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他暫且將玩具放到一旁,一本正經地問:“叔父,旁人都說你要造反,此事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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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跟着,王瑞芬遠遠吊着。
趙彰髫撌值溃骸皝K未造反,只是這中華大地,不似西洋那般海路通達,是以文明交流得慢,我只是想給它加加速。否則終有一日,咱們會被動挨打。洋人的堅船利炮會開到沿海,幾艘戰艦橫列海上,便能嚇到咱們不敢反抗。我只是提前部署,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朱慈煥剛剛那句話問完了之後,他是有些心虛的。
他現在已經多少懂事了,生活在文登縣的趙府內,府上來來往往的人,多半要談論政事,聽得多了,也就早熟了。
朱慈煥對趙彰髟谏綎|百姓、官吏、兵丁心目中是什麼地位,大概有一個輪廓。
或許名義上比他父皇差了不少,但是地位和權力甚至猶有過之。
朱慈煥就聽到別人說過,說趙彰魇巧綎|的土皇帝。
土皇帝也是皇帝。
起初朱慈煥聽了覺得有些刺耳,他畢竟出身於皇家,好多人並不知道朱慈煥的身份,所以說這些話時候也沒有避諱着他,覺得他們都是孩子,什麼都不懂。
朱慈煥和別的皇子皇女不同的是,他能聽到民間的聲音、能看到民間的景象。
他知道趙彰髟诎傩招闹械牡匚唬仓磊w彰鳡懓傩兆隽诵┦颤N。
當初從京城南下的時候,他看到了許多餓死和凍死的人。
餓死的人最慘,面如骷髏,骨瘦嶙峋,渾身好像除了骨頭就只有外皮,肚子和胸膛都凹陷進去了。
他聽過父皇說過什麼面有菜色,可他見到餓死的人已經不是面有菜色了,那張臉像鬼一樣可怕。
他見過像他這麼大餓死的孩子,別處都皮包骨,但肚子卻鼓脹得溜圓。
王瑞芬姑姑說,他們喫了不該喫的東西,是以腹部滾圓。
後來朱慈煥知道,當人餓得急了,不管是土還是沙子還是石頭,有什麼往下嚥什麼,否則腹中如火燒,難受至極。
他有過少喫一兩頓飯的經歷,餓得心發慌,兩眼發花,冒金星,不知道連着餓十天半個月是什麼滋味,不知道把人餓得瘦骨嶙峋是什麼滋味。
所以他問趙彰鞯臅r候有些心虛,但是趙彰鲊烂C一本正經的回答他,又讓他挺起了胸膛。
他說:“可那些人爲何說叔父想要造反?”
趙彰鞣磫査骸澳阌袥]有過這種經歷?當你做一件事不被別人所理解,好多人都說你錯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對的?”
朱慈煥看了眼王瑞芬,說:“有啊。譬如我們兄弟三人與旁人打架,景嘉姑姑扭着我的耳朵教訓我們三人。但她不知道,我們那是打抱不平,幫扶弱小。”
趙彰鼽c點頭:“是啊,我跟你一樣,你幫扶弱小,我是救濟斯民,再造新民。你我殊途同歸,你姑姑不理解你,旁人同樣不理解我。”
王瑞芬聽了,臉一紅,又瞪了一眼朱慈煥。
剛出宮那會,王瑞芬對朱慈煥的身份還有所忌憚,平時這小子作威作福,王瑞芬也不敢說什麼。
但時間久了,身份雖然還在,但是那種對皇權畏懼感,十分減去八分,王瑞芬已經沒有那麼多顧慮了,反而是朱慈煥有些怕她。
趙彰髌綍r沒有太多時間去管教他,都是王瑞芬在照看。
起初只是照看他一人,後來又加上趙無憶,到了最後,順便連帶着韋小寶也一起管教起來,三個孩子都挺怕她。
朱慈煥又撓了撓頭,說:“叔父,我懂了。”
趙彰鼽c頭:“你懂就好。有時候世人是無法理解咱們的。世人不理解咱們,咱們不需要他們理解,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只需要自己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如果你知道一件事是對的,你還要同時在乎世人的眼光、看法,那你多半是做不好這件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顧及的越多,精力就分的越散。”
朱慈煥想了想,舉一反三說:“譬如我去釣魚,景嘉姑姑叫我回去,我可以充耳不聞,因爲我要釣魚給她喫。”
趙彰髀勓援敿淳蜆妨耍硎举澩骸皩Γ瑳]毛病。”
朱慈煥顯得頗有些奸詐地笑了笑。
王瑞芬忍不住說:“你敢?”
朱慈煥縮了縮脖子,他又問趙彰鳎骸澳屈N?我父皇亦不理解叔父嗎?”
趙彰鞑淮鸱磫査骸澳阌X得是你們老朱家的榮華富貴重要,還是千千萬萬人的身家性命重要?你覺得是你們老朱家重要,還是大明江山更重要?”
