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1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昉道:“好,此年號一出,三代之氣象見矣。”

  尚來不及歇下,天已平明。

  該進開封了。

  拂曉,隊伍自陳橋起身,午時前便到了七里店。

  郭威當年自澶州還師,便是在此駐蹕,羣臣謁見於皋門村。十年前,蕭弈隨大軍入汴,也曾在這片土坡下列過隊。

  彼時,他是萬軍中一個校將。

  今非昔比。

  土坡上張設了黃幄,太常樂工們十分熟練地吹奏改朝換代的禮樂,有些想必還是十年前的老人。

  可當編鐘敲響第一個音時,一切的荒謬感都退了下去。

  禮就是禮,哪怕在最潦草的年月裏,它一響,人心就跟着一肅。

  “華夏禮儀之邦。”

  蕭弈心頭咀嚼着這六個字,感到了一股驕傲。

  他放眼看去。

  藥氏、柴宗誼皆素服白帽,帶着在京文武、將校、僧道、耆老而來,黑壓壓跪了一地。

  魏仁浦、範質捧玉冊、國寶進獻。

  蕭弈就龍墀之北,拜天,受冊寶。

  受冊畢,御駕啓行。

  數萬大軍不入門,循開封城四十八里羅城,甲光映日,旌旗連野,卻無一聲鼓譟,無一騎離隊。

  城上城下,士民觀者如堵,商鋪照常開着,幌子照舊挑着。

  因宋延渥、高懷德已奉旨遍諭開封,敢取民一針一線者,皆軍法從事。

  而且,開封的百姓是當今天下最見過世面的。

  這一次,蕭弈讓他們看到的,是秋毫無犯,是市不易肆。

  車駕從北城繞到正南,自朱雀門而入。

  景還是當年入城的景州橋橫跨汴河,橋下漕船首尾相銜。

  汴河疏浚了之後,漕河更熱鬧了。

  橋東北,大相國寺的殿宇鋪展開來。

  蕭弈回過頭,與身後的柴宗誼對視了一眼,皆釋然一笑。

  再往前,入明德門,過崇元門,先入東序,換袞冕。

  玄衣纁裳十二章,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壓上髮髻,有一瞬間,蕭弈覺得頭上微微一沉。

  這一沉,壓的不是冕,是社稷蒼生。

  “陛下,登基了。”

  “嗯。”

  宮樂高張,鐘磬悠悠。

  蕭弈從東序緩緩而出,登崇元殿。

  御座在丹墀之上,黃麾儀仗一直排到殿門外。

  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

  想起了年少時的荒唐事。

  身旁,兩柄掌扇,緩緩分開。

  殿下文臣列東,武將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諸軍將校,班次森然。

  “拜!”

  “再拜!”

  “三拜!”

  “吾皇萬歲!”

  山呼聲盪開,蕩過宮城,蕩過開封十萬人家。

  蕭弈高踞御座,俯瞰着殿下起伏的烏紗與甲冑,沒有陶醉。

  他一夜沒睡,耳畔還能聽到昨夜石磙碾過麥秸的吱呀聲。

  “門下。”

  禮畢,李昉展開即位詔書,開口宣讀。

  聲音響徹大殿。

  “五咄埔疲斓垤堆删烀蝗`改卜,王者所以膺圖。自古受命而興、造邦立極者,莫不櫛風沐雨,出萬死以定多難!”

  “朕起於閭閻,早歲罹艱,以刀鋸之餘,仗義而發,於郭氏闔門惶遽之際,攜周祖冢嗣,千里赴鄴,奉興王之緒;旋奉使浮江,鎮撫湘漢;虜圍晉州,關河震動,挽粟實軍,復擐甲臨戎,摧其勁旅;西監夏州,綏輯銀夏,羌戎即敘,河西底定;統徒而南,陵江蹙敵,江北十四州,盡歸版籍;振旅而北,出鎮汾沁,困僞漢於窮城,盡復河東;燕雲自石晉割以賂虜,二十三年華風淪於氈毳,遺民泣於左衽,總戎先驅,大戰幽州之野,覆其傾國之師,生擒虜主,故地積年腥穢,灑然一清!”

