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面面“控鶴”的旗幟接連倒下。

  勝負定了。

  北岡上,蕭弈猛地攥緊了拳。

  控鶴破了。

  他心裏一直繃着的那根弦,此時才鬆開半分。

  “勝了!”

  “孃的,總算勝了!”

  來不及歡呼,緊接着聽到的便是東翼的驚呼。

  李昉語速飛快,道:“陛下,請速調中軍回援!”

  “殺蕭伲 �

  轟天的喊殺聲自岡下傳來。

  蕭弈霍然轉身,第一次把整個注意力投向東翼。

  他瞳孔一縮。

  趙匡胤的大旗竟已如此之近。

  這一路,是以屍骸鋪過來的。

  最先被撕開的是溝口的義成軍,李處耘的兩千伏兵自溝中暴起時,義成軍守在溝口的浮橋邊,第一波交鋒就損失慘重。宋延渥卻沒退,下令麾下在溝口與李處耘的殿前勁旅絞成一團,等到李存瑰率沙陀騎兵支援。

  李存瑰率部順着溝岸斜斜一兜,撞在李處耘伏兵的陣中。

  如此,李處耘沒再強攻溝口,喝令全軍就地結陣,弩手在外、長槊居中,背靠溝岸,與李存瑰、宋延渥對耗。

  可見,這廝是一個極清醒的對手,不求破敵,是把蕭弈在東翼的兵都釘住,給趙匡胤創造北岡的機會。

  再看馬仁瑀與楊業的交鋒。

  馬仁瑀一柄長刀在手,轉眼間竟親自砍翻了七八人。

  這銀甲將領確實兇猛,一刀下去,河東士卒常常連甲帶槍劈成兩段,少有人在他馬前走過三回合。

  直到楊業親身去堵。

  兩馬相交,刀槍並舉。

  一個是出類拔萃的狂傲,一個是常年戍邊的堅韌。

  長刃舞開,馬匹在泥水中盤旋,頓時在戰場上殺出一片空地,旁人難以近身。

  蕭弈不由盯着看了十多個回合。

  楊業一柄鐵槍,快準狠,每每取甲縫、咽喉、馬眼;馬仁瑀的刀則是沉猛刁,劈下去勢不可擋。

  每看刀槍相交,似能感受到楊業虎口的震動。

  兩員上將在亂軍之中殺作一團,馬蹄踏處,泥水飛濺。

  二十餘回合,只見馬仁瑀的長刀高高舉起,力劈華山,楊業身子一偏,抓住他刀勢用老的一瞬,鐵槍一抖。

  楊業不架不擋,鐵槍自下而上,順着馬仁瑀甲葉張開的腋下直貫而入,槍鋒從肩後透出。

  血高高噴起。

  澆下,把銀甲澆成了紅色。

  銀甲猛將低頭看着胸前的槍桿,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栽下馬去。

  可楊業也動作遲緩了許多。

  下一刻,趙匡胤的旗幟猛地從楊業所部的陣中插了過去。

  趙匡胤的衝鋒幾乎沒停下來過。

  他親率三千內殿直,前方以王彥昇爲鋒,左右以韓令坤爲翼,列錐形陣,誰擋就鑿誰。

  王彥昇一柄長劍殺人如麻。

  此時,蕭弈已能用肉眼看見王彥昇的身形,膀闊腰圓,每每一劍下去,河東甲士盾裂人亡。

  “殺!”

  “殺上北岡,奪了擁戴首功!”

  楊業剛剛親挑馬仁瑀,不及喘息,當即撥馬,率部迎上王彥昇。

  再看韓令坤,則冷靜得多,率散員、東西班左右遮護趙匡胤,哪裏的鋒線薄了,他便補向哪裏,硬是把內殿直的陣護得嚴絲合縫。

  “攔住他們!”

  “護駕!”

  儻進的輕騎最先回卷,也只咬住他的尾巴。

  趙匡胤旗幟不停,五色旗一指,命令韓令坤率東西班迎上,纏住儻進。

  蕭弈面無表情,一道道命令下去。

  範巳、呂酉、張滿屯、米擒乞力從西面一層層捲上來,試圖拖住內殿直。

  趙匡胤的鑿陣在側擊中被拖得滯了一下。

  下一刻,他變陣了。

  王彥昇由鋒矢的位置退下,轉而斷後,此人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大劍劈得全是缺口,渾身上下跟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鑿陣最前頭的鋒矢,換成了趙匡胤。

  “破陣!”

