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糧鋪的老孫頭更絕,”薛蟠扇子搖得呼呼響,“他在鋪子門口掛了塊木牌子,上頭寫着四個字,‘本鋪有保’。我問他這什麼意思,他說這樣那些地痞流氓就不敢來了。我說你這不成榮國府分號了嗎,他說對對對,薛大爺說得對,要的就是這個意思。”
正說得起勁,門房一溜小跑穿過月亮門,在院門口剎住腳,氣喘得說不成句:“三、三爺,忠順王府來了人,世、世子!大老爺讓你去前頭正廳。”
薛蟠的扇子停了。
趙嬤嬤正蹲在廊下擇菜,手一抖,菜葉子掉進了籃子裏。
賈琮站起來往外走。
薛蟠愣了一下,趕緊跳起來跟上。
趙徹來時是按京城勳貴間往來的規矩,他先讓王府長史提前半天遞了帖子。
帖子上寫的是“忠順王府世子趙徹,久未拜會,趁近日得閒,特來府上叨擾”。
字寫得輕飄飄的,但“忠順王府”四個字往帖子上那麼一落,就由不得榮國府不當回事。
賈政接到帖子的時候正在書房和清客們談書,看完帖子,放下手裏那本翻了半卷的《禮記》,沉默了一會兒才吩咐人去請賈赦。
賈赦正在書房裏喝茶,聽完下人的傳話,茶盞差點脫了手。
忠順王府的世子親自登門,這種事放在賈府鼎盛的時候也不常見,如今府裏就剩個一等將軍的虛銜,人家世子來幹什麼?他琢磨了半天,覺得這事多半跟他那個小兔崽子有關。
上回薛蟠跑來搬救兵的時候提過一嘴,說三爺在街邊擺了賭攤,贏了一個世子的銀子。當時他忙着罵兒子沒細想,現在這些事全串起來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着銅鏡把鬍子攏了攏,這才往前頭去了。
趙徹到的時候,賈赦和賈政已經在正廳等着了。
賈赦穿了一身正經的玄色迮郏g的和田玉佩系得端端正正,瞧着倒也有幾分一等將軍的派頭。
賈政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攏在袖子裏,嘴脣抿成一條線。
趙徹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暗紋迮郏g束着一條玄色鍘В瑤蠏熳乓幻堆蛑子衽澹竦氖菤q寒三友。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好剪裁,穿在忠順王世子身上,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面。
身後還是那兩個家丁,高個子抱着刀,瘦高個空着手,兩人在廳外就停了步,一左一右站在廊下。
賈赦往前迎了兩步,拱手笑道:“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趙徹回了一禮,動作不算熱絡,但也不敷衍:“賈將軍客氣。貿然登門,是我唐突。”
賈政也上前見了禮,請趙徹入座。
丫鬟奉了茶上來,趙徹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賈赦臉上。
“晚輩此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趙徹笑了笑,語氣隨和,“前些日子在街上有幸買了貴府一位公子的寒瓜,王妃很是喜歡,晚輩便厚着臉皮來問問,府上可還有?”
賈赦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藉着喝茶的空檔瞄了賈政一眼,賈政正襟危坐,臉上看不出什麼來。
“不知世子說的是府上哪一位?”賈政問道。
“他叫賈琮。”
賈赦放下茶盞,轉頭對門口的小廝說:“去,把小兔崽……呃,琮哥兒喊來。”說完回過頭來,朝趙徹訕訕一笑,“世子喝茶,喝茶。”
趙徹端起茶盞,很給面子地又抿了一口。
不多時,賈琮從正廳外頭走進來,薛蟠跟在他後頭,在廳門口剎住腳,猶豫了一下,沒敢進來,站在門檻外頭探着半個腦袋往裏看。
賈政瞥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往門框後頭挪了半寸。
趙徹看見賈琮進來,站起身拱了拱手。
“琮兄弟,上回那顆寒瓜家母很是喜歡。想再求幾顆,價錢你隨便開。”
賈赦一聽“隨便開”三個字,眼睛不自覺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趕緊壓了下去,端起茶盞作勢喝茶,耳朵卻豎得老高。
賈琮想了想,問道:“忠順街的鋪子多不多?”
趙徹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爲什麼忽然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整條街的鋪子都是王府的產業。怎麼了?”