這話將朱慈煥給問住。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的都忘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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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煥想通了,快步追上,說:“皆重要,可天下百姓更重要一些,他們很可憐,就如同我見過那些餓死的人。我們老朱家和大明江山,應當是大明江山更重要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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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竟然涇渭分明,海面上空烏雲密佈,岸上這邊晴空萬里。大海深處的地方渺渺茫茫一片,似乎正在下雨。
可這邊陸上的土地依然焦渴,麥子耷拉着腦袋,半死不活的,即便每天澆水。
趙彰髡f:“如果我說,繼續讓你父皇發號施令,大明就要亡了,要改朝換代了,你信嗎?”
這次朱慈煥沒有思考,他猛地點頭,說:“叔父,我信。旁人皆說叔父算無遺策,如當世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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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道:“這江山不能讓一家一姓來統治。就好像一個人不講究衛生,渾身長滿了蝨子。他或拼命的叫喊,或拼命的奔跑,可無論如何無濟於事。他使盡渾身解數,偏就是不知道去洗一洗,再撒點藥粉。如果有人說,讓他去洗,讓他撒藥粉,他不同意,他身上的蝨子也、跳蚤也不同意。他如果有嘗試的意思,那蝨子跳蚤就會拼命的反對。這時候,必須有另外一個人摁住他,給他洗遍全身,再給他撒藥粉。你父皇現在就是如此,你們老朱家就是那個人,無法從內部改變自身,必須從外部改變纔行。如果一個人在那個位置坐久了,就會長滿蝨子跳蚤。最好的辦法就是輪換着讓不同人去坐那個位置。這樣有蝨子跳蚤了之後,如果甩不掉,這個人離開就好了,下一個人又是乾乾淨淨的。如果下一個人本來就帶蝨子跳蚤,數年後又換了一個人。如果一個人一直保持乾淨,那這個人百姓都覺得他可以繼續坐那個位置,他就可以連坐。”
朱慈煥沒有說什麼,趙無憶忽然開口:“叔父,是天下人輪流坐江山嗎?”
趙無憶這孩子果然有內秀,他問到了點子上。
趙無憶說:“叔父,譬如我們班上選班長,與我交好之人皆願意讓我做班長。若是我的黨羽多了,是否我可以做一輩子班長?若是出現這種狀況,應當如何解決?豈不是又出現了新的皇帝?”
趙彰鲗w無憶豎起了大拇指:“你說的沒錯,班級的人太少了。你想想,若是你們班的班長由整個學院的學生來選,人數稀釋到了整個學院,你的朋友遍佈學院嗎?若是沒有,你就無法左右班長選拔。”
趙無憶恍然。
朱慈煥眼睛瞪大,問:“叔父,你可是想天下百姓共同選出一個皇帝來?”
趙彰髦浪f這些對他們來說有些難以理解,他想了想,做了個比喻,說:“現在周延儒是首輔,你想想,今後皇帝還是老朱家來當,皇帝是個尊貴的職位。皇家依舊保持富有。但是皇家不掌權,皇家不管理江山,而是由首輔來管理。給首輔設一個管理的年限,比如五年或者四年。到了第四年,開始選出新的首輔。首輔由百姓來選,百姓覺得周延儒做首輔,管理大明江山,他們能過得好,他們就會選周延儒,否則就會選薛國觀、張四知,甚至是陳新甲等等。這樣你能明白嗎?”
朱慈煥竟然顯得有些失落,他說:“那我們老朱家豈非是失去了江山?”
“不。”趙彰鲹u了搖頭,“你們老朱家是大明江山的一部分。首輔亦是大明江山,百姓亦是大明江山。大明江山由千千萬萬人組成,非一家一姓之江山。”
朱慈煥那麼小小一個人,他的肚量忽然間被強行撐大,腦袋嗡的一聲,趙彰髟谒男难Y給種下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剛剛種下,暫時還沒生根發芽,但膨脹的厲害。
王瑞芬、朱慈煥、趙無憶和韋小寶,他們住進了蓋好一部分的趙公府裏面,而非趙彰鞯膭e院。
這件事是趙彰鞯墓芗腋哜暟才诺摹�
高鈺是個合格的管家,做事一板一眼,很講究,考量也多。
他以爲王瑞芬和趙彰饔行⿲嵸|性的關係,畢竟王瑞芬來自於文登縣的趙府,本着王不見王的態度,高鈺將劉淑靜和王瑞芬給分開了。
趙彰鲗⑼跞鸱摇⒅齑葻ā②w無憶和韋小寶四人送回到了趙公府之後纔回家。
臨走前,趙彰鞲嬖V朱慈煥,明天帶他出去玩。
趙彰鲙е齑葻ㄋ麄兂鋈ネ妫送姹旧恚�有別的考量,就是拍照片。
此時劉淑靜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趙彰骰厝サ臅r候,劉淑靜正在發脾氣,因爲她想喫東西,但是高鈺不允許她喫太多。
劉淑靜聲音有些哽咽,她說:“多少婦人家有身孕之時,食不飽腹,或生出個身體羸弱的孩兒,嚴重者甚至要生出個傻子,難不成你想要我兒如此?”
