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那就去吧。”他說。
薛蟠轉身朝趙徹連連拱手:“世子放心,薛爺一定給你備一份大禮!保管比別人的都體面!”
趙徹騎在馬上,看着薛蟠那副恨不得當場列清單的模樣,笑着搖頭道。
“人到就行。”
他抖了抖繮繩,撥轉馬頭,朝兩人拱了拱手,策馬走了。
第29章 你怎麼當爹的
從天香樓回來,賈琮剛踏進東跨院的門,賈母那邊的人已經等在廊下了。
來的是鴛鴦,身後跟着兩個婆子,一見賈琮便迎上來福了一禮:“三爺,老太太請您過去說話。”
趙嬤嬤正坐在廊下縫補衣裳,聽見這話針尖在指頭上紮了一下,趕緊把手指塞進嘴裏,抬眼去看賈琮。
賈琮倒是沒什麼反應,把袖子攏了攏,抬腳便跟着鴛鴦往外走。
鴛鴦在前面引路,穿過穿堂,繞過迴廊,一路無話。
她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側頭看一眼身後,賈琮始終跟在她三步之內,臉上看不出半點忐忑。
賈母在正房的暖閣裏坐着,屋裏沒有旁人。
賈琮進了門,鴛鴦便退到門外,順手把門帶上了。
“跪下。”賈母說道。
柺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檀木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而悶的響。
賈琮站着沒動,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梨,咬了一口。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暖閣裏格外刺耳。
賈母抬起眼皮看着面前這個站着喫梨的孫子,聲音冷了幾分:“你倒是喫得下。”
“饞了。”賈琮嘴裏嚼着梨,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這些天干的那些事,哪一件夠你消消停停喫一口飯的?”賈母也不跟他兜圈子,柺杖朝他一指,“我問你,你跟忠順王府的世子是怎麼認識的?”
“在街上認識的。”賈琮把梨嚥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怎麼認識的?”
“擺了個攤,做了個局。”賈琮道:“他輸了我點銀子。”
賈母微微一怔,她原以爲這小子會編個什麼機緣巧合、不打不相識之類的說辭,沒想到他一張嘴就是“做了個局”。她壓着火氣,又問:“然後呢?”
“後來他到府上來找我買瓜,他娘喜歡喫我的瓜。”
賈母想起這事她聽底下人回稟過,當時只覺得蹊蹺,堂堂世子爲了寒瓜親自登門。
如今聽賈琮這麼一說,倒是對上了。她臉色稍緩,哼了一聲:“你那瓜倒是金貴。”
“靈泉種的。”賈琮說。
賈母沒聽懂“靈泉”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只當是小孩子隨口胡謅,也不追問,話鋒一轉:“我問你,你跟世子是怎麼熟到這一步的?人家憑什麼替你出頭?”
“他打不過我。”賈琮說。
賈母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打他了?”
“沒打。就砸了面牆,問了他幾句話。”
“砸牆?問話?”賈母的臉色變了,“你砸了忠順王府的牆?還問人家話?你問什麼了?”
“問他怕不怕。”
賈母的嘴張着,愣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句:“他怕不怕?”
“怕了。”
“怕了之後呢?”
“就當小弟了。”
“你讓忠順王府的世子給你當小弟?”
“嗯。”賈琮道。
賈母的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聲音尖利得連門外的丫鬟都縮了縮脖子,“他爹是忠順王爺!你爹見了他爹都得行禮!你倒好,把人家兒子當跟班使喚!”
“他自己願意的。”賈琮說。
“他憑什麼願意?”
“我給他分了兩成。”
賈母的聲音驟然頓住,眼睛眯了起來:“什麼兩成?分什麼?”
“保護費。”
賈母偏過頭,像是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保護費。”賈琮慢條斯理道:“忠順街上的鋪子,每家每月交五兩銀子。交了,鋪子出了事我替他擺平。有人鬧事,我替他打出去。有人賴賬,我替他討回來。趙徹是那條街的東家,收起來方便。”
賈母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了椅子上。
賈母猛地站了起來,柺杖指着賈琮,手指抖得像風裏的枯枝。
“你在收忠順王府的保護費?!”
“忠順街的保護費。”賈琮糾正道,“不是忠順王府的。”
“有什麼區別!”賈母的柺杖在地上連連頓了好幾下,每一下都砸得金磚咚咚響,“整條街都是王府的產業!每一家鋪子的租子都是王府在收!你跑去收保護費,收的是王府的銀子!你讓世子替你跑腿收自己家的銀子,你還分他兩成!你這不是做生意,你這是把忠順王府的臉面揭下來當鞋踩!”
“他沒意見。”賈琮說。
“他當然沒意見!他敢有意見嗎!”賈母氣得渾身發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鴛鴦,“去!把大老爺給我叫來!立刻!馬上!”
鴛鴦應了一聲,快步出了暖閣。
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賈琮還站在原地,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賈母扶着椅背站着,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一尊被怒火燒透了的泥塑。
不多時,賈赦一腳深一腳湹乜邕M暖閣。
他顯然是從書房一路小跑過來的,袍子上的腰帶歪到一邊,靴子踩在金磚上啪啪響,臉上還掛着一層沒睡醒的惺忪。
“母親,您找我?”他進了門先堆起笑臉,目光在屋裏一掃,看見賈琮站在當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賈母的柺杖幾乎戳到了賈赦臉上,“他在外頭收保護費!收到忠順王府頭上去了!”
