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藥元福是歷事六朝、從唐僖宗年間一路打到如今的宿將,檢校太師,方面大帥。
死在這時候,曹州彰信軍缺了主帥,而天下藩鎮的眼睛必要盯着開封,看新朝如何處置。
是讓藥家子弟接了曹州,再立一個父死子繼的藩鎮?還是以心腹武將接替?或是,把彰信軍也一併拆了?
雖說是契機,卻也是難題,辦得好,權收了,人還得念朝廷的好,辦砸了,天下人便說新朝寡恩。
一念至此,蕭弈又覺得藥元福死得早了些,若能再過段時日,讓他準備妥當纔好。
半個時辰後,延和殿小朝議。
“諸卿以爲,此事當如何處置?”蕭弈抬眼,“這一樁辦不好,朕前面封賞給出去的那些恩典,便都打了折扣。”
殿上沉默片刻。
王溥先出列,沒急着給主意,先說喪葬。
“臣請輟朝三日,追贈侍中,賜諡,賻贈從厚,絹布錢粟皆出官庫,官給葬事,遣禮官一員監護,許藥太后以女身成服,朝廷遣使護其靈。”
“藥公一生百戰,生享爵祿,歿備哀榮,這是該給他的,也是給天下人看的。”
蕭弈耐着性子,問道:“諡什麼?”
“藥公一生戎馬,‘武’字最妥當,諡‘武毅’如何?”
“嗯。”
好不容易,議過了喪禮。
終於是轉到了彰信軍節度使的人選。
“藥元福的長子藥重遇自請爲彰信軍留後,議一議吧。”
“陛下,曹州在京東,是腹心之地,離汴梁不過數百里。”李昉道:“這等內地重鎮,斷沒有再世襲下去的道理。”
李存瑰大步出班,聲音高亢慷慨,道:“臣願赴曹州,爲陛下分憂!”
蕭弈不答,面上微露不悅。
今日召李存瑰入對,本就是借這武人之口,將此事剖白於殿廷。
未待李昉發言,沒想到,陶谷已搶先出列。
此人是個有眼力見的。
“陛下若授李將軍彰信節旄,則曹州依舊甲兵自專豈不是與陛下在河東釐革藩鎮之本意相悖?”
李存瑰一時語塞。
蕭弈環顧一看,緩緩開口。
“朕直說罷,曹州彰信軍,若是令藥重遇承襲,便是父死子繼,朕不能許;若是選一心腹大將授節出守,不過換一姓藩鎮而已,朕亦不爲。”
陶谷立時奏道:“陛下之意,彰信罷節,不復置節度使。仿河東舊制,兵、民、財、刑分官而理?臣附議,陛下聖明!”
範質有些憂慮,道:“陛下志在革新,然新朝肇建,甫逢藩鎮出缺,朝廷便就此罷節,天下諸鎮不管曹州是內地還是邊鎮,只會傳言陛下登極便削功臣土宇。逼之過甚,恐各鎮疑懼相結,再啓兵戈。”
李昉道:“範相公所言有理,可正因這是新朝第一例,便當立此規制,爲後世典法。”
陶谷反而更賣力,道:“昔者禁軍譁變,陛下尚且一一定之,何懼區區彰信一鎮?!”
