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1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罪臣是楚人,以爲陛下欲取南唐,頭一樁便在水師。”

  “誰告訴你的?”

  “罪臣不願牽扯旁人,可陛下垂詢……請陛下莫重罰鐵牙,他其實知國事不可輕泄,只問了罪臣的看法。”

  “繼續說。”

  周行逢聲音最初有些發緊,說着說着,才沉穩下來。

  “李璟柔懦,朝局離散,獨李弘冀剛毅善戰,此人若主江南,不出數年,必肅軍政、固江防、凝人心。如今正是李氏最弱之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然江南據大江,金陵在南岸,沒有一支水師,步騎再多,也只能望江興嘆。如今朝廷新立憑空造大船、練幾萬水軍,沒有許多錢糧、積數年之功,辦不成。故而以罪臣愚見,欲取南唐,不當先取南唐。”

  “先取何處?”

  “先取南平,次收南楚。”

  “近前說。”

  “遵旨。”

  周行逢這纔敢站起來,上前,俯身到案前地圖前。

  手指在地圖一點,他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行伍的戾氣。

  “荊南高氏,文不能治,武不能戰,歲歲仰仗商旅之稅、截留諸道過境的貢物,時人當面稱他大王,背後喚作‘高賴子’,據三州十七縣,戶十四萬二千有奇,兵不滿三萬。”

  “取它之法,不在攻戰。朝廷只需找個名頭,平盜也好,巡江也好,南楚、嶺南,找一處可做由頭聲言借道,以好話、錢財安高氏之心,遣使在境上犒師,繼以精兵數千,隨使者入城,一夜之間據了城門、津要,大軍踵至。高氏唯有束身出降,一矢不費。”

  “如此,南平一戰可下,至於南楚,陛下早有經營,傳檄可定,不勞一兵一卒。兩處一入版圖,朝廷據大江之衝,西扼巴峽,東瞰江淮,船場、舟師、水手盡有,省了經始水師千萬貫的開銷,茶、銀、銅、商稅,歲歲增入,不下二百萬貫。”

  蕭弈點點頭。

  他心裏明白,周行逢獻這一策,是把在南楚的舊基業,當作了進身之階。

  “繼續說。”

  “地勢一得,南唐便在掌中,大江上游之師,順流而東,南楚之兵,出鄂州,拊江左之背,再約吳越錢氏,發常、潤之兵,搗它東面,朝廷大軍,自北臨江,四面合圍,金陵如在甕中。”

  說罷,周行逢退後一步,重新伏下,額頭觸地。

  “罪臣妄言,伏請陛下聖斷。”

  蕭弈看着地圖良久,道:“你以爲,遣誰去收南平?”

  “罪臣……罪臣敢自請效命,一旦南平底定,請陛下遣文臣鎮撫,罪臣但率舟師順流東下,爲陛下直取金陵!大事既定,罪臣不敢私擁一方甲兵,當納旌釋節,歸闕宿衛,倘得圖形於澄霄閣,平生無憾!”

  “能說出這一番話,你是真想明白了。”

  蕭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知周行逢有野心,也確有真本事。

  這種人,壓是要壓的,用也是要用的。

  “還敢再驕躁嗎?”

  “罪臣絕不敢!”

  周行逢重重一磕頭,道:“罪臣此身,皆陛下所有,再不敢恃功而驕,若違此言,死無葬身之地!”

  “起來吧,回去候旨。”

  “罪臣告退。”

  周行逢謝恩起身,離開時,腳步比進來時穩了些。

  殿門開了又合。

  蕭弈獨立於御案前,伸手,手指在那捲江防圖上輕輕劃過,燈影隨風晃動,照得圖上的大江像真在流動。

? 第574章 南顧

  七月初八。

  雖仍是伏天,白日熱氣蒸騰,可入夜西風漸起,算是稍好過了些。

  蕭弈與安元貞坐在殿中,聽她說些白日裏的逸聞。

  “妾身聽說蜀主建了個摩訶池,水面千畝,環池起殿,風吹水霧,很是涼爽。江南則是建清涼山避暑行宮,鑿深井,引冷泉繞廊,隔絕暑氣。”

  “你既好奇,若有朝一日我親征南唐,一塊到清涼山住一兩日。”

  “妾身就是說說嘛,哪能真讓你御駕親征?開封雖熱,可守着你,我可是甘之如飴的。”

  蕭弈道:“你說,我若欲對南平用兵,你阿爺可願助軍?”

