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2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當了皇帝,他開口,不說有沒有道理,氣勢已是十足。

  “天下分裂百年人心思定,朝廷據江淮、荊楚,賦稅甲兵,十倍於一隅之江南。朕的將士,是堂堂正正平定亂世、收拾山河的英雄,大勢所趨,如百川赴海,此大勢也。”

  舒元、趙匡贊同時伏身,道:“陛下聖明。”

  “廬州民亂之事,查明瞭?”

  “回陛下,查明瞭。”

  這次,開口的是趙匡贊。

  “臣治廬州三年,謹小慎微,不敢治出亂民,更何況是數百人之多。那些人並非尋常百姓,是江南遣人四處蒐羅的散兵逃卒。他們當年在江北潰了,家小卻還攥在江南手裏。”

  “明面上,是因田產不均、官逼民反,實則,李氏唆使他們聚在廬州,給糧給刀,攛掇作亂,是要他們劫糧船、斷驛道,尋機燒燬巢湖的船隻糧倉,叫南征未舉先亂,再使江北軍民相鬥,離間官吏。”

  蕭弈點點頭。

  這些,他都知道。

  南征之事都是走的密奏,他拿來當庭質問魏仁浦的卻是廬州的公文。

  至於李璟招降趙匡讚的祕書,自然是趙匡讚自己遞上來的。

  “卿等如何處置?”

  “臣等沒有急着剿滅。”趙匡讚道:“一鼓圍殺,痛快是痛快,江南便知事敗,驚了他們,反倒打草驚蛇。臣與舒將軍商議,只調兵把他們分割圍住,圍而不攻。”

  舒元道:“我們還故意放出船隻失火、將帥不和的風聲,借他們的嘴往江南遞假情報。”

  蕭弈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問道:“你二人合作得如何?”

  舒元、趙匡贊對視一眼。

  “回陛下。”舒元先開口,道:“中原知水戰的將才少,滅國大戰,多少事壓下來,臣與元輔日夜處置,尚忙不過來,豈有工夫相爭?”

  這“元輔”是趙匡讚的字,起得很大。

  趙匡贊則撩袍跪倒。

  “陛下,臣的祖父、父親走錯了路,身死虜廷,罵名留到今日。臣若說他們不是,是臣不孝,可臣若不罵他們,則是臣不忠於國!”

  “起來說話吧。”

  “是,臣五歲能誦《論語》《孝經》未弱冠賜童子科及第,不到二十歲便是河中節度使,一方大藩,天下側目。可臣今年三十又七,回身此生,碌碌無爲,除了一身叛國污名、通敵嫌疑,一無所有,雖說臣父祖鑄成大錯,臣活該。但臣也盼,能有一個洗刷恥辱,一掃舊恥的機會!”

  其實,重要的不是說了什麼。

  蕭弈一看趙匡讚的眼神,就明白郭榮爲何會起用這麼一個被拘在開封多年的人了。

  這人心裏有一股勁。

  蒙受了巨大的屈辱而沒有被毀滅,漸漸積攢出了一股強大的勁。

  “臣本是戴罪之身,蒙周世宗不棄,許鎮廬州,爲的,便是牽制舒元帥。如今改朝換代,陛下裁撤臣亦是無可厚非,然陛下厚恩,竟許臣留在軍前,臣必披肝瀝膽以報陛下!”

  蕭弈伸手扶起趙匡贊,道:“你該謝魏、範兩位相公,是他們極力保你。”

  “也是陛下有海納百川之量。”

  “今日,朕知你了。”

  “臣還未答完陛下所問,臣早年未能追隨陛下建功立業,深以爲憾。如今天降機緣,使臣能置身滅江南、一統天下的大業,這是多少武夫求一世求不來的青史之名?更是臣一雪三代人恥辱的良機,臣豈敢與舒將軍爭功內鬥,自毀前程、自絕於陛下?”

  山風浩蕩,吹得趙匡贊袍角獵獵作響,吹得他眼睛泛紅。

  想必他這一輩子,日日夜夜,不知因趙延壽自請爲耶律德光太子一事,聽過多少次嘲弄。

  中原蹂躪於契丹鐵蹄,張彥澤剽掠開封,不知多少人把一筆筆血債遷怒在他頭上。

  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裏,表露的是,他做夢都想洗刷掉這些。

  “陛下給臣機會,臣必以死相報!”

  蕭弈看懂了,拍拍趙匡讚的背,道:“別急,有得是機會。平了江南,還有臨潢府。”

  趙匡贊一愣,接着,身子顫了一下,無以言表。

  “不說這些。”

  蕭弈笑笑,語態卻輕鬆。

  他隨意地收回手,看向遠處,喃喃道:“入冬了,朕既至廬州,不能無功而返,至少要親眼看着你們渡過江去。”

  “臣等誓死不負陛下厚望!”

