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他能和底下人打成一片,卻依舊能讓人敬畏。
黑旗軍的餉銀那麼高,海軍陸戰隊的更高,這足以說明趙彰鳑]有剋扣餉銀。
在當今這個世道,簡直是鳳毛麟角。
種種細節看下來,趙彰骱蛡髡f中的完全不同。
此時的張進,正帶着人找到陳輝。
常志廣和周平博他們跟在後面,張進讓他們停下,再往前,雙方說不定就要打起來。
陳輝他們在漢拿山腳下,又搶了一些馬。
有些馬上面沒有馬鞍,他們就騎着光背馬奔跑。
有的人摔下來,再上馬繼續騎;有的吊着胳膊,顯然是摔斷了。
這兩天他們繞着山跑,個個狼狽不堪,蓬頭垢面,形同野人。
張進讓腥送O拢约邯氉源蝰R前行。
周平博問常志廣:“他會不會復叛?”
常志廣看了看一望無際的草地,又望向更遠的大海,嗤笑一聲:“他跟着陳輝能有什麼出路?”
周平博聞言一笑:“是啊,只能在這島上兜圈子,跑不了。”
既然沒他們什麼事,周平博就讓腥司偷匦菡�
他們也不怕陳輝那幫人突然襲擊,一個個下馬,或牽着馬散步,或席地而坐,渾然不把敵人放在眼裏。
周平博叼着草棍,彈掉身上的蜱蟲,拿出小刀把蜱蟲的腦袋摳出來,再上藥消毒。
傷口汩汩流血,藥也被沖掉,他也不在意。
他取出一片豬肉脯放進嘴裏嚼着,草棍也沒丟,青草的生澀混着肉香。
常志廣奇怪地問周平博:“爲何你喫東西要嚼很多次?”
在他看來,大家都是囫圇吞下,嚼幾下差不多就行了,可週平博卻一直嚼,一小塊肉能嚼老半天。
周平博告訴他:“我跟你說個祕密。如果你手頭上沒什麼喫的,就拿有限的東西一直嚼,一直嚼,這樣你就飽了。”
常志廣嗤之以鼻:“你當我是傻子嗎?”
周平博一本正經:“真的。咱們常說騙騙肚子、哄哄肚子,便是如此。肚子是能被哄住的。你知道蒙古人作戰之時,他們只帶少許口糧,有時候一餐就是一小塊牛肉乾,這一小塊牛肉乾能嚼上一刻鐘,就飽了。所以當年他們才能一路往西打去,橫掃歐亞大陸。”
周平博不但訓練刻苦,學習同樣用功。
這歐亞大陸的概念,就是他學來的。
他在年齡上不佔優勢,底子又薄,自從來到琴島市之後,就像被開了竅一般,拼命汲取知識。
大概蘇軾他爹蘇洵那種大器晚成的選手,和他相仿。
說起大器晚成,周平博又想起趙彰鞒?吹摹兜赖陆洝贰�
趙彰骺吹哪潜荆痛藭r傳世的版本有所不同。
此時的《道德經》說“大器晚成”,可趙彰髂潜菊f的卻是“大器免成”。
周平博覺得,應當是“大器免成”纔對。“大器晚成”總感覺怪怪的。
以前的周平博很浮躁,在京城的時候,要麼找人閒聊,要麼喫喫喝喝,偶爾勾欄聽曲。
自從進入海軍陸戰隊後,他學會了發呆,學會了思考,學會了止觀。
他能老僧入定一般冥想,也能在兩分鐘之內快速入睡。
在外面的時候,看似在發呆,也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此時,周平博看似發呆,實則眼角餘光一直瞄着那邊的張進與陳輝。
不光是周平博,其他海軍陸戰隊成員也是如此。
常志廣卻在偷偷打量海軍陸戰隊。
有時候他難免生出比較之心,很是不服氣。人人都說海軍陸戰隊厲害,他覺得也就那麼回事。
但這兩天接觸下來,發現海軍陸戰隊的確與胁煌�
他們體能好,你累得不行了,他們纔剛熱身;天氣熱、蟲鳴擾人,你睡不着覺,他們一秒入睡,雷打不醒。
但只要號令一出,一骨碌翻身就能起來。
他們累了,哪怕在戰場上,說下馬就下馬;一旦敵人想要突襲,他們立刻就能上馬排好陣型。
不管是廝殺還是撤走,都極其迅速。
這是常志廣他們做不到的。
如果人少到了極限,或許可以,但人一多就不行。
一陣風吹來,草地被吹出一道溝,從周平博他們這邊,一直延伸到張進和陳輝那裏。
張進勸說陳輝:“降了吧。趙老爺若是想要剿殺咱們,一個也跑不脫。戰船皆被他們繳了,咱們插翅難飛。”
陳輝不服氣:“他們纔多少人?濟州島如此之大,便是兜圈子,我亦可令他們疲於奔命。”
張進說:“你知道咱們爲何敗了?”
“爲何?”陳輝問。
張進說:“他們有千里眼,有順風耳,你信嗎?”
陳輝嗤笑:“不信。”
張進捋了捋馬的鬃毛,馬甩了甩頭,不讓他摸。
張進說:“打仗之時,咱們的動向他們一清二楚。我給你看些東西。”
他拿出幾張照片遞給陳輝。
陳輝看完,瞳孔一縮。
起先他沒看明白,因爲照片是俯拍的。後來他根據服飾辨認,才驚覺不對。
照片上,黑旗軍黑衣黑甲,如同黑色洪流;海軍陸戰隊藍衣黑甲,陣型分明。
連他和張進的部隊,也拍得清清楚楚。
這絕不是畫作。畫不可能畫得這麼逼真、這麼精準。
陳輝一把奪過照片,仔細打量,手微微顫抖:“這當真是千里眼?”