賈赦張了張嘴,轉頭看賈琮。
他側過身,趁賈母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剜了賈琮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小兔崽子,誰讓你全抖出來的,你就不能編兩句瞎話糊弄過去。
賈琮面無表情地朝他點了下頭。賈赦轉回來,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說!這事你知不知道!”賈母的柺杖又戳過來了。
“兒子……”賈赦嚥了口唾沫,看看賈母,又看看賈琮,再看看賈母,最後低頭盯着自己的靴子,“兒子不知道。”
“不知道?”賈母的聲音拔得更高了,“你兒子在外頭收保護費,收到忠順王府頭上去了,你跟我說你不知道?你成天在府裏幹什麼?除了玩樂,你還會幹什麼!”
賈赦低着頭,一聲不吭。
“你養的好兒子!砸了忠順王府的牆!逼着人家世子給他當小弟!讓世子挨家挨戶上門去收自己家街上的保護費!忠順王府是什麼人家?那是你爹在世的時候都要客客氣氣往來的人家!你倒好,讓你兒子把人家世子當下人使喚!”
賈赦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幾乎貼上了胸口。
賈母看着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剛壓下去的火又躥了上來:“你一個當爹的,兒子在外頭捅了這麼大的窟窿,你倒好,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你倒是說說,你哪一點像個爹!”
賈赦閉着眼捱罵,聽到最後一句,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哪一點都不像。他闖的禍我兜不住,打架我也打不過他。我這個爹當的也就剩個名分了。”
賈母的柺杖停在半空中,瞪着他。
賈赦趕緊把頭又低迴去,後悔得想把剛纔那些話全吞了。
第30章 要錢
賈母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跟這個不成器的大兒子糾纏,重新坐回椅子裏。
鴛鴦趕緊遞上茶盞,她接過來灌了一口,把茶盞往茶几上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來潑在桌面上,也沒人敢去擦。
她閉着眼緩了好一會兒,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下來。
“從今天起,不準再去收保護費,聽見沒有。”賈母的聲音沙啞了幾分,但語氣裏的威壓不減。
“聽見了。”賈赦低着頭應道,又下意識補了一句,“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點銀子忠順王府也不在乎。”
賈母剛順下去的那口氣又堵上來了。她瞪着賈赦,賈赦連忙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兒子不說了。”
賈母閉了閉眼,決定不再搭理賈赦,轉頭看向賈琮。
她盯着這個孫子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裏已經不全是憤怒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頭一回覺得自己看不透一個十歲的孩子。
“明天,”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沉,“你去請世子過府。就說我老婆子請他喫茶,替你這個不懂事的給他賠罪。”
賈琮想了想,說:“不用賠罪,他沒生氣。”
“他沒生氣是他大度,咱們不能不懂禮數。”賈母的柺杖往地上輕輕一頓,“你把人請來就是了。”
“他要是不來呢。”賈琮說。
賈母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着賈琮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覺得這話從他嘴裏問出來,怎麼聽都不像是謙虛,倒像是在給她透個底。
“你把人當小弟,人家都沒跟你計較,”賈母壓着火氣道,“我請他喫茶,他倒不來了?”
“萬一他有事。”
“他能有什麼事?”
“比如在家數銀子。”
賈母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回。
旁邊賈赦原本還低着頭裝鵪鶉,聽到這話肩膀抖了一下,趕緊把笑聲咽回去,硬生生憋出一聲咳嗽來。
賈母柺杖往地上一頓:“你當誰都跟你爹似的!”
賈赦的笑聲還沒咽乾淨,被這一句砸得再也笑不出來了。
賈母懶得再跟這爺倆掰扯,轉頭看向鴛鴦:“你去寶玉那兒走一趟。告訴他,到時候忠順王府的世子過府,讓他準備準備,好好接待。”
鴛鴦應了一聲是。
賈赦在聽到“寶玉”兩個字時微微抬了下頭,眉頭皺了皺,隨即又低了回去,什麼都沒說。
賈母又補了一句:“跟他說清楚,穿戴整齊些,別失了禮數。”
鴛鴦又應了聲是,轉身出了暖閣。
賈母靠回椅背,朝賈赦和賈琮擺了擺手。
賈赦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妥,回頭朝賈母行了個禮,然後一把拽住賈琮的胳膊把他拖出了暖閣。
出了門剛拐過迴廊,賈赦就鬆了手,拿手指頭點着賈琮的鼻子,壓低聲音罵道:“小兔崽子,你是真敢說啊。砸牆、收保護費、收小弟,一個字都不帶落的全給老太太抖出來了。你就不能編兩句瞎話?”
“你又沒說。”賈琮說。
“我沒說你就全交代了?”
“嗯。”
賈赦深吸一口氣,又拿手指頭點了點賈琮的鼻子,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一甩袖子走了。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裏摸出塊銀子塞進賈琮手裏,壓着嗓子道:“拿着。下回老太太再問話,嘴嚴實點。”
賈琮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塊銀子,沒往袖子裏揣。
“不夠。”
賈赦愣了一瞬:“什麼不夠?”
“這點銀子不夠。”賈琮把銀子在手裏掂了掂,“趙徹生辰快到了,忠順王府辦宴,請了我。”
賈赦的眼神變了。
他方纔在暖閣裏聽賈母讓寶玉接待世子,心裏就已經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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