王溥一直沉吟,此時出列,鄭重道:“陛下要罷節,臣不反對。曹州是腹心之地,本就不當世襲。只是,臣有三樁,請陛下恩准。”
“講。”
“一則,藥家需厚待,輟朝、贈官、美諡、官葬已議定,召藥重遇赴闕,授環衛高官,賜第、厚祿,諸弟一併甄錄,朝廷雖收兵權,卻不薄待功臣;二則,曹州之兵,不可激,須一步一步來,先置防禦使統兵,再置轉呤诡I錢穀,派文臣知州事,精銳揀選入禁軍,老弱歸鄉,各給安置;明發中外,寫清緣由,教天下藩鎮無話可說。”
“王卿謬h,允。”
如此,制書頒了下去。
接下來幾日,蕭弈感覺得出來,朝堂中文武,心裏都懸着。
藥元福死得太早讓他甫一開國,就亮明瞭削藩的態度。
在這個正等待各鎮表態的時候,是容易激化矛盾的。
想來,如今各鎮的眼睛都盯着一個人,符彥卿。
天下諸鎮,以天雄軍爲首,符彥卿若上表附和,各鎮便是默認了朝廷章程;若符彥卿要談條件,甚至修書串聯,那就麻煩了。
當此時節,蕭弈的家眷從太原到了。
一路翻山渡澗,車馬顛沛,一隊人入得宮城,內侍引着各歸居所,先行歇下。
暮色漫過殿宇宮燈次第燃起。
蕭弈知道郭馨、安元貞、李寒梅、張婉都曾是在宮中住過的,如今難免觸景生情,特意安慰了一番。
待到諸事定了,符金玉、符金環姐妹二人卻沒有隨腥送巳脶嵩罚匾饬粼诹搜雍偷睢�
燭火融融,驅散平日的肅殺氣。
姐妹並肩而入,裙襬還帶着路途上的塵土,眼底卻藏着久別重逢的暖意。
符金玉目光直直盯着蕭弈,神態溫婉。
符金環則環顧殿宇,莞爾一笑,道:“昔日只念你這個人,不曾想你竟登九五,只能說,阿姐眼光獨到。”
“何必取笑我,你又何嘗不是?”
“人家是跟着阿姐挑的嘛,沒想到,卻是遂了阿爺的意,他總盼着子女聯姻,可算是攀了高枝。”
蕭弈笑了笑,道:“符公豈是湵≈耍恐慌滤粷M意我這個女婿。”
“哪管他滿意不滿意,人都許了你,阿爺還不是隻能捏着鼻子認了。”
符金玉到底是更溫柔些,輕輕拉了符金環衣袖,低聲勸道:“莫鬧了。”
她萬福一禮,道:“陛下,妾動身南來之前,便已遣信給阿爺送了去。陛下天命已定,阿爺當全了君臣體面,必不能爲難陛下。”
蕭弈看着她的眼眸,見她目光清亮,神態體貼。
符家本可以趁機逼他立一符皇后,可她們竟是沒有。
他心中感念,牽過符金玉的手,只道:“你體諒我,我知道。”
符金玉面頰微熱,垂首,輕聲道:“妾是陛下之人,自當爲陛下籌帧!�
蕭弈又看向符金環。
符金環輕哼了一聲,終是也湊了過來。
……
數日後。
察事司的探報、諸道進奏院消息,紛紛擺上御案。
哪些遞了賀表、遣子弟入京;哪些鎮閉城觀望;哪些對朝廷使者不冷不熱;甚至有幾個州還在沿用景懋舊曆……樁樁件件,蕭弈都記着。
他最關注的還是符彥卿。
終於,六月二十七日,一封表文快馬入京,直送延和殿。
“陛下,鄴都的賀表到了!”
聽得“賀表”二字,蕭弈不由鬆了口氣。
再看賀表文,符彥卿寫得頗恭謹,自稱“老臣”,貢了金帛鞍馬,還提了一句,願聽朝旨、隨時入朝。
“好。”
蕭弈道:“河北如此態度,大局便算是穩了。”
“說到底,陛下兩樁姻緣,勝過萬千說辭。”
李昉膽大,還是調侃了一句,又道:“符魏王是明白人,此一封表,抵得上十道詔書。河北不動,其餘藩鎮便不敢妄動。”
果然,符彥卿開了頭,不出半月,各藩鎮的表文陸續遞到開封,措辭恭順,無一對曹州之事提出異議。
彰信軍的交割也算順當,藥重遇入京,受了官職,得了甲第,捧着朝廷厚賞。
待陶谷宣旨歸來,還說了一樁趣事。
“回陛下因陛下起兵之初,藥師厚曾公開質問。臣到曹州宣旨,藥重遇還以爲朝廷是要找他算賬、惶恐伏地,聽完環衛高官、甲第厚祿,才如蒙大赦。”
聞言,蕭弈不由心道,他懼這些武夫,可武夫也是欺軟怕硬之輩,又何嘗不懼他?