賈琮脫口而出:“那我過去收保……唔唔。”
賈琮的話還沒說完,賈赦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個大跳躥過去,一把捂住了賈琮的嘴。
動作之快,爆發力之強,完全不像是個中年人。
茶盞被他帶翻在地上,茶水潑了一地,蓋子骨碌碌滾到了賈政腳邊。
趙徹端着茶盞愣在當場。
高個子家丁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又不知道該不該拔,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家世子。趙徹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賈赦一隻手捂着賈琮的嘴,另一隻手朝趙徹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堆得跟城牆似的:“世子莫怪,這孩子午覺沒睡醒,說胡話呢。什麼保護不保護的,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他低頭湊到賈琮耳邊,壓低聲音從牙縫裏往外擠:“你給老子閉嘴!忠順王府的鋪子你也敢收?你當你爹有幾個腦袋?”
賈琮被他捂着嘴,說不出話,只露出一雙眼睛,無辜地看着他。
賈赦又朝趙徹擠出一個笑容:“世子稍坐,我跟小兒說兩句話,馬上回來,馬上回來。”說着連拖帶拽地把賈琮拉到了正廳外頭的廊柱後頭。
薛蟠站在門檻外頭,看着賈赦拖走賈琮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沒敢跟過去。。
賈政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還在打轉的茶盞蓋子,吸一口氣,與世子閒談了起來。
廊柱後頭,賈赦壓低聲音,唾沫星子直噴:“你小子瘋了吧?寧榮街收完了不夠,還想收到忠順街去?忠順街!那是忠順王府的!你爹我平時怎麼教你的?那些沒根底的隨便你怎麼折騰,忠順王府是什麼人家?那是你爹我見了都要繞着走的主兒!”
賈琮說:“他自己說隨便開價的。”
“隨便開價是讓你開價!不是讓你去收保護費!寒瓜是寒瓜,保護費是保護費,這是兩碼事!”
“都是買賣。”
賈赦深吸一口氣,擰着他耳朵說道:“你給我聽好了,進去之後,別提保護費,別提鋪子,更別提忠順街。人家是來買瓜的,你就老老實實把瓜賣給人家,價錢你隨便開,爹不攔着。但是保護費,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賈琮想了想,點了點頭。
賈赦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還有,不許再提讓王府交保護費的事。人家整條街都是自己的產業,要保護也是人家保護別人,輪不到你。”
“那不一定。”
賈赦抬手又要擰他耳朵,賈琮已經轉身往正廳裏走了。
賈赦在原地站了一息,抹了把臉上的汗,換上一副笑臉,跟在後頭走了進去。
趙徹坐在椅子上,手裏的茶盞已經擱回了桌上,看着賈琮走回來的身影,表情裏帶着幾分好奇。
賈琮在他面前站定,說:“明天,忠順街交易,到時候我把瓜給你。”
賈赦剛端起來的茶盞又抖了一下。
趙徹看着賈琮,慢慢點了點頭。
“好。忠順街上有一家清茗軒,茶點不錯。”他站起身來,朝賈琮笑了笑,“那就這麼說定了。”
賈琮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經過薛蟠身邊時,薛蟠從門框後跟上,壓低聲音問:“三爺,你是不是真打算去收忠順街的保護費?”
賈琮沒回答,腳步也沒停。
薛蟠看着他的背影,嚥了口唾沫,趕緊跟了上去。
趙徹目送賈琮出了正廳,轉頭朝賈赦和賈政各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擾,晚輩告辭。”
賈赦連忙起身回禮,一路把趙徹送到了二門外,看着人上了馬才轉回來。
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瞪着門口的方向,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這小兔崽子,是真不讓人省心。”
賈政坐在旁邊,嘴脣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重重地嘆了口氣。
第15章 收保護費
次日一早,賈琮帶着薛蟠出了門。
薛蟠跟在賈琮後頭,一路走一路唸叨:“三爺,大老爺說了不許出府的,你這就大搖大擺從正門走出來,門房連攔都不攔了。”
賈琮說:“他現在怕我出門惹事,但更怕忠順王府的人等不到瓜又找上門來。”
薛蟠想了想,發現這話很有道理。
大老爺怕忠順王府比怕兒子闖禍更多,這賬算下來,三爺出門送瓜反倒成了最合理的選擇。
兩人沿寧榮街往西走,過了金城坊,拐進忠順街。
忠順街比寧榮街寬出一倍有餘,街面鋪的是整整齊齊的青石板,沿街的鋪子門臉一個比一個氣派,招牌黑漆金字描金匾額晃得人眼花,連門口拴馬的樁子都雕着花紋。
薛蟠抱着兩顆寒瓜走在後頭,東張西望,嘴裏嘖嘖有聲:“三爺你看那家茶莊的招牌,描金的。那家綢緞莊的門板是花梨木的吧?忠順王府是真有錢。”
賈琮沒答,在清茗軒門口停下腳步。
清茗軒是忠順街上最大的一家茶館,門臉三開間,門口掛着一塊烏木匾額,上頭寫着“清茗軒”三個字,落款是前朝某位翰林的手筆。
店小二看見門口站了個人,剛要迎出來,目光掃過薛蟠懷裏那兩顆圓滾滾的寒瓜,又掃過賈琮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褂子,臉上的笑容剛要展開又收了回去。
“二位這是來找人?”
