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大帥!”

郭威昂然立於城頭,抬手虛按,好一會兒,山呼聲才漸漸平息。

蕭弈留意到,郭信、魏仁浦就侍立在郭威身後,想必已把諸事稟報。

一名官員雙手持節,走到城牆邊,高聲喊話。

“乾祐三年冬月十九,鄴都行營都統、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郭公威,承太后密旨清君側、誅奸佞,今逆黨已除,謹宣諭於文武百僚、諸軍將校!”

之後,郭威纔開口。

他聲音沉穩,且傳得很遠,至少蕭弈在城牆下聽得很清晰。後方則有兵士相繼遞話。

“某自鄴都起兵,非爲篡郑瑢崰懮琊ⅰ1菹聽懠樾八危顦I、蘇逢吉、聶文進、後匡贊之流惑君亂政,使將相駢戮,更致陛下蒙塵於郊,爲郭允明所弒……某未能護陛下還宮,此大罪也!”

“大帥無罪!”

“無罪!無罪!”

將士們根本沒心思悼念劉承祐,紛紛鼓譟,齊聲呼喊,又以兵器擊打盾牌,聲如雷霆,駭得百官無人敢當斜砺栋肌�

於是,這環節迅速略過。

“昔霍光輔漢,誅上官桀,不及妻孥。某雖不才,願效之,今惡首伏誅,脅從者解甲待罪,有司暫禁。凡逆黨家眷未從逆者,不問;其部曲門生未從逆者,不問。”

說罷,郭威手重重一揮。

有兩人被押到城垛,劊子手揮刀斬下,將他們攔腰斬斷,上半身揚着血肉,重重摔在城下。

蕭弈看得分明,是後匡贊,和已經死掉的郭允明。

所謂“清君側”,清的是天子身邊的奸佞,因此,後匡贊投降立功,還是必死;郭允明雖死,猶腰斬分屍。而劉銖滿手鮮血,卻禍不及妻小;聶文進主犯,卻得厚葬,體現對軍功起家之士寬仁。

政治需要通過各種劃分,拉攏有利統治的羣體。

蕭弈由此受教,心知郭威此前默許兒女進入開封、派儻進暗中保護,是對政治束縛的一種規避。

“昔漢高帝入咸陽,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皆赦免’。某雖不才,願效之,今日起,百官各司其職,百姓各安其業,諸將各守其營,若妄殺一人、妄沒一產,誅之!”

聞言,蕭弈長舒一口氣。

他終於阻止了縱北軍剽掠開封的提議。

然而,袑⑹砍聊@然十分失望。

如同一塊黑沉沉的烏雲壓在城下,帶來可怖的壓抑感。

好在很快一箱箱黃金被搬到了城頭,打開,在陽光下耀眼奪目,驅散了烏雲的沉重氣氛。

“諸軍將士效命疆場,戰功已錄,凡衝陣、斬敵、立功者,三日之內,覈定授賞,絕不食言。此外,凡隨徵兵士,每人賞錢一貫、絹二匹、酒一斗、肉五斤,由各營將校統一領取分發,不得剋扣。”

城下軍陣中先是寂靜,繼而響起歡呼。

聲浪漸起,從步軍陣傳到馬軍陣,裹着風雪,漫過封丘門。

“大帥威武!”

“萬勝!”

“賞令已頒,諸將士歸營,各自營中領賞!”

“我等誓死追隨大帥!”

“萬勝……”

軍前宣諭結束。

大軍分批駐紮,依宮城、外城、近郊三層佈防,既防逆黨餘孽反撲,又避重兵集於城內引發恐慌。

蕭弈留意到,曹威被安排在朱仙鎮,那是西南要衝;郭崇威往牟駝岡紮營,防備河東節度使劉崇;王峻、王殷分別帶兵駐紮在城門附近的驛館、軍營。

“蕭兄弟。”陳光穗策馬過來,低聲道:“我已經打點穩當,護聖軍,任指揮。跑這趟差,半月內升兩級,又進了禁軍,託蕭兄弟的福。”

蕭弈不說自己可能要進內殿直,只問道:“那,陳兄不隨郭將軍去紮營了?”

“當然,先領了升遷,在城中駐紮多快活。我想多留幾個弟兄給你,可他們不願跑遠,想進禁軍。從澶州徵的兵就那二十多個肯留在廿營……你帶着吧。”

“多謝。”

蕭弈招過了那二十餘新兵。

加上他麾下四十餘人,廿營正好有七十騎兵。

正打算隨郭崇威去牟駝岡,李重進策馬過來,傳令他到宮城玄武門駐兵。

蕭弈不由疑惑。

開封城門、宮城四門既靠近權力中樞與繁華地帶,還不用跑遠路紮營。宮城更是好中最好,住的是宮門營壘或兩廊宿衛房。

這種核心宿地,當然是留給郭威的牙兵以及心腹將領,或留給整編過的禁軍。

他資歷湥瑤У木蛶资s兵、新兵,竟能駐紮到玄武門?

“這命令沒錯?”

“哈哈,當然沒錯。”

李重進上前,低聲道:“眼下,阿舅還名不正、言不順,你依舊任天雄軍指揮,兼內殿直,明白嗎?把禁軍換成我們的人。”

“明白。”

“嘿,我也兼了內殿直都虞候,你左班,我右班。”

“太好了,往後請重進兄多多指教。”

“說甚客套話,過命的兄弟。”

……

玄武門是宮城的北御門,爲防契丹突襲,禁軍駐地規模頗大。

蕭弈策馬沿丈五高的宮牆走到城門前,只見檐角下懸着銅鐘,金吾皆穿明光鎧,手持長戟。

“我們是新任的內殿直左右都虞候,蕭弈、李重進!”