之前劉淑靜找袁別古相面,袁別古說她懷的是一個女兒。但此時劉淑靜依舊不相信。
高鈺不卑不亢,淡定道:“劉夫人萬勿動怒,非是高某不捨銀子。府上銀子非高某所有,乃是官人的銀子。高某隻是遵循官人之建議。官人說過,孕婦若是喫的多了,胎兒過大則會難產。這是爲劉夫人着想。”
劉淑靜的氣依然未消,她剛想說什麼,有人報:“官人回來了。”
劉淑靜聲音戛然而止,想要快跑出去。
丫鬟急忙攙扶住她:“夫人不可急躁,此時行動不便,若是跌了一跤,那可就糟了。”
劉淑靜好像脾氣有些變化,她想要訓斥丫鬟,但是轉念想到了什麼,於是心平氣和,開始穩當走路。
高鈺笑了笑,讓開了路。
趙彰骰貋砹耍瑒⑹珈o露出了笑臉:“官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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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彰魃砀弑坶L,一手環住劉淑靜的肩,另一手架住她的腋下,穩穩當當地往回走。
高鈺上前說:“見過大小姐,見過官人。”
高鈺是個聰明人,他先跟趙存義建立是有道理的。
果然,趙彰鹘z毫不以爲怪。
趙純藝也很客氣。
然後,高鈺伸手想要去接趙彰鞯膽鹦g揹包,趙彰魑⑽u頭。
趙純藝喜歡王瑞芬多過劉淑靜,這是性格使然。
劉淑靜想要跟趙純藝見禮,說了聲“大小姐”。
此時她沒有名分,她不能叫一聲小姑。
別看高鈺一口一個劉夫人叫着她。
對此,劉淑靜雖然心有不甘,但卻沒有因爲這件事而傷神。
她覺得事情是一步一步辦的,早晚有一天她會有名分的。
趙彰鲙M了屋,打開了電風扇一檔。
趙純藝掀開防蚊蠅簾子的時間有點久,劉淑靜想要說什麼,但卻沒敢說。
蒼蠅是很惱人的,進屋後還需要用蒼蠅拍拍死它。
趙彰餍乃继尥福衅吒[玲瓏心,他明白了,但他也沒說。
如果他說了,難免趙純藝會多想。
劉淑靜和孩子重要,趙純藝同樣重要。
高鈺說:“官人,我去吩咐後廚,今晚備一桌酒菜。趙府的廚子可不是普通的廚子,那可是來自於福王府的大廚。”
高鈺說的時候,趙彰鞯亩亲泳谷还竟窘辛藘陕暋�
趙彰髡f:“好,至少半桌菜餚要適合孕婦喫。”
趙彰鞯囊谎砸恍卸碱H爲剋制,他剛剛這句話也不是隨隨便便說的。
一來是想告訴劉淑靜,他很重視她;二來也是想提醒劉淑靜,家裏是不分高下的,沒有誰更重要這一說。
趙純藝性子其實很冷很淡,她禮貌地和劉淑靜說了兩句,就對趙彰髡f:“哥,你先送我回去吧。”
趙彰鼽c點頭說:“你稍等我一下。”
然後他拿出了給劉淑靜準備的三件禮物,劉淑靜果然歡天喜地。
趙彰髅看纬鋈ザ紩䦷ФY物,這次也不例外。
這一份細膩是此時大明男人不具備的,連溫飽都還沒解決呢,哪裏還有細膩?
可趙彰鞑还芏Y物貴重與否,但總是有的。
趙彰鳟斪炮w純藝的面,捏着劉淑靜的下巴,親了她嘴一口。
劉淑靜的臉紅到了耳後根,她發現趙純藝就直勾勾地瞅着,也不避諱,心說:“小姑比我還不知羞臊啊。”
她不知道,這種事趙純藝見多了。
趙彰鬟@一套做完,劉淑靜的心情由陰轉晴。
但是對趙彰鞫裕蛟S有一半是出自真實的個人情感,另一半則是機械性的。
既然有那個條件,有些儀式感就給的足足的就完事了。
人們常唸叨: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還有人覺得經營家庭是很累的。
但實際上,什麼事都可以訓練,訓練的像喫飯喝水一樣,可以發自本能,抬手就有,張嘴就來。
尤其是物質條件不差的情況下。
如果物質條件並不豐富,那至少口條要好。
可大半人卻總是意氣用事,那多半是沒苦硬喫了。
趙彰麟x開家,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準備將趙純藝給弄回去。
趙純藝問:“哥,你打算怎麼安排王瑞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