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她把目光收回來,摸摸女兒的臉,莞爾一笑:
“你別看我說他管教你得聽着,可有些時候,就算你想讓人家管你,人家都不一定稀得管你。”
“不過……他一旦管教了你……那管着管着,就管出感情了,感情這東西,一旦生了根,就不是那麼容易拔得掉的。”
安寧公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沈貴妃頓了頓,又道:“你那兩位皇兄今天跑出去了!”
“哦。”
安寧公主吐了吐小舌頭:“穎王兄不是得了令牌嗎?經常往外面跑的。”
“不是皇城……”
沈貴妃幽幽道:“而是西山!”
“西山?”小丫頭懵懵的眨着大眼睛……
“下次他們再出去玩,你也跟去!”沈貴妃忽然說……
“啊?”
小丫頭一愣,眼底先是一喜,旋即又有些忐忑:“可,可以嗎?”
沈貴妃笑道:“他們都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可我,還從來沒出宮去玩過……”安寧公主耳根紅了紅。
“不是去玩……算了,你就當去玩吧!”沈貴妃笑着搖頭,也沒多說什麼。
關係,是處出來的。
長時間不接觸,再親近的關係,也會淡下去。
她重新拿過那捲《列女傳》,翻到方纔折了角的那一頁,目光落下去,可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書上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殿試開始,朝登天子堂,簡在帝心!(求追讀)
而文華殿那邊,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高拱趴在值房的榻上,腰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稍微動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他平素最重儀態,此刻卻連袍子都沒法系整齊,只能鬆鬆垮垮地搭着,露出一截纏了白布的後背。
殷士儋和陳以勤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坐在椅子上半個屁股懸空,一個站着時得扶着桌沿才不至於踉蹌。
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廷杖的傷是皮肉之苦,可真正讓三人心裏翻湧的,是今早才得知的消息。
“殿下那摺子……”高拱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沙啞、艱澀,“殿下爲何不與我等商議?”
裕王坐在對面,低着頭,手指絞着袖口的邊沿,眼眶又紅了。
“我……我以爲……父皇看了會高興的……”裕王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看着小珍珠又要掉下來……
“高先生教我讀《貞觀政要》,說魏徵犯顏直諫,太宗欣然納之,是一代君臣佳話,我……我就想,若我也能……”
“殿下!!”
高拱撐着榻沿坐起來,牽動背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他還是咬着牙把身子擰過來,直直看着裕王。
“魏徵犯顏直諫,是因爲太宗是太宗,可當今陛下……”
他頓了頓,把快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換了詞道:
“當今陛下乾綱獨斷,聖心自有權衡,殿下固然心憂國事,可這摺子上的話,哪一句不是直指陛下用人?那是殿下能說的話麼?”
裕王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卻咬着嘴脣不敢哭出聲。
殷士儋在旁邊聽着,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殿下,你寫的那些條陳,邊防、漕摺⒗糁巍Ⅺ}政,樣樣都是實話。
可實話也分什麼時候說、誰說。
殿下身爲皇子,不該由你來說,這摺子一旦遞上去,陛下只會覺得……”
“覺得朕的兒子在教朕怎麼當皇帝。”
裕王啞着嗓子,把父皇對他說的話原樣重複了一遍,嘴脣翕動了兩下,像是在嚼一顆極苦的黃連。
殿內安靜了一瞬。
陳以勤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殿下可曾想過,那日若是我等先看過摺子,這些話刪去大半,只留條陳本身,陛下看了或許還會讚一句'皇子有心國事’?可殿下偏偏把那些最扎眼的話也寫進去……”
“我是真心那麼想的。”裕王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打着顫。
“徐階徐大人是賢臣,歐陽先生也是賢臣,嚴嵩就是奸臣,嚴世蕃就是小人,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不能……我不能連說真話都不敢吧?”
高拱閉了閉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其餘兩人也沉默了。
值房內一時有些寂靜。
“罷了……”
許久後,高拱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紫氣大典穎王居前,三王同日及冠出閣,殿下長子的優勢算是……算是折了大半了。”
“不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這世間終歸是需要人做實事的,穎王烈火烹油,過了這段時間,陛下自然會看他不順眼,到時候微臣再教殿下重新上一道貼心的請安摺子便是。”
“世事從來都是陰陽輪轉,此起彼伏,我們低落於一時,爭得卻是一世!”
殷士儋和陳以勤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
裕王還坐在對面抽泣,眼淚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對了,穎王殿下出去了?還帶着景王?”
忽然,高拱低聲詢問。
朱載坖抿了抿嘴,拳頭又握緊了……
是的!
他們出去玩了。
而他,還在這宮裏,不僅被父皇罵,還要面對高先生他們那失望的眼神……
他忽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父皇不要他,弟弟們也不帶他玩,就連高先生,他們此刻心裏想的,恐怕也是他這個皇子爲何如此蠢笨吧?