  “大業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梟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權,挾六師以搖社稷,九州崩離,三光晦昧。投袂南轅,師次高平,將士擁戴,固請難拒,遂徇羣情,燔柴告天,陳橋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鑑興亡之撸提屓f機,百官庶尹、方岳將校、道俗耆老,勸進相屬於道,三讓不獲,乃陟大位。”

  “昔成王封叔虞於唐在河、汾之東,朕之肇跡,實在晉陽,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堯之禪,天下歸仁,號爲至德,今朕地則叔虞之封,事則有虞之讓,踵唐虞揖讓之休,開三代郅隆之撸瑖栆嗽弧荨弧傩照衙鳎瑓f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朕獲奉唐虞之統,思與海內共躋雍和,改景懋四年爲時雍元年。”

  “今大赦天下,馬步諸軍,有功之士,等第優賞,金帛悉出內府,毋得毫髮取於民,兵甲即日歸營,天下逋租宿負,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農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興於麥秋。逃戶之稅無得攤配鄰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隱、貧弱不重困。河防伕役,計日給直,毋使一夫之骨委於溝壑。沿邊軍食,漸興營田,毋專仰饋挽,以困吾民。

  “武以定亂,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廢。來歲,開文、武二科,文試取經義、策論、律令、算曆、農桑、錢穀等實用之學,無取浮華;武試取弓馬、拳腳、韜略、武德、安民、軍工等衛國之術,山林行伍,鹹得自進。野無遺賢,軍有良將,不以治世而弛武備,不以文教而薄勳勞。偃武而不忘戰,修文而不諱兵。”

  “唐季以來,疆臣陵肆,戎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間,五易其號,生民塗炭,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禮義陵夷,綱常蕩析,甚者一夫夜呼,亂者四應,擁迫主帥,擅相廢立,習爲故事。朕戎衣而靖,內擒逆豎,外縛虜君。然燕雲雖復,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圖,隴、蜀尚稽於聲教,嶺海之外,職貢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當掃五季之頹風,立萬年之綱紀!凡爾將相卿士、將帥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

  “朕欲與海內賢才共理萬機,內則節鎮之兵甲、錢穀,各歸有司,無複稱兵脅校米h廢立之事;外則洗積恥,復漢唐之舊疆,驅氈裘於漠北,還冠帶於中州。使田夫不失其農時,寒俊得階於仕路,垂白之老不見兵革,四夷八蠻重譯而來,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時雍之盛。”

  “鼎命維新,肩擔至重,諮爾萬方,體朕茲意,共底隆平……”

  即位詔書很長。

  蕭弈坐在那聽着,待覺得聽不真切了,就把手伸進袖子裏,攥着昨夜用焦炭寫的布條。

  殿外,日影斜照,灑上丹墀。

  山呼又起,震得他頭上的珠玉微微晃動。

  這萬里河山,要由他來收拾了。

  虞朝新元,時雍肇啓。

第八卷 收拾河山

? 第570章 囚龍

  時雍元年,六月初一。

  延和殿。

  天熱,殿內悶得很,剛登基不久的蕭弈處理了幾樁朝政,中衣已被汗透。

  他往常自有辦法解暑,如今當了皇帝,反而拘束,宮人提議擺幾盆冰來,再加兩個搖扇的宮娥,想了想,還是拒了。

  事雖小,天子身份卻能把一切放大千萬倍,今朝開了口子,內府就得從早到晚每日都備上冰塊,宮中各個殿宇安排上兩個搖扇宮娥,花銷全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一旦臣民覺得他不似前朝二帝儉樸,再要勒令各方節約就難了。

  天子一念,便是世風。

  “昨日午後,東十字街,兩個軍卒喫了酒,強拿了市上兩匹羅,掌櫃被打折一條胳膊,衙役上前,他們拍着胸脯說在高平見陛下披黃袍的,兩匹絹算甚。”

  天悶熱得讓人惱火。

  蕭弈恨不得敞了衣裳,卻沒有立即發作,淡淡問道:“查實了,證據確鑿?”

