼東西?”
說到最後,梁有譽攥着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青,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那就是,遲早有一天,要那小崽子跪下來求他,要他永遠都接觸不到那個至高位置!
看着這幅模樣的梁有譽,二人都沒敢接話。
片刻後,吳國倫才低聲道:
“梁兄,我聽說穎王殿下已經開始在宮外收攏人了。逡滦l那邊有個叫沈煉的,還有……翰林院張居正等人……”
“收攏又怎樣?”
梁有譽轉過身來,冷笑了一聲:
“這些都只是小角色,算不得什麼!他收攏的人再多,能比得上咱們江南世家幾百年攢下來的根底?太醫院、內官監、司禮監,這些衙門裏,哪一處沒有咱們的人?”
“倒是他穎王一天是庶子,一輩子都只能是庶子!!!”
“那,萬一……”
徐中行皺眉,欲言又止……
“你想說肅妃成皇后?呵,你覺得可能麼?!”
梁有譽不屑道:
“皇上疑心那麼重,這穎王跳得越歡,就越是跳梁丑角!穩,纔是硬道理!再說了……
皇上生病了都得小心用藥,一個藩王……哼!只要皇上這邊只剩下裕王這一條獨苗……他捏着鼻子也得認!”
他沒說完,可那未盡的話像一道陰影,罩住了整間屋子。
徐中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吳國倫面色微微變了變。
可他心裏清楚,梁有譽說的不是虛話。
江南的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從太醫到內侍,從地方官到京官,幾百年來不知道織了多少張網進去。
太祖爺起步就是靠着江浙氏族和淮西氏族資助的糧草起家的。
國家的大半錢糧都在江南世家手裏,穎王再得寵,也抵不過這幾百年編制的勢力。
“好了,不說這個……咱們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走李春芬的那條路。只有進了前三,才能進翰林院,才能到皇上跟前寫青詞,李春芳就是走這條路上去的……那咱們也能……”
吳國倫頓了頓,也沒再多言,只是對梁有譽道:
“不過既然穎王能弄祥瑞,你們可有辦法投陛下所好?”
就在這時,徐中行遲疑片刻道:“有一件……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祥瑞。”
“哦?細說!”梁有譽眼睛一亮。
徐中行點了點頭:“我家裏收着一卷張三丰的血經,是祖上傳下來的……“
“血經?“梁有譽眼中已經出現神光。
徐中行壓着嗓子:“我還有一些關於謝自然的一紙遺言、王玄甫祖師的青龍劍法殘篇、金蓮正宗記的手抄本消息……這些,算不算祥瑞?“
“確實不算!”梁有譽搖頭……
“額……”
徐中行一滯……
卻見梁有譽露出笑容來:
“可它們雖然不算祥瑞,但……可都是寶貝!比之祥瑞也不遑多讓的寶貝!再怎麼紫氣東來,那都是虛的!而這些……一旦裕王殿下獻上去,那便是咱們翻盤的資本!!!”
梁有譽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那笑意沒到眼底,停在嘴角邊上,冷冷的。
“現在,就等殿試結束了!”
……
第一百三十一章:紫氣大典,開始!祭天法祖!(求追讀)
很快,三月初一到來。
寅時初刻。
整個京城還在沉睡之中,可皇城內外已經醒了大半。
逡滦l和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從昨夜子時便開始行動,一隊一隊地開赴從午門到正陽門、再從正陽門直通天壇的御道沿線。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戈的甲士站定,帽盔上的紅纓在夜風裏微微顫動,手中的長戟杵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且此起彼伏的頓地聲。
沿街的坊門、牌樓、巷口,全被木柵欄和鐵鏈封鎖,五城兵馬司的巡卒挨家挨戶地敲開門,叮囑不許開窗、不許探頭、不許喧譁。
連屋檐上的野貓都被驚得躥進了陰影裏。
寅時三刻,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着魚肚白的微光。
御道兩側已經站滿了人,甲冑的寒光在晨色裏流動,從皇城正門一直延伸到天壇的欞星門,像一道無聲的、靜默的堤壩。
旗幟在風裏獵獵作響,繡着金龍的明黃大纛、五色旗、儀仗幡,一排排地豎立在道路兩側,將整條御道裝點得肅穆而莊重。
整個京城的氣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了,街上沒有行人,沒有叫賣聲,連風都變得輕手輕腳。
偶爾有早起的百姓趴在門縫後面往外看,看見那一片黑壓壓的甲冑和旌旗,又悄悄縮了回去。
整個京師在這一刻,像一座巨大的祭壇,安靜、莊重,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擷芳殿內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個時辰。
朱載墒盤膝坐在榻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雙目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朗。
煉氣四層之後,他幾乎已能以打坐替代睡眠,偶爾臥下歇息一兩個時辰,便精神抖斎顼査埂�
這份精力,當真是任何人都羨慕得不行。
此刻,朱載墒站起身,張開雙臂,等在一旁的宮女太監便圍攏上來,一層一層地爲他穿戴那身親王皮弁服。
先是素白中單,再是絳紗上衣,腰間繫上紅色蔽膝與玉帶,最後是那套沉甸甸的玉佩。
兩組玉組用金鉤玉絛連接,垂在腰側,微微一動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頭頂的弁冠更是綴滿了赤、白、青三色彩玉珠,前後各七縫,每縫中七顆玉珠,整整齊齊。
朱載墒晃了晃腦袋,珠子相撞,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旁邊伺候的王守忠趕忙低聲提醒道:“殿下,仔細儀態。”
朱載墒無所謂地擺擺手,見王伴伴又要開始叨叨了,這才勉強微微正色。
殊不知,王守忠幾乎比朱載墒害怕數十倍,在這種大典面前,幾乎整夜都沒閤眼。
生怕殿下在百官面前失了威儀!