隨着符彥卿一封賀表,還有另一封奏表送來,卻教他驚喜。
是鳳翔節度使王彥超遞來的。
王彥超是蕭弈的老熟人了,當年蕭弈初到郭府,遇到的便是他。
表文不長,卻極實在。”
“臣起家行間,遭逢喪亂,待罪方隅,未嘗一夕自安,今大虞受命,海內之勢必一。臣犬馬之年,不敢復以一方兵甲自私,願納鳳翔旌節,單車入朝,備員環衛,爲陛下守門戶、奉朝請。”
“好!”
蕭弈看罷,不由讚了一聲,喃喃道:“這王彥超,倒讓朕不知如何賞了。”
李昉笑道:“陛下可知王彥超爲何如此?”
“爲何?”
“他對功名看得淡,後唐時,他在魏王李繼岌麾下,李繼岌遇害渭南,親隨一舳ⅲㄓ兴刈排f主不走。事了,上重雲山剃頭出家,有高僧說他骨相貴氣,逼他還俗。”
“如此看來,還真得給他一場大富貴纔行了啊。”
蕭弈與李昉相視一笑,神色都鬆快了些。
唯蕭弈內心知道,這用的也是“杯酒釋兵權”的道理,只是他給的許諾少些,恩威並施。
各藩賀表一到,天下諸國的使者也相繼到了。
讓蕭弈有些意外的是,最先到的,竟是南唐使者。
閣門司呈上使者名帖時,蕭弈看了一眼,目光微頓,喃喃吐出一個名字。
“周宗。”
? 第573章 獻策
鐘鼓三通。
通事舍人唱禮,周宗由兩名禮官引着,踏上丹墀。
“外臣周宗,蒙恩進奉!”
蕭弈高坐御榻上,目光看去,周宗年近八旬,一身紫袍,走得很慢,筋骨看着還算健朗。
待周宗立定,撩袍欲跪,膝蓋發出彈響,禮官伸手要扶,他袍袖一拂,兀自拜倒,雙手高高奉起表函。
“恭賀皇帝陛下,順天應人,撫有萬國。”
閣門使下階,雙手接了表函,當殿展開,清了清嗓,宣讀。
“江南國主臣璟言,伏惟皇帝陛下,體元立極,順天應人,盪滌氛埃,混一區夏,臣僻在江介,獲奉正朔,瞻望闕庭,不勝歡欣,謹遣致仕司徒周宗奉表稱賀,兼貢方物,聊將臣子之節,伏惟陛下憐而察之……”
讀罷,周宗道:“陛下,江南進奉船二十艘,已泊在汴河朝陽門外,貢單謄清在此。
“念。”
“金器五百兩,銀三萬兩,錢五萬貫,絹五萬匹,龍鳳山茶十萬斤,綾羅繒彩萬匹,乳香五百斤,犀角三株,象牙十株,又有乾臘、珍果、箋紙、筆墨若干。”
賀表謙恭,朝貢也厚。
蕭弈聽着,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李璟此人,筆下有“小樓吹徹玉笙寒”的風流,早年也有過北向爭鋒的野心。
如今伏低作小,絕非真心歸正,無非是以柔緩之術,避中原兵鋒,圖止度稀�
蕭弈淡淡宣了慰勞答旨,又特降恩命,便殿賜宴,賜周宗衣帶一襲、鞍馬二匹。
周宗謝恩,又拜。
禮官上前相扶,這回他沒有推拒,由人攙着,緩緩退出大殿。
蕭弈望着那道背影,心裏莫名起了些雜念。
好不容易下了朝,他召來察事司的官吏,吩咐道:“去查一查江南使團,都有哪些人來。”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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