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面面“控鶴”的旗幟接連倒下。
勝負定了。
北岡上,蕭弈猛地攥緊了拳。
控鶴破了。
他心裏一直繃着的那根弦,此時才鬆開半分。
“勝了!”
“孃的,總算勝了!”
來不及歡呼,緊接着聽到的便是東翼的驚呼。
李昉語速飛快,道:“陛下,請速調中軍回援!”
“殺蕭伲 �
轟天的喊殺聲自岡下傳來。
蕭弈霍然轉身,第一次把整個注意力投向東翼。
他瞳孔一縮。
趙匡胤的大旗竟已如此之近。
這一路,是以屍骸鋪過來的。
最先被撕開的是溝口的義成軍,李處耘的兩千伏兵自溝中暴起時,義成軍守在溝口的浮橋邊,第一波交鋒就損失慘重。宋延渥卻沒退,下令麾下在溝口與李處耘的殿前勁旅絞成一團,等到李存瑰率沙陀騎兵支援。
李存瑰率部順着溝岸斜斜一兜,撞在李處耘伏兵的陣中。
如此,李處耘沒再強攻溝口,喝令全軍就地結陣,弩手在外、長槊居中,背靠溝岸,與李存瑰、宋延渥對耗。
可見,這廝是一個極清醒的對手,不求破敵,是把蕭弈在東翼的兵都釘住,給趙匡胤創造北岡的機會。
再看馬仁瑀與楊業的交鋒。
馬仁瑀一柄長刀在手,轉眼間竟親自砍翻了七八人。
這銀甲將領確實兇猛,一刀下去,河東士卒常常連甲帶槍劈成兩段,少有人在他馬前走過三回合。
直到楊業親身去堵。
兩馬相交,刀槍並舉。
一個是出類拔萃的狂傲,一個是常年戍邊的堅韌。
長刃舞開,馬匹在泥水中盤旋,頓時在戰場上殺出一片空地,旁人難以近身。
蕭弈不由盯着看了十多個回合。
楊業一柄鐵槍,快準狠,每每取甲縫、咽喉、馬眼;馬仁瑀的刀則是沉猛刁,劈下去勢不可擋。
每看刀槍相交,似能感受到楊業虎口的震動。
兩員上將在亂軍之中殺作一團,馬蹄踏處,泥水飛濺。
二十餘回合,只見馬仁瑀的長刀高高舉起,力劈華山,楊業身子一偏,抓住他刀勢用老的一瞬,鐵槍一抖。
楊業不架不擋,鐵槍自下而上,順着馬仁瑀甲葉張開的腋下直貫而入,槍鋒從肩後透出。
血高高噴起。
澆下,把銀甲澆成了紅色。
銀甲猛將低頭看着胸前的槍桿,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栽下馬去。
可楊業也動作遲緩了許多。
下一刻,趙匡胤的旗幟猛地從楊業所部的陣中插了過去。
趙匡胤的衝鋒幾乎沒停下來過。
他親率三千內殿直,前方以王彥昇爲鋒,左右以韓令坤爲翼,列錐形陣,誰擋就鑿誰。
王彥昇一柄長劍殺人如麻。
此時,蕭弈已能用肉眼看見王彥昇的身形,膀闊腰圓,每每一劍下去,河東甲士盾裂人亡。
“殺!”
“殺上北岡,奪了擁戴首功!”
楊業剛剛親挑馬仁瑀,不及喘息,當即撥馬,率部迎上王彥昇。
再看韓令坤,則冷靜得多,率散員、東西班左右遮護趙匡胤,哪裏的鋒線薄了,他便補向哪裏,硬是把內殿直的陣護得嚴絲合縫。
“攔住他們!”
“護駕!”
儻進的輕騎最先回卷,也只咬住他的尾巴。
趙匡胤旗幟不停,五色旗一指,命令韓令坤率東西班迎上,纏住儻進。
蕭弈面無表情,一道道命令下去。
範巳、呂酉、張滿屯、米擒乞力從西面一層層捲上來,試圖拖住內殿直。
趙匡胤的鑿陣在側擊中被拖得滯了一下。
下一刻,他變陣了。
王彥昇由鋒矢的位置退下,轉而斷後,此人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大劍劈得全是缺口,渾身上下跟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鑿陣最前頭的鋒矢,換成了趙匡胤。
“破陣!”