不過,按朱載墒的感受,現在這身行頭穿在身上,莊重肅穆是有了,束手束腳難以動彈也是真的。
他瞥了一眼銅鏡裏的自己,一身赤紅絳紗親王袍服,腰懸玉佩,頭頂珠玉,倒真有幾分天潢貴胄的氣象。
雖然才十三歲,身量未足,這袍服穿在身上卻愈發顯得整張臉都威懾力十足。
等他穿戴完畢走出門時,景王朱載圳已經在廊下等着了。
這位四哥比他好不到哪去,同樣一身厚重的皮弁服,帽子上的玉珠在晨曦裏泛着冷光。
人卻站在廊柱邊上,眼皮子一搭一搭地往下墜,顯然困得不輕。
全靠伴身的太監扶着他,否則可能直接就睡倒下了。
“四哥。”朱載墒喚了一聲。
朱載圳猛地一激靈,睜開眼,強撐着精神:“……五弟,你怎麼還這麼精神?”
“習慣了。”朱載墒笑了笑,沒多解釋。
景王揉着眼睛,哈欠打了半截又硬生生憋回去,壓低聲音道:
“後半夜宮裏就開始折騰了,我那邊雞鳴頭遍就有人進來叫起,沐手、薰香、更衣……折騰了快兩個時辰,你呢?”
“差不多。”朱載墒雖然昨晚壓根沒睡。
但自己宮裏的一羣太監宮女確實那個時辰就開始忙碌準備了。
兄弟倆正說着,裕王朱載坖也從另一側廊下轉了出來。
他也是一身親王皮弁服,只是比景王和穎王穿得更拘謹些,走路的步子都端得僵直,像是怕哪兒弄出一點聲響。
他的面色也不太好,眼下隱約有些青黑,想必也是半夜就被叫起來準備,一路折騰到現在,強撐着精神。
裕王看見兩個弟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四弟、五弟。”
“三哥。”兩人回了禮。
雖是打了招呼,兄弟三人周身卻始終有種微妙的隔閡感。
裕王站得稍遠些,面無表情,一絲不苟,目不斜視。
朱載墒與朱載圳站得稍近些,還低聲說些什麼……
三兄弟站在擷芳殿前的庭院裏,天色還暗着,宮燈在晨風裏晃來晃去,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遠處隱約傳來太常寺贊禮官的唱聲和禮樂聲,模模糊糊的,被清晨的風裹着送過來。
不多時,一個小黃門提着燈快步跑進來,到了近前跪倒:“三位殿下,黃公公來了。”
話音剛落,黃鍒A胖的身影便出現在月門處。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簇新的司禮監蟒袍,腰間繫着玉帶,頭戴三山帽。
一改平日裏的隨和,面色端肅,邁步走來時袍角拂過青磚地面,顯出幾分鄭重。
“三位殿下。”黃骞硇卸Y,“萬歲爺口諭,請三位殿下即刻前往大駕前。”
朱載墒點頭應了,三人便跟着黃逋庾摺�
擷芳殿外,早有燈缓蛢x仗候着,一路穿過幾道宮門,往西苑方向而去。
天色還沉沉的,三月的黎明寒意料峭,風吹在臉上帶着溼冷。
可遠遠近近的宮牆下、廊柱旁,已經站滿了逡滦l和禁軍將士。
黑壓壓的人影在晨光裏沉默佇立,像一道靜默的堤壩。
走到西苑門口,眼前的景象讓裕王和景王都微微吸了口氣。
朱載墒目光掃過去,心中也是一凜。
一架巨大的車輦停在空地上,金漆雕龍,寶蓋華幔,連車輪上都鏨着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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