  視線中,大湖浩闊,寒波澹澹,岸蘆枯白,霜凝灘渚。

  港灣裏戰船排布,水卒巡弋不息。

  天空中羣雁南飛,越過湖面,飛向那一側的江山。

  確是冬日了。

  視線的盡頭則是濡須水,待到號令一起,這滿湖舟楫將從那裏破湖而出,橫渡長江,去收江南半壁。

? 第579章 臨江

  時雍二年,庚申猴年。

  正月初,冬末。

  廬州行在。

  江淮的溼寒與北方的乾冷不同,連日陰雲,少有徹晴之日。

  巢湖水面寒霧沉沉,近岸溗Y薄冰,碎雪霰子隨風飄灑,積不成雪,落到地面融成溼泥。

  蕭弈駐蹕廬州兩月,日日操演巢湖的水師,結果撞上了年節,不好給將士休沐,只好又散去國庫許多錢糧。

  近日他都躲着愁眉苦臉的張昭敏。

  初二,入夜。

  蕭弈正坐在廊下,見後宮爭奇鬥豔,滿院的娃兒跑來跑去,偶爾也想到周娥皇只在一江之隔。

  但,當年他是恣洋肆意的浪子,如今一肩的家小與國之重擔……就算再入江南,恐怕也終不似、少年遊。

  “陛下,南面急報。”

  蕭弈迴轉頭,看向院門外。

  見閣門使神色匆匆,他眉頭微微一皺,暗忖了一句“不會吧”。

  幾天前,約莫臘月二十左右,他就收到了一封密報,說李璟在金陵坐不住了。

  此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更好理解些,李璟原打算等到夏秋再遷都,可到了臘月忽神思恍惚,時常驚悸,召近臣密議,表示這個年節在金陵過不踏實,想去南昌過節。

  畢竟是一國之主,南巡事大,百官、六軍一動就是舉國之力,沒有倉促而定的道理。

  蕭弈原本覺得,李璟雖懦弱,畢竟也當了二十年的皇帝、國主,不至於此。

  他還是猜錯了。

  拆開那封緘的密報,掃了一眼,他臉色就沉了下來。

  “陛下,怎麼?”

  “李璟逃了。召文武羣臣,正衙議事。”

  “召!隨駕百官、水師諸將,即刻議事。”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

  堂中文武百官站得滿滿當當。

  蕭弈大步入堂,落座。

  “臣等拜見陛下,賀陛下新年安康。”

  “耽誤諸卿過個好年了。”

  蕭弈從容不迫地開了場,把探報遞給陶谷,道:“念給諸卿聽聽。”

  陶谷連忙雙手接過,從頭唸了。

  “諜報,臘月廿八,金陵百官封印。李璟未集羣臣,不告外朝,僅攜妃嬪近侍,扈從數千,由水門潛出,舟師赴洪州。臨發下詔,以李弘冀監理國事,百官同輔。其事倉猝,公卿一無所聞。”

  堂中先是一靜,旋即炸了鍋。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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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動兵,他爲何逃了?”

  “莫非走漏了消息?”

  “一國之主,尚且胡鬧。”

  李昉咳了兩聲,出列,道:“以臣觀之,不會是消息走漏,否則李璟便不該這般私自逃竄,而該急徵舟師,扼江佈防,據採石磯,拼死抵抗。”

  “他是怕了。”

  “能不怕嗎?我朝先取南平三州、再取南楚,大江上游,船場、舟師、水手,盡入朝廷之手,李璟能睡得覺纔是奇了。”

  “陛下。”張昭敏道:“李璟身爲江南國主,受陛下封敕,然棄宗廟、社稷、百官、子民,擅奔洪州,此大罪。”

  “不錯!”

  張滿屯聽着,嚷道:“俺請爲先鋒,過江拿人!”

  “末將等請戰!”

  武將們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璟南奔,金陵無主,正是天亡李氏!”

  “不錯,大軍但渡,江南傳檄可定!”

  蕭弈卻抬了抬手,看向舒元,問道:“舒卿,有何看法?”

  “南昌在贛水之上,北有鄱陽之險,且江南主力艦隊都屯在湖口,可爲南昌的門戶。若真讓他遷都了,便要仗着縱深,與朝廷久耗。”

  “今日不打,等他新都一固、江防一修、儲位一定,再要過江,便要拿十倍的人命去填。”

  趙匡贊出列,拱手道:“李璟這一走,臉丟盡了,江左文武,田宅祖塋皆在金陵,如今金陵城裏,留下的官員必是滿肚子怨氣,正是上下攜離、方寸大亂之際,機不可失,水師操練了一冬,就等這日!”

  “正是!”

  “陛下,戰吧!”

  蕭弈目光從腥四樕蠏哌^,開了口。

  “既如此,朕意已決,出師,伐江南。”

  “陛下聖明!”

  文武百官們都很興奮。

  萬事俱備,武將們又能建功立業,文官們也能開創盛世,自是聞戰而喜。

  李昉聞言出列,侃侃而談道:“臣請發檄文,佈告江南州縣,列李氏之罪。”

  “嗯。”

  “李氏受吳楊大恩,反竊其國,幽讓皇于丹陽,楊氏眷屬困守深宮,骨肉相偶,慘絕古今;背保境息民、不啓干戈之訓,大修甲仗,潛滞饨唬唇Y契丹,收納中原叛臣亡命;鼓鑄永通泉貨,以一當十,敲剝萬民;如今拋宗廟、棄百官,倉皇西奔。其罪滔天,天怒人怨。”

  “須令江南百姓知曉。王師南下,專誅李氏,不擾小民。還有,再次申明軍紀,王師南下,秋毫無犯,大軍過處,敢掠百姓者,斬!”

  蕭弈道:“下詔吧。”

  如此簡短的三個字,就是開戰。

  翰林學士連夜起草檄文。

  同時,蕭弈依舊與武將們圍在地圖前,做軍事上的部署。

  舒元出列,侃侃而談。

  “臣以爲,欲平江南,當以三路進兵,各路刻期而動。”

  蕭弈點點頭,當即發出軍令。

  “八百里加急,傳令周行逢,領旨立即自江陵東下,不與湖口主力糾纏,偃旗疾進,沿途拿下池州、銅陵、蕪湖、當塗,直趨採石,先奪磯頭、佔住南岸陣地。”

  “傳令安守忠,偏師屯獨樹口、皖口一帶,把朱令贇的水師給朕釘死在鄱陽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