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阿爾斯楞悄悄撥轉馬頭,不聲不響地往人羣后面縮。
旁邊的手下剛要開口,阿爾斯楞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道:“別出聲,慢慢退,那小子惹不起。”
賈琮衝回來了。
對於那一道拼湊出來的防線視而不見。
箭矢從糧車後面射出來,箭頭射到他身上,像撞上了鐵板,叮叮噹噹全彈開了。
額爾德木圖站在後方,看到箭矢射不穿賈琮那一幕,瞳孔猛地一縮。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那杆大槍!”
塔拉部老首領騎在馬上,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了那杆大槍。
槍頭與槍桿的連接處鑲着的烏金色的銅箍上,八個字在晨光裏一閃而過。
老首領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狂傲,霸道,不可一世的身影。
幾十年過去了,那個人的臉已經模糊了,但那杆槍的樣子反倒記得比什麼都清楚。
離擋路糧車還有段距離,賈琮猛的從馬上高高躍起,太陽正懸在他身後,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身上隱隱有紅光流轉。
他雙手攥住槍尾,把丈二大槍舉過頭頂,然後整個人從半空中砸下來。
力劈華山。
轟聲爆鳴,拼湊的三層糧車像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間爆碎。
藏在車後面的弓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恐怖的衝擊震成了血霧。
糧車陣後方的一千匈奴騎兵陷入了混亂。
前排的紛紛撥轉馬頭往後跑,後排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十二部首領們跑得比誰都快,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第一個竄出去,其他幾個緊跟着也跑了。
阿爾斯楞縮在人羣最後頭,看到防線爆碎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撥轉馬頭就跑。
旁邊的手下追着他喊,他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再待下去褲子都保不住!”
額爾德木圖回過神來時,賈琮的大槍已經掃到了面前。
他舉起彎刀去擋,彎刀崩斷的同時,手腕脫臼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裏。
槍桿橫着砸在他胸口,整個人從馬背上飛出去,撞翻了後面兩個親兵。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嘴裏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陣陣發黑。
視線模糊中,他看見賈琮騎着馬從他旁邊掠過去,那杆大槍在晨光裏泛着冷光,槍尖還在往下滴血。
賈琮帶着三千騎兵在札薩克部的營地裏照舊來回碾了三趟。
三趟碾完,整個營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到處都是死人,沒死的匈奴兵跪在地上,把彎刀舉過頭頂,連頭都不敢抬。
三千騎兵的馬也跑到了極限,一匹接一匹地慢下來,馬脖子上的汗沫甩得到處都是,胸膛劇烈起伏着,鼻孔裏噴出來的白汽在晨光裏一團接一團地散開。
有的馬停下之後腿都在打顫,騎兵們翻身跳下來,心疼地拍着馬脖子,把水囊裏的水倒在手心餵馬喝。
札薩克部被滅了,連額爾德木圖都死了,十二部首領們反倒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
倒不是他們有多能打,純粹是因爲跑得快。
但也沒能跑掉,全被當做扎薩克殘餘綁了起來。
第64章 這不是楞哥嗎?
薛蟠從後隊趕上來,騎在馬上往營地裏掃了一眼,下一刻就吐了。
等吐完了,他朝身後的百姓們揮了揮手。
“該搬的搬,該裝的裝,破洞的帳篷也要,回去縫縫照樣賣錢。”
百姓們粜ζ饋恚s着騾車湧進營地,熟門熟路地分散到各處。
有人從千夫長的大帳裏翻出一把鑲着紅寶石的彎刀,舉過頭頂朝薛蟠喊。
薛蟠接過來掂了掂,眯着眼看了看刀鞘上鑲的寶石,往麻袋裏一丟:“值個屁,假貨,草原上哪來的紅寶石。”
那人愣了一下:“那您還往麻袋裏扔?”
“假貨也是貨,回京騙騙那些不識貨的老爺們,夠本了。”
賈琮騎在馬上,嘴裏嚼着果子。
三千騎兵分出一半去幫百姓搬東西,另一半留在原地看俘虜。
札薩克部的俘虜被圈在空地中央,黑壓壓地蹲了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老弱婦孺擠在一起,青壯被單獨圈出來用繩子串成一串。
幾個騎兵來回走動,長矛指着俘虜堆,誰敢抬頭就一矛杆抽過去。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蹲在最邊上,嘴裏還在罵罵咧咧,說額爾德木圖害人不湥f好了會盟對抗骨力部,結果骨力部沒打着自己先讓邊軍給端了。
其他幾位首領跟着附和,罵完了額爾德木圖又罵邊軍,罵完了邊軍又罵自己倒黴,出門沒看黃曆。
塔拉部老首領被捆着手腕坐在地上,閉着眼一言不發。
老田在俘虜堆裏走來走去清點人數,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眯着眼往人羣裏看了又看,目光落在一個縮在最後頭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低着頭,往別人身後躲,越躲越顯眼,越躲旁邊的人越往兩邊讓。
老田走過去撥開前面幾個人,盯着那漢子的臉看了好一陣,然後認出人來了。
“喲,這不是楞哥嗎!”