  取南平之事,周行逢牛皮吹得雖大,他卻認爲,用安審琦纔是最穩當的,周行逢副之即可。

  一則,從襄州出兵最近;二則,安審琦鎮襄、沔十二年,山南東道的兵、糧、船、將俱備,對南平瞭如指掌,用他,整場仗的成本與效率立即就不同了;三則,畢竟有姻親,可信。

  當年,高從誨潛遣舟師數千,想夜擊襄州,被安審琦設伏,燒了大半戰船。

  然而,安元貞卻是鼓了鼓腮幫子,有些爲難。

  “我阿爺那脾氣,還不如符魏王呢。若是有事想求到他頭上,他少不得要得寸進尺的。陛下想讓他出力,妾出一主意,得先晾着他,勾他起了爭功之心纔行。”

  蕭弈懂,安審琦對他還算支持,性格卻很頑固、剛愎自用。此番若想驅使山南東道的兵取南平,肯定是要談條件,諸如立安氏爲後之類。

  可他如今還年輕,如果活到六十多歲,還有四十年,如果活到八十多歲,就是六十年,加上他後宮人數不少,子嗣年年增加,並不願早早立後定嫡,何況是與藩鎮妥協。

  他也不是拿安審琦沒辦法。

  前幾日,他便以計度南征軍需、勘驗漢江舟船的名義,派了三司官員到襄州摸底。同時,呂醜手底下茶絹行商、察事司的精幹也在襄州落了腳,盯着南平的動靜,也觀察安審琦的態度。

  次日。

  一封急信從襄州急遞入京,乃是呂醜寫來的。

  蕭弈看罷,錯愕良久,感到十分荒唐。

  “南陽王帳下牙將安友進,私通王之愛妾,潛與安萬合只写棠详柾酰聽懜欣蟽W所察,老僕慮王不信,空言無據,告發不成,反坐離間之罪,闔門難保,惶憂無計,臣察其神色惶遽,誘而詢之,遂盡得逆质寄!�

  想了想,蕭弈將信遞給安元貞看了,她當即嚇得哭了出來。

  “嗚嗚,阿爺這老不羞,偏要寵那賤人,給自己惹來了天大的禍事!”

  “你莫急,事既已察覺了,呂醜當有防範。只是疏不間親,你寫封信勸勸你阿爺。”

  “來得及嗎?”

  “放心吧。”

  其實,安審琦若真死了,蕭弈也可順勢接手襄州。但多年的情誼在,他終是不忍安審琦死得如此窩囊。

  這邊,安元貞的家書以急驛送了出去。

  一日之後,又有襄州的急信抵達,依舊是呂醜的密奏。

  卻是呂醜得知消息後,聯絡了安審琦之子安守忠。

  安友進察覺到事敗,攜利刃潛闖入內,直劈安審琦。幸得安守忠與呂醜趕到示警,安審琦驚覺側身,堪堪避過致命一刀,利刃仍舊劈落肩頸,皮肉翻裂,所幸,命是保住了。

  隨即,安守忠一聲令下,牙兵殺上,寢堂之內刀光交錯,連着安友進、安萬合,連着榻上的小妾,都被剁成了肉泥。

  蕭弈執信良久,面色平淡,無驚無怒。

  安審琦百戰雄藩,險些死在私妾叛卒之手,荒唐、悲涼,又透着五代武人最刺骨的宿命。

  這亂世,朱溫被僕伕所弒,一劍沒中,繞着柱子跑至腹破腸流,李存勖百戰取天下,死在興教門的流矢裏。索命的都不是外敵,是枕蓆之間、肘腋之下。

  安元貞聞訊趕來,閱信之後渾身發抖,淚落不止。

  “阿爺一世英雄,怎就落至如此境地?”