  “鐵證如山。”花穠沉着臉,道:“供認不諱,一個說賞格沒下來,錢不夠花,高平當日擁戴的,該比旁人多拿一份;另一個說,他扶龍登基,江山有他一份,取民絹何錯之有?官家的皇位是他拿命換的,總不能卸磨殺驢。”

  “法辦便是。”

  蕭弈利落吐出幾個字,掃了眼花穠的摺子,批了。

  重要的是態度擺出來了。

  軍中難免有非議,他不懼有追隨他的將士因此寒心,要保的是國法的威嚴。

  李昉卻道:“陛下還是該給句話。”

  “好。”

  蕭弈想了想,道:“這身黃袍,三軍給朕披的,是爲天下止戈,共求太平盛世的。若某個人覺得是爲了讓他們在街市搶錢帛,站出來。”

  “是。”李昉道:“漢高祖定天下,先封最恨的雍齒,是讓功臣知功賞不欺;再斬有恩的丁公,是讓天下知臣節不可壞。”

  “道理說了這麼久,他們豈不知的?無非試探朕鬆懈了沒有罷了。”

  “陛下聖明。”

  “還有,執法需正,朕不是史弘肇,錄案聞奏,委刑部、大理寺複視,三複而後決。當今諸候跋扈,殺人全憑心意,朝廷置而不問,刑部之職幾廢,且以前朝刑統爲本,重定編敕,牛皮、鹽曲那些動輒要百姓抵死的苛法,一條條議刪,包庇軍士、官吏的規矩也改了,往後,州縣不得專殺,天下的罪,按同一把尺量。”

  說罷,蕭弈道:“便是朕,也不能一時興起要誰的命,或保誰的命。”

  “臣等,遵旨。”

  “往後誰落了罪,休再求情到朕面前來……下一樁。”

  “滑、澶二州上言,去冬遙堤開裂,春汛沒潰塌,入伏後的秋水卻難說。請發畿內、滑、澶丁夫四萬,趁暑月補築,八月前完工。”

  “不是才修的?”

  “陛下,黃河總是如此,河牀高,沙大水急。”

  “若朕記得不錯,京畿的麥,七成上了場,還有三成在地裏,秋稼正耘,朕的即位詔書寫着‘大役毋興於麥秋’,貼出去才幾天?”

  蕭弈本想問一句,滑、澶二州官吏是不是想給他難堪,硬是把這句話嚥下去了。

  旁人一時嘴快,誤會了做事的官員無妨,他隨口一句話,卻是能毀人前程的。

  他只好心平氣和下來,道:“幾位愛卿以爲如何?”

  “眼下幾處險工,調駐軍去堵,不夠的和僱,計日給直,米錢當日發足。河防改期,待冬月農閒興工,來歲三月前畢事,歲以爲常,著爲令,陛下以爲如何?”

  “允。”

  “就是需多花錢。”

  “又是錢。”

  “……”

  國用不足,當皇帝也窩囊。

  散值時,日頭已西。

  忙了許多日,蕭弈難得有些許閒暇,換了身尋常衣裳,去了趟御史臺獄。

  不遠,宣德門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巷子。

  牆高得把日頭切去一半,反而涼快。

  獄丞接到條子,張嘴要呼萬歲,被蕭弈一個眼神止住。

  “人在哪?”

  “最……最裏間,甲字號,單押的。”

  甬道又深又潮,草屑、黴味和汗臭混着。

  越往裏越暗,只在盡頭的高牆上開了巴掌大一方氣窗,一束斜光落下。

  趙匡胤就坐在那束光裏。

  他右肩中箭的地方、腿上都纏着粗麻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沒有憤忿,也沒有怨色,有的是平靜,以及一種見了熟人的淡淡意外。

  “趙王。”

  趙匡胤開口,嗓子有些啞,道:“不,該稱官家了。”

  “稱不稱都無妨,你不服氣,我也無所謂將死之人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