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這一切都會變成這樣?
他不想哭的,可那眼淚就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難道真如五弟所說,他當不了仁宗那樣的皇帝?
可若是五弟當了皇帝,會善待他和母妃嗎?
至少……他朱載坖會善待所有人的!
“殿下!你繼續好好讀書,以後有微臣來替殿下郀I,我就不信鬥不過他穎王?殿下,你給我打起精神來!”
“出閣之後,老夫自會與徐部堂他們爲殿下博取一個賢名,與穎王抗衡!”
高拱見朱載坖一副頹喪之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怎麼同一個爹生的,差距會這麼大?
難道是康妃和肅妃之間的差距?
……
日子過得飛快,西苑的梅花謝了,玉蘭打了苞,轉眼就到了二月末。
殿試定在二月二十七,比往年早了整整三日。
禮部的章程發下去的時候,京城裏那些等着殿試的貢士們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鍋。
一直以來,殿試都定於三月初一,禮部奏請讀卷並定於三月初三揭榜。
可今年,聖上要趕在三月初一那紫氣祥瑞大典上欽點狀元,好叫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知道,天子腳下的祥瑞,連着文咭坏纼簛淼摹�
於是二月二十七這一日,午門外便已經排起了長龍。
四百多名貢士天不亮就等在長安左門外,懷裏揣着那幾張寫滿了經義策論的底稿,冷風灌進領口,凍得縮着脖子,可眼睛卻亮得驚人。
“聽說陛下今年要親臨殿試。”
“不僅如此啊,往年殿試雖有御駕,可陛下也只在文華殿外稍坐片刻便迴鑾,但今年紫氣祥瑞降臨,陛下龍心大悅,還要在大典上欽點一甲前三名,這可是普天同慶的大事啊!”
“這……這是何等的榮幸啊!不僅可以金鑾殿上見天顏,而且還剛好趕上了此等祥瑞慶典,誰要是得了狀元,恐怕當即簡在帝心,如同上一屆的李春芬一樣啊!”
“這都感謝那位穎王殿下啊!聽聞這位這次還在紫氣大典勳貴首位,怕不是陛下想立穎王殿下爲太子了?”
幾個書生壓低聲音,嗓子眼裏都帶着顫音。
金鑾殿,皇帝陛下,儲君,紫氣東來之祥瑞,大赦天下……
這些他們寒窗十幾年、抄了無數遍經義、熬了無數個通宵,夢裏頭纔敢遠遠想一下的東西。
如今,竟然當真要發生了,這讓他們如墜夢中。
天邊泛魚肚白的時候,午門上的鼓聲響了。
“開——門——”
那一聲拖得長長的、尖利的嗓音從門洞裏傳出來,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推開,吱呀作響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聲。
貢士們魚貫而入,腳步落在漢白玉的御道上,聲響被高大的宮牆吸得乾乾淨淨。
唐汝楫邁過門檻的時候,腳下頓了頓,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塊磚,就是當年父親最後一次上朝時踩過的。
穿過端門,穿過午門,再穿過奉天門。
一座座大殿在晨光裏顯出輪廓來,重檐疊脊,琉璃瓦上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裏泛着金紅的光。
有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遠處那座最高的殿頂。
奉天殿!
那是真正的金鑾殿,天下讀書人心裏頭最高的那座山。
這時候一個翰林院的引贊官走在隊列側面,低聲道:“低頭,直視御道,莫要左右張望。”
可這誰忍得住?
奉天殿的丹陛一層一層鋪上去,漢白玉欄杆上雕着雲紋龍紋,在晨光裏泛着柔潤的光。
殿門敞開着,裏頭影影綽綽看得見御座,金色的,高高在上,像一團被晨霧裹着的太陽。
那就是金鑾殿,就是天子坐的地方。
那就是他們讀了一輩子書,拼了一輩子命,想要靠近一步的地方。
有人眼眶當即就紅了,低下頭,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這句話從五六歲開蒙就開始背,背了十幾年,從來都是紙上的字。
可這一刻,他們離那個“天子堂”,只差這最後一道門檻了。
貢士們被引入文華殿前的廊廡下,每人一張矮案,筆墨紙硯已經備好。
“陛下——駕到——”
那一聲唱喏從遠處一層一層傳過來,像水波一樣盪開。
廊廡下的貢士們齊刷刷跪了一地,額頭貼着冰冷的磚面,心跳聲卻一下比一下響。
嘉靖從奉天殿方向過來,坐着步輦,黃搴望湼R蛔笠挥腋谂赃叀�
他沒有看兩邊跪着的那些人,目光平視前方,落在文華殿的匾額上。
殿試的規矩,皇帝親策於廷,讀卷官、提調官、監試官各就各位,彌封、謄錄、對讀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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