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賈母幾次來看,都唉聲嘆氣:“我的寶玉若有個好歹,這府裏也別想安生了。”
這日午後,外頭傳進個遊方郎中,自稱能治疑難雜症。
門房本不肯放人進來,可巧王夫人正急得沒法,二門上的婆子便做主請了進來。
那郎中進得房中,先掃了眼牀上的賈寶玉,又朝王夫人拱了拱手。
他也不急着悦},說道:“瞧小公子這面色,倒不是病危之相。只是病根不在皮肉,在他隨身那塊玉上。”
王夫人問是何故。
郎中說:“可否取下玉來容小人一看?人睡着氣亂,玉也隨人,看過才知癥結。”
王夫人便將通靈寶玉輕輕取下,交給婆子轉遞過去。
郎中雙手接過,託在掌中細看。
旁人都當是江湖手段,不敢出聲。
他翻過玉面,對着窗外天光又照了照,心中卻漸漸生出古怪。
這通靈寶玉不該是如今這等光景。
他又看牀上昏睡的賈寶玉,又看手中的通靈寶玉,越看越是不解。
照理說,榮國府氣數已現衰相,通靈寶玉會自主吸收氣摺�
可如今這玉非但不曾吸納府中氣撸吹顾票蝗藦难Y抽走了一縷精光。
像一隻滿水的壺,忽然有了個極小的孔,一滴一滴往外漏。
這府裏,有東西在喫這玉。
遊方郎中皺眉,將玉歸還,又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瓶。
那瓶裏是顆黑中帶青的藥丸,小指肚大小,蠟封得極好。
郎中將藥丸放在茶盞邊,說道:“此藥是我師父傳的,治驚悸失神、氣亂不醒最對症。拿溫水和了,分三次喂下。今夜若發一身熱汗,便能醒了。到時候玉還給他戴着,莫要遺失。”
王夫人忙讓人接過來,又請郎中留飯。
郎中婉拒,收了越鸨愀孓o,從后角門出去,直到拐進一條僻靜小巷,身後再無行人時才停住腳步。
他抬手在臉上一抹,那副灰撲撲的面容便似舊皮般緩緩褪下,露出底下跛足道人的真容。
他回頭望了眼榮國府的方向,搖頭道:“原還指望你沾些邤担缃竦购茫堑珱]喫着,連通靈寶玉都叫人當點心吸了本命光。”
說完,他繞到府牆另一側,尋了處破敗牆角。
那裏偏僻,少有人來,只有風貼着牆根打轉。
他席地坐下,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在掌心搖了搖,往地上一撒。
三枚銅錢骨碌碌轉了幾圈,最後竟兩兩相疊,背朝他,怎麼都不肯落平。
“府中氣數在漏,玉光也在漏,銅錢也擺不定。”跛足道人皺眉低語,“莫非這榮國府裏,混進了連我也算不出的東西?”
他看了半日,仍瞧不出所以然,只能收了銅錢,慢慢起身離去。
而寶玉這邊,服了藥後第二天他果醒了過來,只是傷處仍動不得,只能趴着身子,說話也輕。
王夫人喜極而泣。
三春、薛寶釵與林黛玉得了消息,都來探望。
寶玉見她們進來,強撐着要起身。
薛寶釵忙按住他:“別動,你這傷若再裂開,十個太醫都救不回。”
寶玉只好又趴下,眼睛卻往林黛玉身上看。
林黛玉站在稍後些,也不走近,只是開口道:“你醒了就好,爲着你這一回,老太太和二太太都熬瘦了,你心裏得有些數。”
賈寶玉道:“我這不是醒了嗎。”
林黛玉道:“醒了也是躺着,連翻身都要人扶,還嘴硬,這些日子,外頭多少人爲你忙前忙後,你倒睡得安穩。”
探春道:“林姐姐,你也別說他了,他剛醒,身子還沒大好,再被你說兩句,怕又該暈了。”
寶玉道:“你們能來看我,我心裏高興,哪還怕幾句話。”
薛寶釵道:“林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今日聽說你醒了,她走得比誰都快。”
林黛玉道:“誰走快了?我原是去老太太那兒,順路纔來。”
探春笑:“是,順路,順路順着順着,就順到二哥哥屋裏來了。”
林黛玉道:“你少混說,我不同你辨。”
惜春忽然問道:“二哥哥,你這一病,外頭都說你是被三哥哥害的,可是真的?”
賈寶玉鬱悶道:“不是他還能是誰?我又沒招他,他爲了王家的事鬧起來,倒連我一起打。”
探春道:“你就是脾氣太好了,那日要不是你上前,也不會白挨那一巴掌。”
賈寶玉辯解道:“當時不知是誰推了我一把,不然我也不會上去。”
林黛玉道:“我還以爲你逞能,早知如此,當日就該站遠些,也不至於讓我們跟着熬這麼多日。你總說別人,到自己頭上,比誰都倔。”
賈寶玉聽出她話裏那點擔心,心裏反倒舒服了些,低聲說:“我往後不往上湊就是了。”
林黛玉看他一眼,似信非信:“你哪回不是這麼說。”
賈寶玉道:“這回是真的。”
林黛玉道:“真的假的,也得等你下回見了三哥哥才見分曉。”
賈寶玉一聽見“三哥哥”三個字,臉又垮下來,小聲說:“快別提他了,我現在聽見他名字,後背還發緊。”
林黛玉道:“你不是連他都不怕嗎?怎麼這會又怕了。”
賈寶玉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怕他?”
