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沒有絕對的善,沒有絕對的惡。
李自成固然不是東西,朝廷和官兵也未必就代表了正義一方。
即便是黑旗軍,同樣是殺人不眨眼,同樣不乏用暴力解決事情的極端事件,可以預見,必然會被後世人詬病。
似張長腿這種人,或許致死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他沒錯。
錯的是朝廷。
朝廷覺得這些倏茏镌撊f死。
牛威忽然有了自信,拔腿就跑。
鍾兆和笑着搖搖頭。
還是太年輕。
等牛威離開,盧能從暗中走出。
盧能說:“虎鯨營袑⑹扛裢獠煌!�
鍾兆和深以爲然:“虎鯨營文武兼資,心高氣傲。”
虎鯨營斜鴮ⅲ麄兊淖谥际牵褐帽蘖暎瑒煺押葱l,兵伏於民,養民豫教。
鍾兆和轉移話題:“周王如何了?”
盧能說:“尚且不知,皇帝未曾傳檄天下,也未公之於小!�
鍾兆和嘆息一聲。
他也有個難題——梁以樟。
在這個時候,周延儒、張國維、左懋第三人正在乘坐漕船北上。
周延儒看着岸旁許多斷髮的百姓,鄙夷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孝之始也。如今趙彰髯屗麄冿柛梗麄儽阃洺⒍髑椤6说氖遣恢也恍⒅健!�
張國維不語。
左懋第愕然。
可以起高調,說他們不忠不孝。
但是因爲趙彰髯尠傩诊柛梗驼f百姓不忠,這恐怕是有點扯淡了。
怎麼着,百姓只有餓死了,才能對得起朝廷麼?
張國維觀察了半晌,說:“你看往來腳伕,終日奔波汗透衣衫,卻皆不曾斷髮。方纔下轎、身着綾羅者,亦是束髮如故。反倒行斷髮之舉的,多是年少子弟,或是鄉紳富戶、本地官宦。其人常着棉綢素紗短遥虼┲鄙沓E邸⒌琅壑悺�
張國維大抵是說——底層和頂層無動於衷,倒是中產熱衷於斷髮。
周延儒和左懋第一看,還真是。
他們一時間想不通。
左懋第便問船伕:“爲何那些腳伕不斷髮?爲何那些鄉紳斷髮?”
船伕說:“俺們擔心天譴,擔心鄰里說三道四,他們亦如此。鄉紳富戶又豈在乎我等?”
左懋第:“……”
他觸動挺大的。
越是底層人,就越要面子,越在乎別人的議論。
那頂層的人呢?
左懋第仔細想了想,如果是他,他會權衡斷髮後還能不能在朝廷做官如何如何,能不斷先不斷,斷容易,長出來難。
只有這些地方的縉紳富戶,他們好像從心理到身體一起投靠了趙彰鳌�
他們的身家在此,他們的未來繫於趙彰饕簧怼�
拋開這兩樣,他們也不在乎屁民的議論,在他們看來屁民懂什麼?如果他們的觀點和看法有用,他們也不至於餓肚子,不至於要讓役廠來救濟。
這麼一想念頭就通達了。
三人繼續走。
周延儒又鄙夷道:“出行不乘轎,偏要坐車。”
這次船伕主動回答:“這位大老爺有所不知,在汶上無人乘轎,因爲這四輪馬車穩妥,速度又快,咱們汶上商賈多,經商講究個快。便是衙門裏的大老爺,他們要出門辦事,轎子慢騰騰的會耽誤事……”
周延儒依然鄙夷。
但張國維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問船伕:“衙門裏的官吏,他們事必躬親?”
不找幕僚和幫閒麼?
船伕猛點頭:“是極是極,不肯做事的,此前被王老爺打發了,後來陳老爺又打發了一些坑蒙百姓的衙役。在這汶上,衙門中不分有無品級,統稱爲僱員。若是幹不好,隨時要捲鋪蓋走人的。”
張國維詫異:“都說客不修店,官不修衙。若是如此,官吏又豈能盡心用事?”