金吾甲士核了牌符,側身,讓開通路。

城門爲兩重直門,外門稱“牙門”,內門稱“直門”,兩門之間是廣袤的甕城。

宿衛房就在甕城內。

“哇!”

讚歎聲不時響起。

“哇!”

“俺們真駐在這?”

“不會吧?”

“做夢一般哩。”

“你們煩不煩?沒見過世面。”張滿屯終於不耐,嚷道:“別給俺指揮丟人。”

蕭弈反認爲他大聲喧譁更丟人,但無所謂。

目光看去,宿衛房分東、西兩廊,間距五步,中間的青石板道通向內直門。

步入長廊,每廊各十二間營房,極寬敞,一間就能擠下七十兵士,門楣上掛着編號木牌,諸如“北左十二”、“北右十二”之類。

推開東廊“北左十二”房門,艾草香濃郁,摻雜着一絲體臭。

房內陳設整齊,靠門擺着小案、木椅,放着值守簿,上書“皇城宿衛”四字,旁邊是梆子、銅鈴;左牆擺了二十張榆木牀,鋪着青布蘆花褥子,有木櫃,可存放兵士的物品;左手邊靠牆擺着兵器架,用於陳列物件。

“娘咧,俺真要住皇宮?”

老潘摸了摸刷得錚亮的紅漆柱子,兩眼放光。

張滿屯沒罵他,大咧咧道:“那可不,你也成禁軍了唄。”

花穠立即坐在木椅上,撫着值守簿,喃喃道:“好紙……”

蕭弈走出營房,繞到廊後,伙房、馬廄、炭房、茅房應有盡有。

“嘖嘖,這兒好吧?”李重進一指最裏的三間營房,道:“左右一到三,蕭郎先挑一間,夜裏值守議事都方便。”

蕭弈挑了左三。

入內,房中擺着屏風,外設公案、椅子、書架、茶臺、蒲團,公案上擺着冊簿、銅魚符、玄武門宿衛圖,書架置卷宗、制冊、文犢;屏風內擺着一張牀,鋪着獸皮褥子,放着嶄新的夜壺。

“這就值守的時候住,莫嫌棄。”李重進道:“阿舅定還會再賜你大宅。”

說罷,他咧嘴一笑,道:“我就住隔壁,往後我倆一塊守宮門,嘿嘿。”

李重進麾下是郭威的牙兵,比廿營見過世面,但也像鄉巴佬,腥俗摎U了好一會,安頓下來,餵馬、洗漱、進食,一派喜氣洋洋。

蕭弈的個人物件也從馬背卸了過來。

長槍、九節鞭、弓刀、箭囊、匕首、披風……打開行囊,牌符、告身、信件,連王承訓送的《貞觀政要》都還在。

錢不多了,花得只剩三枚小銀錠、一百多個銅錢。

“老潘,可有看到一把傘?”

“沒哩,馬褡褳裏的物件全在這兒,俺再去找找?”

“不必了,不是甚要緊之物。”

李重進嚼着胡餅從門外過,嚷道:“蕭郎若是問那把傘,是被五娘拿去用了,那是你相好所贈吧?我給你討回來!”

“不敢麻煩重進兄。”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今日太晚了,明早我就跑一趟!”

說罷,風風火火跑掉了。

蕭弈招來呂酉,道:“我上午見到呂醜了,人沒事,但隨聶文進死戰被俘。”

“啊,這死腦筋……”

“別急,過兩日我將他帶回來,但得從雜兵做起,你心裏有數便是。”

呂酉“噗通”跪倒在地,道:“謝指揮大恩,我兄弟倆的命就賣給指揮了!”

“去吧。”

蕭弈想了想,沒有旁的急事。領賞也不在今日,李業、蘇逢吉,自有輕騎去追,魏仁浦不可能忘。

他累了半個月,難得放鬆下來,提水擦拭了身體,在值房屏風後躺下。

還沒到傍晚,今日就睡個早覺吧。

一覺睡得舒舒服服,睜眼時天已大亮,忽聽得屋內有人說話。

“這傢伙,在開封連個宅子都沒有。”

睜眼看去,是郭信,隨手把玩着一塊金魚符。

郭馨也跟來了,站在屏風處沒進來,手裏還拿着那把傘……

第95章 禁軍日常

蕭弈還想清靜一天,又被打擾,不免有些遺憾,道:“怎來得這般早?”

“昨兒一整天不見你,還怪想哩。”

郭信也沒個正形,在牀邊坐下,問道:“你一直睡着?也沒去慶功,城中昨夜酒肆可都滿了。”

“歇着舒服。”

蕭弈伸了個懶腰,這一覺舒適到讓他覺得自己又長高了。

郭信道:“我也沒喝,今兒去唄,出出鬱氣。”

“得給弟兄們發賞。”

“哈,我多乖覺啊,已把賞錢領回來了,花穠正發哩,我們戰功最多,又兼禁軍一份差,往後能領雙份餉,全高興傻了。”

蕭弈豎耳一聽,果然,宿房外歡呼雀躍。

他起身,繞過屏風,自然而然接過郭馨手裏的傘,放在一旁,問道:“重進兄去問你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