阿爾斯楞渾身一僵,隨即把脖子一梗:“什麼楞哥,我叫巴特爾。你認錯人了。”
“巴特爾?”老田圍着他轉了一圈,“那我問你,你認識阿爾斯楞嗎?”
“不認識。”
“真不認識?”
“真不認識,阿爾斯楞是誰?沒聽說過,草原上沒這號人。”
老田扭頭朝旁邊蹲着的十一位首領喊了一嗓子:“你們認識阿爾斯楞嗎?”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抬起頭,看了看阿爾斯楞,又看了看老田,嘴角一咧:“認識啊,就他。”
阿爾斯楞臉上那副正氣凜然的表情瞬間垮了。
他轉頭瞪着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咬着牙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都蹲在這兒了還裝什麼裝。”
老田笑眯眯地看着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乾咳一聲,拍了拍屁股站起來,自己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是我。”
老田轉頭朝賈琮喊道:“三爺,你看看抓到誰了?”
賈琮騎着馬過來,看着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賈寶玉。”
“嗯。”
“真是巧啊,又碰上了。”
“不巧。”
“你就不能配合配合?說句‘真是緣分’能怎麼的。”
“不能。”
“行,你話少,你有理。”
阿爾斯楞看了一眼旁邊蹲着的十一位首領,發現這些人全在瞪他。
阿爾斯楞回瞪了他們一眼,“看什麼看,我跟他的交情也是打出來的,你們誰捱過他一槍還能站在這兒說話的?沒有吧?我有。”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忍不住開口:“你管捱打叫交情?”
“那當然。打是親罵是愛,他打我最狠,說明我們交情最深。”
老田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你上回跑什麼?”
“……交情歸交情,命歸命,兩碼事。”
賈琮順着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十一位俘虜。
“你的人?”
“不是!”
“你在這裏做什麼。”
阿爾斯楞本來想再編個藉口,但看了看賈琮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編什麼都是白費。
“行,我說。札薩克部的額爾德木圖要聯手對付骨力部,派人把我們都叫來會盟。十二部的首領全到了,在大帳裏喝了半宿的酒,剛談妥了盟約,說好了回去就拉人馬過來,札薩克部頂在最前頭。結果人馬還沒拉來,你們先打進來了。”
“都有誰。”
阿爾斯楞指了指那十一位,挨個報了過去。
“這個是兀良哈部的,這個是塔拉部的,這個是……”
他把十一位首領的名號全點了一遍。
每點一位,那位首領就或罵或哼或低頭裝死,反應各不相同。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梗着脖子罵了句“阿爾斯楞你這條邊軍的狗”,被身後的騎兵一矛杆抽在後背上,悶哼一聲閉了嘴。
全點完了,阿爾斯楞攤了攤手:“就這些,一個沒跑掉。不過我提前說清楚,我跟他們不熟,酒桌上敬過兩碗酒的交情,出了帳門誰也不認識誰。你要綁要殺隨意,別算我頭上就行。”
這時候塔拉部老首領開口了。
他一直閉着眼,這會兒慢慢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阿爾斯楞,直直地盯在賈琮的臉上。
“你那杆槍。”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風吹過乾涸的河牀,“能不能拿來看看。”
旁邊的騎兵正要呵斥,賈琮抬手止住了。
他隨手一丟,大槍槍尖朝下,紮在老首領面前的地上。
老首領被捆着手腕,只能歪着頭湊近了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兀良哈部首領都忍不住想開口,被阿爾斯楞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老首領抬起頭,看着賈琮。
“你是誰?”
賈琮看着他,沒說話。
阿爾斯楞在旁邊插了一句:“他叫賈寶玉。我剛纔說了好幾遍了,你都沒聽見?老頭你是不是耳朵不太好使,剛纔號角聲太大了震的?”
老首領沒理阿爾斯楞,渾濁的眼珠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掃清朔漠,永鎮山河,這杆槍的主人姓賈,你也姓賈。看你的年紀,應該是他的孫子了。”
賈琮還是沒說話,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賈代善。”
老首領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祖父當年橫掃草原的時候,老朽還是個剛會騎馬的孩子。他帶着邊軍,從東打到西,從南殺到北,草原上多少部落被他踏平了,多少首領被他挑下馬。我們那時候聽到他的名字,夜裏睡覺都不敢躺平,怕一躺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頓了一下,看着賈琮。
“他死了多久了?”
“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
老首領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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