林黛玉道:“那你還上去逞能。”
賈寶玉道:“我都說了是有人推我。”
林黛玉道:“那也該躲,推你你就上去?下回有人推你跳井,你跳不跳?”
賈寶玉說不過她,乾脆不言語了。
林黛玉見他老實了,也不再多說。
薛寶釵在旁道:“好了,他剛醒,你們再吵下去,他這覺又該睡不着了。”
探春也笑:“林姐姐最會治二哥哥了,比藥還靈。”
林黛玉道:“又混說。”
寶玉忙道:“三妹妹說得沒錯,林妹妹的話,是比藥靈。”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別過臉去。
腥擞肿似蹋娰Z寶玉說話漸漸有了精神,丫鬟又進來添了回茶,說笑幾句,才陸續散去。
林黛玉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寶玉還半撐着身子往這邊望,便道:“還不快躺下,回頭再疼起來,可沒人管你。”
賈寶玉道:“你明日還來麼?”
林黛玉沒應聲,只當沒聽見,扶着紫鵑的手出了門。
薛寶釵落後一步,替他把被角掖了掖,說:“你歇着吧,林妹妹明兒自然還來。”
賈寶玉這才安心躺下,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第109章 生辰
賈母知道寶玉醒了,便去他屋裏坐了一會,見他說笑如常,這才放了心。
可這份心一放下來,她又想起了另一樁事。
回房後,賈母讓鴛鴦去把賈赦叫來。
賈赦一到,賈母也不廢話,冷冷道:“免死鐵券是榮國府最後一點保命的底子。如今底子沒了,你兒子若再鬧一回,闔府上下的命,你準備拿什麼填?”
賈赦垂着頭,照舊是那套話:“母親放心,兒子日後一定嚴加管教。”
賈母看着他,半晌沒說話。
這話她聽夠了。
每一次都是“放心”,每一次都讓人更不放心。
賈赦走了後,賈母靠在榻上,閉着眼,只覺得這幾個月來,自己的心氣一天比一天短。
她不是沒想過狠手。
可真要攆出去,她又下不了決心。
這孽障再難管教,在府裏也終究還有幾雙眼睛能盯着他,知道禍從哪兒起,也好趕緊想法子遮掩。若真逐出去,這幾雙眼睛就全瞎了。他一個人在外頭,做了什麼,惹了誰,府裏半點不知道。等火從外頭燒進來,想補都來不及。
念及此,賈母無奈道:“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是榮國府對不住他,還是他生來就是個魔星。”
鴛鴦端着熱茶過來,小聲勸道:“老太太別多想了,三爺雖說愛胡鬧,但到底還是姓賈。”
賈母沒接茶,只是嘆了口氣:“姓賈……若不是姓賈,倒還好了。”
說完,她擺擺手,讓鴛鴦把茶放下,不再言語。
……
另一邊。
應付完賈母,賈赦本來打算跟小兔崽子算算自己那十年爵俸的損失,但轉念一想,小兔崽子好像也沒提那三成份子的事。
萬一被這麼一提醒又想起來了,那喫虧的還是自己。
於是賈赦忍着痛,暫且把賠償拋到了腦後。
等回到自己屋裏,賈赦歪在榻上翻他那本《金石錄》,忽聽外頭傳來賈琮的聲音。
“爹,你在嗎?”
賈赦手裏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他還沒回話,賈琮已經自己進來了。
賈赦當場從榻上彈起來,鞋都沒穿好,一隻腳光着踩在地上,指着賈琮喊:“你站在那兒,別過來!”
賈琮“哦”了一聲,站住了。
賈赦盯着他,不安道:“你剛纔喊什麼?”
“爹。”賈琮又說了一遍。
賈赦的臉色難看道:“你是不是想要銀子?”
“不是。”
“那是又把誰砍了?”
“沒有。”
“不是要錢,也不是砍了人,那你小子喊的這麼親近?你上次這麼喊,老子我賠了五千多兩,你說實話,又惹什麼禍了,你爹我受的住。”
賈琮:“沒惹禍。”
“真沒有。”
“沒有。”
賈赦定了定心神,這小子雖然愛禍禍,但也從不跟他說謊,於是鬆了口氣道:“你難得這麼正經,爹就信你一回,說吧,什麼事?”
賈琮撓撓頭道:“近來身體好嗎?”
賈赦跳了起來,朝外頭大喊:“林之孝!快!去老爺我的私庫看看,鎖還在不在,門有沒有被人動過,裏頭是不是被搬空了!”
林之孝在外頭應了一聲,小跑着去了。
賈琮道:“我沒去私庫。”
“那你好端端跑進來問我身體好不好?”賈赦捂着心口,一臉難受道:“你就直說吧,是把老子那幾件田黃石擺件拿去當了,還是借老子的名頭在外頭應了債?”
賈琮看了看他,沒說話。
賈赦更急:“你別不吭聲,你越不吭聲,老子越覺得私庫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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