  蕭弈溫聲安撫,道:“事已平息,呂醜與你阿兄處置得當,安公性命無虞。你修書一封,好生勸慰,令他安心待旨,不必驚懼。”

  說是待旨,他原是想用安審琦掛帥,如今想法則變了。

  安審琦經此一禍,怕是銳氣散盡了。

  蕭弈遂召見了周行逢。

  “朕本有意命南陽王起山南東道之師,討滅南平。不料變亂甫生,觀南陽王暮氣已深,不復當年雄銳。且他身中刀創,難親統大軍赴敵。你以爲,如何是好?”

  “陛下,何須南陽王出馬?”

  周行逢納頭便拜,道:“陛下若信臣,臣只需領數千兵馬,借道入城,一舉可滅南平。”

  “若調動禁軍,高氏君臣必有防範,豈容你輕易得手?”

  周行逢提高音量,語氣鏗鏘,眼底的野心又顯露出來。

  “臣不需禁軍一卒。但得陛下信任,以襄州數千人,旬日之內,必平江陵!”

  “有信心?”

  “若敗,臣甘受軍法,死而無怨!”

  蕭弈沒有作太多考量。

  安審琦暮年失察,驕奢怠防,是舊藩老將之弊;周行逢雖急於立功,卻悍勇敢爲,有新將之血勇。

  用誰,不言而喻了。

  “領旨吧,朕點你爲山南行營招討使,以南陽王之子安守忠爲副,到了襄州,簡卒繕甲,整師以待。”

  “臣遵旨!”

  如此,定了周行逢爲帥。

  且蕭弈決定召安審琦入朝。

  詔書一下,自然不怕安審琦不肯遵奉。

  當年威震天下的藩鎮,晚年遇到這等糟心事,一地雞毛,也是英雄氣短了。

  周行逢一走,蕭弈與李昉議事時,故意提到了南平,語氣還透出幾分不悅。

  “朕登基以來,整頓諸藩,南平、吳越、後蜀的使者卻還沒來朝賀啊。”

  “朝貢事大,禮制繁重,本就沒那麼快,陛下這是欲加南平之罪啊。”

  “明遠說的嘛,欲取南唐,當先取上游。”

  李昉沉吟道:“取南平不難,高氏兄弟,各有乖僻。高保融性子迂緩,不堪任事,時人號爲‘高賴子’,軍國機務悉委其弟高保勖。高保勖身患重疾,瘦得剩一把骨頭,說話結巴。此人坐鎮國事,白日召娼妓入府,挑壯卒當庭相狎,自攜姬妾垂簾觀賞爲樂。”

  “是字面意思?”

  “是。”

  “高氏又廣興營繕,徭役不息。南平吏民,口雖緘默,怨憤已積於內。”

  李昉侃侃而談,末了,道:“臣打探這些便是準備好爲陛下寫檄文了。”

  蕭弈不由一笑。

  數日後,南平的使臣到了,是高保融的另一個弟弟,高保紳。

  範質聽說此事,特意入宮,提醒了蕭弈一事。

  “陛下,周世宗踐阼,高保融以‘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產,不足以效展潯哺弑<澣氤雷跓o暇南顧,特詔以泰州之鹽,歲給南平。”

  這話,蕭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過來。

  臣藩貢朝,不送來金銀寶物,卻說財物不算找猓驳苋氤u是效忠。

  全是虛的。

  南平君臣得了一次好處,還想再來一次。

  郭榮覺得南平王族入京是政治表態,見南平不產鹽,還反過來賞鹽。

  蕭弈卻不喫這套,臉色當即就沉下來。

  “範卿之意,高賴子不僅沒給朝貢,還討了朝廷的鹽利,豈有此理?”

  以他的城府,怒形於色,臣下自然就明白怎麼做了。

  鐘鼓三通,通事舍人引着高保紳上殿。

  高保紳顯得很有經驗,到了丹墀之下,撩袍、屈膝、奉表,動作行雲流水。

  “微臣高保紳,奉家兄之命,恭賀大虞皇帝陛下,順天應人,撫有萬國!”

  閣門使接表展開,唸了那花團宕氐谋砦摹�

  末了,範質出列,道:“少尹遠來辛苦,我記得,景懋初,便是你走的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