船伕侃侃而談:“這位老爺有所不知,汶上、鄆城、東平等處,衙門裏的官老爺薪俸甚高,做的好有賞,做不好才走人。做的愈好,賞的愈多。”
除此外還有權力。
雖然權力分工更明確,不能泛泛而管理,但某個領域的權力卻是加強了。
幹得好能晉升。
有許多人,原本只是書吏,無品無級,只是幹得好,最後去別處幹了知縣。當然,名義是典吏或主簿。
有錢權在那捆着呢,沒人願意走。
周延儒又看到了有大車將保赤倉裏的糧食搬走。
一羣人等着抓碩鼠。
船伕有意賣弄自己的見識,主動解釋:“官老爺說,如今道路通達,大車便宜,不必於各處設保赤倉,哪裏缺糧,事先調呒纯伞D切┎蹲酱T鼠的,則是因爲碩鼠一輩子都在糧倉裏喫糧,乾淨的很,肥的大小如犬,食之甚美。”
左懋第喉嚨滾了滾。
讓他喫老鼠,他是決計不喫的。
但船伕卻吞了吞口水。
顯然,如果可以,他也想去抓碩鼠。
周延儒冷哼一聲:“我大明首重教化。這趙彰鲄s形同蠻夷。”
船伕一聽,不樂意了:“閣下何故侮辱趙公?”
“趙公?”
“趙公祠每日香火不斷,汶上百姓誰人不感激?”
周延儒心中愈發鄙夷,趙彰鲬{什麼有生祠?只是也不好跟一個船伕辯論,平白掉了身價。
船繼續前進,張國維看到了修路的隊伍。
這次船伕不願意搭理他們了,沒有主動開口。
倒是張國維問:“分明已有官道,爲何還要另闢道路?”
船伕:“官老爺說了,修路可降低物流成本,不但便於糧食咚停芪藤Z。此外,亦可方便孩童讀書等,好處多多。”
左懋第驚歎於一個船伕,竟然有這麼多見識。
左懋第在修路隊裏面,看到了一個魁梧的身影。
那人力氣頗大,平整碎石道路的時候,乾的又快又好。
船伕說:“那人叫艾雙雙,原是巨寇李青山手底下的一員元帥,後來被俘,官老爺讓他來修路。”
張國維問:“這修路之人當中,有多少是李青山那夥偃顺錾恚俊�
船伕:“大半。”
船繼續北上。
一直到了東平。
周延儒的隨從上前與閘官交涉:“此爲官船,船上乃是貴人,讓我等先行。”
旁邊的商船聞言,十分不爽。
但又不敢阻撓。
而王鄰臣滿臉不屑:“什麼特孃的官船鳥船,在咱們這一律排隊,能走便走,不能走調頭回去。”
別看王鄰臣是秀才,但他畢竟跟着李青山混跡良久,說話也沾染了粗俗的毛病。
“你……”
王鄰臣瞪眼:“快回去,誰也不能插隊,在東平一視同仁,誰也不能例外。”
周圍商賈大聲叫好。
王鄰臣裝完了比,反而很低調的笑了笑。
隨從將事情報告給周延儒,周延儒大動肝火:“豈有此理,目無尊卑……”
張國維神色肅穆。
張國維看着老實排隊的商船、和那些負責勘驗貨物和負責稅收的小吏。
他們會開出稅票。
而不是什麼令箭之類的東西。
拿着稅票纔可以過關。
反正需要排隊,張國維問旁邊的一艘商船:“請問,此關稅收幾何?”
船上商賈見他們三人氣勢不凡,不敢託大,小心說:“回這位老爺,收稅要視貨物而定。有些貨物免稅,譬如糧食。有些可減免至五十稅一,譬如煤鐵。亦有些全稅……”
即便全稅,也要比三十稅一更低。
張國維眼皮跳了跳。
他說:“臨清關爲八大鈔關之首,是不是稅收更多?”
商賈搖頭:“不然,每到一閘,稅大抵相仿,總稅不會超過三十稅一。”
張國維皺眉:“以往每年歲徵約八萬多兩銀子,如此低之稅賦,豈不是要少收許多?”
商賈扒拉手指頭:“你恰恰說反,我給你算……”
因爲要交的稅少了,刺激不少短途船商貿易,以量取勝,商稅閘稅並沒有少。
山東地區的貿易量增加,南下回程的時候,又平添了許多商船。
商賈說:“總之,漕河沿岸各州縣集市全關總額反而多了不少。”
張國維不是商人,也沒有太多經濟頭腦。
即便商賈給他掰開了說,仍然有些算不明白賬。
其實商賈說的並不全面。
除了閘口稅收本身外,還有各地的基建,能帶活上下游產業,增加百姓的就業收入。
這能提升長期效率,從而拉動地方經濟。
百姓賺的錢,會轉入消費領域。
人越多,地方越繁華,消費的越狠,因爲人有從行睦恚�喜歡攀比。
有人擁有了某樣東西,別人也要有。
拿沿途各地的房產來做比喻。
某某成婚,置辦了有玻璃窗的房子,別人看了,也想買。
汶上地區逐漸撤銷院牆,宅子小了,但更精緻了。
窗戶每日對着外面,總得保護隱私吧?
所以就要添加窗簾。
窗簾又能帶動紡織業……
可張國維等人想不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