  “鑿上北岡,殺蕭伲 �

  “殿前精銳們,勝敗在此一舉!”

  “殺!”

  “殺!”

  蕭弈看到,河東軍無法拖住鑿陣。

  因爲趙匡胤是貼着東翼殺來的,而他在東面無兵力可以配合包圍。

  看得出,他專挑各部戰團的接合部走,每一條河東軍回援的線都被禁軍精確咬住。

  這是天生的將才。

  來了。

  鑿陣直衝岡下高勳的旗幟所在。

  “陛下,是否移駕?”

  “朕既大勝,豈懼一匹夫?”

  蕭弈語氣很硬,心裏其實有數。

  他也在算,趙匡胤要破幾道線、過幾道壕、能剩幾人到岡下,他時刻有數。

  不僅不退,他反而更進一步,盯着趙匡胤的大旗。

  旗下,一根盤龍棍上下翻飛,潑水不進。

  趙匡胤一身重甲,毫不顯累贅,棍風過處,馬槊折斷、刀盾崩飛,沒有一合之將。

  其身後,內殿直精銳眼見主上親自開路,爭先恐後,馬蹄翻飛。

  衝上了北岡。

  岡坡上,最後一道防線列陣以待。

  高勳正在指揮,兩千步卒,拒馬相連,長槍如林,弓弩手伏於陣後。

  “放箭!”

  箭雨潑下,內殿直俯在馬背上,以盔甲接了箭矢,倒下者寥寥。

  第二輪、第三輪,許是弓弦因雨水有些軟了,箭雨的殺傷不如預料。

  衝在最前的內殿直已經頂着大盾撲到了拒馬前。

  “火藥!點!”

  高勳大喊。

  隨即,幾聲沉悶的爆炸,掀翻了幾個內殿直騎兵。更多的火藥卻是在大雨後啞了。

  內殿直戰馬雙耳想必塞牢了,火藥炸響而馬不驚蹶。

  “他們堵了馬耳!”

  “破陣!”

  與此同時,內殿直的騎兵撞入陣前,斧頭劈砍拒馬、長槍刺入人體。

  趙匡胤所求,不是擊敗這兩千步卒,而是殺出一條血路。

  河東步卒陣線補得很快,前排槍手中槊倒地,後排立刻補上,拒馬被拖開一道缺口,立刻有士卒挺槍撲過去。

  但,趙匡胤親自迎上了高勳。

  “來啊!”

  高勳怒吼。

  蕭弈眯了眯眼。

  視線裏,趙匡胤躍馬,如同飛了起來。

  駿馬竟是踩着一道人牆,躍起,撲向高勳。

  大棍橫掃,三名步卒連人帶槍,被掃倒在地,撞翻了後排一片。

  “殺!”

  高勳嘶吼着,挺槊直刺,取的是趙匡胤胸甲正中。

  若中,此戰最大的功勞便歸他所有。

  曾經隨杜重威投降契丹的恥辱履歷由此褪色。

  看得出,這一槊,高勳用盡了畢生所能,又快又狠。

  “鐺!”

  趙匡胤棍身一沉,隨着巨響,竟將馬槊硬生生格開。

  高勳長槊脫手,身子向後一仰。

  許是心知不敵,下意識地,他就退了,也可能是想要且戰且退,向高處的第二道陣線收縮。

  但這一退,陣線就有了缺口。

  趙匡胤如影隨形,馳馬逼進。

  此時,已經很近了,蕭弈能看到趙匡胤那一雙殺紅了的眼睛裏,滿是輕蔑。

  盤龍棍挾着風聲,狠狠砸下。

  高勳慌了,竟忘了閃避。

  “咔嚓。”

  鐵棍砸在頭盔上,裂骨的重響聲甚至傳到了岡頂。

  高勳魁梧的身軀被這一棍砸得雙膝跪地,晃了兩晃,撲倒在浸透了血的泥坡上,再也沒有起來。

  趙匡胤以一棍立威,縱馬踏過高勳的屍體,怒吼了一句。

  “雲州降將,也配擋我?!”

  “萬勝!”

  “萬勝!”

  內殿直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許多人隨着他,從高勳留下的豁口中衝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