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他想起了一樁事。
當年朝中兩派爭得最兇的時候,兵部陸郎中誰也不得罪,哪邊遞話他都應着,哪邊的酒他都喝。
結果兩派都嫌他不乾淨,尋了個由頭把他下了獄,獄裏沒熬過半年,人就沒了。
這足以證明,蛇鼠兩端的,下場都不太好。
呃……不對,也是有下場好的。
王子騰想到了賈赦。
要說從前他是看不上這人的,總覺得這老東西就是個無賴,除了喝酒納妾,什麼正經本事都沒有。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當年先太子出事的時候,賈赦必定也面臨過眼下這般抉擇。
一邊是先太子,一邊是當今聖上。
按理說他選的是先太子,那他就該跟着先太子一起沉下去。
可他沒有。
他不但沒有,他還活得比誰都好。
他憑什麼活下來?他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王子騰來不及細想,因爲皇帝已經等不及了。
“朕的話,你聽見沒有?”
王子騰抬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站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盯着他,眼神裏那點陰森已經凝成了實打實的殺意。
他不能不選了。
那到底選誰?
王子騰心裏最後盤算了一次。
如今陛下春秋鼎盛,而老聖人已經是垂暮之年了。
老聖人再硬朗,還能硬朗幾年?陛下還年輕,往後幾十年都是陛下的……
王子騰把心一橫。
“臣,領旨。”
皇帝眼底的殺意鬆動了幾分,然後笑了,笑得王子騰心裏發毛。
“起來吧。”
王子騰站起身,腿有點發軟,穩了穩才站住。
皇帝道:“此事你速去辦,朕不派人盯着你,朕信你這一回。”
王子騰躬身道:“臣這就去。”
他轉身出了殿,一路快步回到京營,點了三千兵馬,分作三路直奔太上宮、忠順王府、南安郡王府。
……
太上宮。
京營兵卒裏裏外外堵了個嚴實,長矛橫成一片,誰進誰出都得盤查。
動靜傳到殿內,老聖人擱下手中書卷,問左右:“外頭何事喧譁?”
老內侍快步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發白,跪在地上回話:“聖上,太上宮被圍了,外頭全是京營的兵馬。”
老聖人沉默。
他站起身,負手朝殿門口走去。
殿門推開,老聖人站在門口,身前是黑壓壓一片甲士。
他的目光從那些甲士臉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不怒不威,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那些甲士被他這麼一看,竟一個接一個低下了頭,沒人敢跟他對視。
老聖人開口。
“他這是發什麼瘋?”
領頭的千總硬着頭皮抱拳道:“回聖上,屬下是奉命行事,還請莫要怪罪我等。”
老聖人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嘲弄:“朕把江山都交給他了,他倒好,拿朕的兵來圍朕的門。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朕問他一句,他到底想幹什麼。”
千總額角冒汗,不敢接話。
老聖人也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殿內,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盞,慢慢飲了起來。
那些甲士站在殿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敢動。
忠順王府。
忠順王爺看着一隊一隊的兵卒湧進來,把王府前門、側門、後門全堵了,滿臉鐵青。
“王子騰人呢?讓他出來見我。”
領頭的千總抱拳道:“回王爺,王大人說了,他也是奉旨行事。”
忠順王爺道:“他奉的是誰的旨?”
千總道:“屬下不知。”
忠順王爺看着他,冷笑了一聲:“回去告訴他,本王就在這兒等着,讓他親自來跟本王說清楚,這道旨是誰的意思。”
千總拱手退去。
南安郡王府。
南安郡王得了信,從內堂出來,看見院子裏站滿了兵卒,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他站在臺階上,朝領頭的千總看了兩眼,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回了內院。
進了內院,他往椅子上一坐,朝身邊的親兵擺了擺手,讓他們全退出去。
屋裏只剩他一個。
他想起前些日子北狄的事,想起自家小子跟着趙徹出了關,想起皇帝看他的眼神。
他一直防着這一天,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
三路兵馬都圍上了。
王子騰又去見皇帝,他站在殿外候了片刻,裏頭傳他進去。
他趨前幾步,跪下行禮。
“陛下,都辦妥了。”
皇帝嗯了一聲。
“去吧。”
王子騰磕了個頭,退了出來。
他走後,皇帝吩咐道:“傳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樞密院正使進宮。”
內侍應聲去了。
不多時,三人先後到了殿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皇帝忽然召見所爲何事。
皇帝:“北狄調兵的事,停了。”
三人一怔。
兵部尚書先反應過來,磕頭道:“陛下,調令已下,糧餉已撥,各路邊軍已陸續開拔,此時停下……”
皇帝陰沉道:“朕的話,不管用嗎?”
戶部尚書還想說什麼,被兵部尚書扯了一把袖子,於是把話嚥了回去。
樞密院正使一聲沒吭。
皇帝道:“之前繞開朕的調兵之罪,朕既往不咎。往後北邊的事,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能動。”
三人齊聲應下,退了出去。
內侍朝殿外喊道:“傳玄衣衛指揮使陳昭。”
陳昭進來,跪下行禮。
皇帝從案頭取過一道旨意,遞了下去。
“你再去北狄走一趟,把那些勳貴子弟都帶回來。告訴他們,朕的耐心有限。他們若是識相,乖乖回來領罪,朕念在他們年少無知,還能給他們留條活路。他們若是不識相,朕不介意讓他們嚐嚐,什麼叫家破人亡!”
第150章 陛下腦子清醒嗎
王子騰從宮裏出來,天色已經沉下來了。
他站在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硃紅大門,才轉身往京營的方向走。
沒走出幾步,一個千總快步迎上來,湊到他跟前低聲說了幾句。
王子騰腳步一頓。
“忠順王爺要見我?”
千總點頭:“是,王爺說他就在府裏等着。”
王子騰沉默了片刻,隨後嘆了口氣。
他知道忠順王爺找他做什麼。圍王府這件事,他不去說清楚,這道坎過不去。
他跟着千總往忠順王府去。
王府門口站着兩排兵卒,見了他,讓開一條路。
千總引着他進了前院,忠順王爺就站在廊下,負着手,臉色鐵青。
見王子騰進來,他也懶得廢話,開門見山道:“王子騰,這道旨意是誰的意思?”
“王爺,這是陛下的旨意。”
忠順王爺皺眉。
王子騰又道:“不止是王爺這裏,太上宮也被圍了。”
忠順王爺整個人愣住了。
“他連太上宮都圍了?”
王子騰點頭。
忠順王爺看着他:“王子騰,你的京營節度使還是當初聖上提拔的,現在你卻接了陛下的旨意?”
王子騰道:“王爺,下官別無選擇。”
忠順王爺冷笑了一聲,那笑裏帶着說不清的冷意:“別無選擇?你王子騰在朝裏站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沒得選過?”
王子騰沉默。
忠順王爺擺了擺手:“你走吧,來日你別後悔就行。”
王子騰躬身行了禮,轉身出了王府。
……
太上宮。
皇帝來了。
他沒讓人通傳,也沒帶儀仗,只帶了兩個內侍,一路走到太上宮門前。
圍在宮門外的兵卒見了他,紛紛跪下行禮,讓開一條路。
皇帝從兵卒中間走過去,在殿門前站定,抬腳走了進去。
老聖人還坐在榻上,手裏那盞茶已經涼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皇帝站在殿中,靜靜看着老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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