後面的照片還有海上的。
那是鎮海號上升空的無人機觀察到的鄭芝龍戰船船隊,船隊的陣型拍得一清二楚。
陳輝問:“你說的順風耳是什麼?”
張進從腰間拿出對講機,按了下去:“測試測試。”
常志廣的聲音傳出:“收到收到。”
“這,便是順風耳。”張進又用對講機問常志廣:“先前打仗,可探知到了陳輝動向?”
常志廣回答:“那是自然,否則怎麼找到他們的?他們在這島上跑不了。”
張進說:“可放千里眼嗎?”
常志廣回答:“可以,等着。”
不多時,嗡嗡聲響起。
無人機來到張進和陳輝頭頂盤旋。
陳輝和他手下的人震驚抬頭。
這嗡嗡聲他們並不陌生,打仗的時候就聽到過,但沒人在意。
那時候人腦袋打成狗腦袋,誰會在乎天上這點動靜?
此時不同了。
當知道這東西就是“千里眼”,能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時,所有人都心裏發毛。
張進看向陳輝:“如何?你還覺得你有勝算嗎?你還覺得你能逃得了嗎?”
也不知道是渴的還是怎麼的,陳輝感覺嘴裏發苦。
他薅了一把野草,塞進嘴裏嚼着,嚼了一半又吐了出去。
生澀的草味沖淡了苦澀,卻衝不散心裏的寒意。
陳輝瞪着張進:“你可是降了?”
張進難免羞愧,投降可不是值得稱道的事。
但他還是點頭:“不降便是死,難免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便如連繼振連叔侄一般。趙老爺格外開恩,纔沒有殺我。此外,趙老爺對你的才能頗爲賞識,若你能降,必受重用。”
陳輝的內心開始掙扎。
投降對他來說,第一是丟人,第二還有顧慮。
陳輝嗓子有些嘶啞:“那家小怎麼辦?”
張進見狀,點了點頭:“趙老爺全都考慮過了。你我若是降了,此事祕而不宣。最多三年,鄭總兵必敗。在此之前趙老爺會遣人想辦法,祕密將咱們的家小接過來。”
“三年?”陳輝抬高了聲調,“鄭總兵富可敵國,戰船逾千艘,整個東南海疆盡爲鄭氏執掌,三年如何能滅得了他?”
張進笑了笑,抬手指指天,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千里眼、順風耳,再加上新式火器,如何?”
“厲害是厲害,”陳輝說:“可三年時間畢竟太短。”
張進說:“鄭總兵有大志,卻並非雄主。可趙老爺,卻是雄主。此二者,有所差別。”
“哦?”陳輝說,“願聞其詳。”
張進見馬低頭喫草,便將繮繩甩到馬背上,負手徘徊踱步。
“這兩天我與人攀談,得知了山東的變化。你可知曉兗州府內,如今沒了流民?便是富庶的江南之地,亦不可能沒有流民。”
張進此言不虛。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纔會成爲流民。正常而言,朝廷是不允許他們胡亂流動的,但都活不下去了,還說什麼王法?
有人爲了飽腹,也爲了躲避戰亂,就一路往南。有一部分人過了淮安,繼續南下。
這些人在南方沒有家產,沿途手裏的糧食喫盡了,到了南邊,許多人開始乞討。
有時候一座城池外面,沿途夾道全是行乞者。如果有人取出些糧食,那就糟了,這些乞討者一哄而上,說不得把衣服都給扒乾淨了。
長此以往,南邊的人對北邊來的流民充滿警惕,歧視、欺壓,無所不用其極。
流民也算是自討苦喫。
無論如何,沒有流民這件事,還是挺令人震撼的。
畢竟此時是崇禎十四年,大災之年。
陳輝震驚:“那如何可能?你莫不是被騙了?”
張進不解釋,繼續說:“你有所不知,在山東各處,多有想要加入行伍、上陣殺敵的人,但各處嚴格限制招募新兵。趙老爺一直在控制兵力。他不能靠節省餉銀來擴兵,黑旗軍行的也不是屯田制,算是募兵制。一旦成爲黑旗軍士卒,便要脫產,不能耕種,要全力訓練、整飭。如此一來,便少了許多勞力。是以不能輕易擴兵。”
“有人耕種,有人行商,有人上工,有人則負責文書車駕。士農工商,秩序井然。所以人人擁戴趙老爺。”
“假若趙老爺此時想滅了流寇,振臂一呼,曝兵十萬。只需效仿皇帝,緊一緊百姓褲腰帶,便可席捲中原,流寇旦夕而滅。我猜趙老爺不想這麼做。”
陳輝呆呆地問:“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張進點頭:“大抵如此吧。”
張進和陳輝關係要好。
實際上,陳輝纔是出謩澆叩哪莻�,張進是執行者。兩個人做着各自擅長的事,之前卻一直不怎麼受鄭芝龍待見。
起先陳輝還有些心氣勁,說着說着,兩人如同閒談一般,就像往日在鄭芝龍麾下時一樣。
說着說着,陳輝大爲動搖。
兩個人沉默了得有兩分鐘。
張進忍不住問:“你如何說?”
意思很明白——降是不降。
如果不降,他也不打算再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