“鑿上北岡,殺蕭伲 �
“殿前精銳們,勝敗在此一舉!”
“殺!”
“殺!”
蕭弈看到,河東軍無法拖住鑿陣。
因爲趙匡胤是貼着東翼殺來的,而他在東面無兵力可以配合包圍。
看得出,他專挑各部戰團的接合部走,每一條河東軍回援的線都被禁軍精確咬住。
這是天生的將才。
來了。
鑿陣直衝岡下高勳的旗幟所在。
“陛下,是否移駕?”
“朕既大勝,豈懼一匹夫?”
蕭弈語氣很硬,心裏其實有數。
他也在算,趙匡胤要破幾道線、過幾道壕、能剩幾人到岡下,他時刻有數。
不僅不退,他反而更進一步,盯着趙匡胤的大旗。
旗下,一根盤龍棍上下翻飛,潑水不進。
趙匡胤一身重甲,毫不顯累贅,棍風過處,馬槊折斷、刀盾崩飛,沒有一合之將。
其身後,內殿直精銳眼見主上親自開路,爭先恐後,馬蹄翻飛。
衝上了北岡。
岡坡上,最後一道防線列陣以待。
高勳正在指揮,兩千步卒,拒馬相連,長槍如林,弓弩手伏於陣後。
“放箭!”
箭雨潑下,內殿直俯在馬背上,以盔甲接了箭矢,倒下者寥寥。
第二輪、第三輪,許是弓弦因雨水有些軟了,箭雨的殺傷不如預料。
衝在最前的內殿直已經頂着大盾撲到了拒馬前。
“火藥!點!”
高勳大喊。
隨即,幾聲沉悶的爆炸,掀翻了幾個內殿直騎兵。更多的火藥卻是在大雨後啞了。
內殿直戰馬雙耳想必塞牢了,火藥炸響而馬不驚蹶。
“他們堵了馬耳!”
“破陣!”
與此同時,內殿直的騎兵撞入陣前,斧頭劈砍拒馬、長槍刺入人體。
趙匡胤所求,不是擊敗這兩千步卒,而是殺出一條血路。
河東步卒陣線補得很快,前排槍手中槊倒地,後排立刻補上,拒馬被拖開一道缺口,立刻有士卒挺槍撲過去。
但,趙匡胤親自迎上了高勳。
“來啊!”
高勳怒吼。
蕭弈眯了眯眼。
視線裏,趙匡胤躍馬,如同飛了起來。
駿馬竟是踩着一道人牆,躍起,撲向高勳。
大棍橫掃,三名步卒連人帶槍,被掃倒在地,撞翻了後排一片。
“殺!”
高勳嘶吼着,挺槊直刺,取的是趙匡胤胸甲正中。
若中,此戰最大的功勞便歸他所有。
曾經隨杜重威投降契丹的恥辱履歷由此褪色。
看得出,這一槊,高勳用盡了畢生所能,又快又狠。
“鐺!”
趙匡胤棍身一沉,隨着巨響,竟將馬槊硬生生格開。
高勳長槊脫手,身子向後一仰。
許是心知不敵,下意識地,他就退了,也可能是想要且戰且退,向高處的第二道陣線收縮。
但這一退,陣線就有了缺口。
趙匡胤如影隨形,馳馬逼進。
此時,已經很近了,蕭弈能看到趙匡胤那一雙殺紅了的眼睛裏,滿是輕蔑。
盤龍棍挾着風聲,狠狠砸下。
高勳慌了,竟忘了閃避。
“咔嚓。”
鐵棍砸在頭盔上,裂骨的重響聲甚至傳到了岡頂。
高勳魁梧的身軀被這一棍砸得雙膝跪地,晃了兩晃,撲倒在浸透了血的泥坡上,再也沒有起來。
趙匡胤以一棍立威,縱馬踏過高勳的屍體,怒吼了一句。
“雲州降將,也配擋我?!”
“萬勝!”
“萬勝!”
內殿直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許多人隨着他,從高勳留下的豁口中衝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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