“世子到了嗎。”賈琮說。
店小二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答話,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徹從二樓探出半個身子,朝賈琮招了招手:“上來吧。”
店小二趕緊讓開道。
賈琮上了樓梯,薛蟠抱着兩顆瓜跟在後面,樓梯被他一踩,吱嘎吱嘎響了一路。
趙徹已經在清茗軒二樓靠窗的位置坐着了。
他今日只帶了一個家丁,就是那個高個子,抱着刀靠在樓梯口。趙徹自己換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正不緊不慢地喝着茶。
看見賈琮從樓梯口冒出來,他擱下茶盞,剛要抬手招呼,發現賈琮不是一個人來的。
薛蟠跟在賈琮後頭,呼哧呼哧地爬樓梯,懷裏抱着兩顆圓滾滾的寒瓜,一顆壓在肚子上,一顆擱在下巴底下頂着,整個人像一尊被硬塞進樓梯間的彌勒佛。
他把瓜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進椅子裏,扇子拔出來搖得呼呼響,額頭上全是汗。
趙徹看着桌上兩顆寒瓜,又看了看薛蟠,笑道:“薛公子也來了。”
薛蟠扇子一揮:“三爺出門,薛爺必須跟着。萬一忠順街上有人不長眼,薛爺好替三爺罵他。”
趙徹點了點頭,轉向賈琮,剛要提寒瓜銀子的事,賈琮先開了口。
“忠順街上有多少家鋪子?”
趙徹想了想:“幾十家吧。”
“每家鋪子一個月交多少租子?”
趙徹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賈琮,臉上的表情開始往“這人到底什麼路數”的方向滑。
“這我哪知道。鋪子是王府的產業不假,但收租子的事又不歸我管。”
賈琮點了點頭,然後上下打量了趙徹兩眼。
“我本來想收這條街的保護費。”
趙徹沒聽明白:“什麼費?”
“保護費。”賈琮說。
趙徹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轉頭看了看薛蟠,薛蟠一看這眼神就來勁了,扇子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
“世子,這個保護費呢,是這麼回事。”他把扇子當教鞭使,對着窗外忠順街的方向畫了個圈,“就是這條街上的鋪子,每個月交一筆銀子給三爺。交了銀子,鋪子出了事三爺替他擺平。有人鬧事,三爺替他打出去。有人賴賬,三爺替他討回來。簡單說就是交錢買平安,童叟無欺。”
趙徹愣了好一會兒,把這概念消化了。他轉頭看着賈琮,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收錢替人看場子。”
“對。”賈琮說。
“這不就是街面上那些青皮地痞乾的營生嗎?”
薛蟠的扇子停在半空中,臉色一僵,趕緊往回找補:“世子你誤會了,青皮地痞那是隻收錢不辦事,三爺是收了錢真辦事。寧榮街上那些掌櫃的,一開始也不樂意,後來出了事三爺真替他們出頭,如今個個搶着交,還有人往鋪子門口掛牌子呢。”
趙徹慢慢點了點頭。
他想起上回在寧榮街賭攤上那三隻碗和那顆紅棗,再想想那顆大冬天掏出來的寒瓜,忽然覺得收保護費這種事放在賈琮身上好像也沒那麼奇怪了。
“所以你今天來忠順街,是想收這條街的保護費?”
“本來是想。”賈琮說,“但我爹不讓,他說忠順王府得罪不起。”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