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裏。
看看東翼。
王審琦治軍以持重著稱,值此陰雨天氣,地氣溼滑,他摒棄騎兵突擊的戰法,依鼓點穩步推進,壓實陣線,逐步擠壓儻進、李存瑰的陣位。
河東輕騎跑動的範圍就小了。
更可惡的是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際,這個銀甲大將就執強弓臨陣,連發七矢,皆射河東軍陣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馬仁瑀當即棄弓,換持長柄大刀,身先領陣,率精銳直突河東軍陣。
其部精銳,竟硬生生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騎兵陣線縫隙,將陣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見陣形有缺口,親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馬仁瑀長刀劈斷了武器。
就在馬仁瑀差點要率部透陣之時,楊業率軍馳援,抵達東翼戰場。
見狀,蕭弈稍舒一口氣。
李昉也喃喃道:“敵東翼明顯更強啊。”
至此,雙方兵力都投入戰場,除了主帥身邊的預備隊,趙匡胤有三千內殿直,蕭弈卻沒有精挑細選的牙兵,只有兩千沁州步卒。
其餘所有部隊已全部交戰在一起。
但八萬人會戰,一日之間誰都喫不掉誰。
局面因此焦灼起來。
士卒們披甲在雨中艱難鏖戰,屍體不停倒下,血混着雨流成河。
人數太多殺也殺不完,若雙方的士氣不崩,僅靠殺戮是無法決定勝負的。
未時初,瓢潑一個多時辰的雨停了。
天色轉晴。
戰鬥卻還沒停,血雨還在瓢潑。
四個時辰的戰鬥打下來,殿前軍的銳氣還在,河東軍的陣也沒散。
“今日若戰到平手,於趙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師已壓至開封城前,陛下可以不勝,趙匡胤不能他若不勝,軍心必動搖。”
“我可以不勝。”蕭弈道:“但,要勝。”
“報!”
忽然,身後信馬趕到,稟道:“陛下,向訓已率部過黃河,正在全力趕來,距戰場二十餘里!”
“來不及了。”
“向將軍給陛下送來了這個!”
蕭弈目光落處,幾名兵士策馬而至,緊緊護着一樣東西……
“唰。”
一面天子龍旗在北岡上展開。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盤龍翱翔,栩栩如生。
“萬歲!”
“萬歲!”
河東軍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以帝王之尊,迎戰一方元帥,豈有不勝?
果然,焦灼的戰局再次一變。
蕭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敵軍的異動。
最先支撐不住的,依舊是侍衛親軍中的虎捷軍。
視線中,能看到一名虎捷軍都頭往後退了半步,控鶴軍陣中立即有督戰的軍校騎上前,一刀將他斬下。
“傳令下去!”
蕭弈敏銳把握住戰機,喝道:“中軍宣諭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很快,戰場上傳來了齊聲高喊。
“韓太尉舊部聽着!”
“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仍持兵者,斬!”
喊聲蓋過了鼓點。
起初,沒什麼用。
但過了片刻,有一個虎捷軍士卒放下武器,哭着坐在了泥濘的地裏。
河東士兵嚴守軍紀,陣型嚴整的好處立即顯出來,沒有擠上去殺掉這個投降的敵兵,而是有序地繞過他,上前。
如此一來,很快有了第二個坐下的,第三個坐下的。
蕭弈的視線裏,只見一排排的虎捷軍像被割的麥子一樣倒下去。
精中選精,等級森嚴,那麼,戰場上,不夠精銳的將士如何肯爲精銳們血戰拼死?
韓通若在,侍衛步軍或許還能戰。
可韓通已死,滿門死在殿前軍刀下。
“傳令儻進,給我切過去!”
儻進當即率輕騎自側翼斜插,目標不再是東線的馬仁瑀,而是控鶴軍。
控鶴軍慌忙轉身變陣,可惜,河東騎兵已經撞了過去,像無數匹布帛同時被撕裂。
韓重贇的旗動了,親自上前堵,卻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鶴軍的陣線。
虎捷軍遂成孤軍。
大旗下,張令鐸在馬上厲聲大呼,呼到聲嘶力竭,被潰退的人羣撞下馬。
無數雙滿是泥的手伸過去奪了他的刀。
張令鐸還在掙扎,頭盔被摘下來,人被狠狠摜在泥裏,被按着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張令鐸了!”
軍中頓時歡騰。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軍戰場之時,趙匡胤動了。
如同最後的鋒刃,出鞘。
這柄彎刀沒有撲向崩潰的中路,而是悄無聲息劃出一道弧線,迂迴向東,直插蕭弈所在的北岡。
韓令坤統散員、東西班,於左右策應;趙匡胤親統三千內殿直,居中直衝;衝在最前的一杆旗幟上書“散員都指揮使王彥昇”,如同鋒矢。
蕭弈聽說過王彥昇,開封傳此人性殘忍,力極大善使大劍,號“王劍兒”,也是石守信麾下負責殺韓通滿門的劊子手。
幾乎同時,戰場上,敵軍陣型驟變。
控鶴、鐵騎、龍捷諸軍,並沒有被虎捷軍的潰敗拖垮,相反,以壁虎斷尾的姿態,棄了友軍。
兩翼騎兵放棄纏鬥,死命回捲,纏住一切想要支援東面的河東軍。
東溝,猛地傳來了號角聲。
“嗚——”
東邊溝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敵軍,此時終於動了。
數千銜枚精兵自溝中暴起,直撲北岡。
看旗號,是李處耘率部埋伏偷襲。
扼守浮橋與溝口的是義成軍。
義成軍是藩鎮兵,還是被禁軍挑揀剩下的,戰力、甲冑遠遠不如李處耘麾下的殿前勁旅,水戰可以,陸戰卻喫虧,第一波交鋒,便被衝開了一個口子。
李處耘所部踩着義成軍的屍體瘋狂湧來。
“是衝陛下來的!”
李昉語氣加快了幾分,道:“趙匡胤今日欲勝,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岡。唐時,香積寺一戰,叛軍伏精騎於陣東,只待鏖戰之時襲官軍之後,今日亦然。”
蕭弈也瞬間讀懂了趙匡胤的戰略意圖。
借風勢破陣不成,乾脆捨棄虎捷軍,正面以步軍誘敵,兩翼以騎兵纏抱,東溝以伏兵夾擊,最後以內殿班直斬首。
對此,蕭弈絲毫不驚,眼神中唯有戰意被點燃,隨口讚了一句。
“來得好。”
? 第566章 陳橋決戰(下)
決戰至此,勢態已很清晰。
趙匡胤押寶的是內殿直斬首的刀更快,以李處耘伏兵先鑿穿義成軍,王彥昇部爲鋒尖,韓令坤部是護刃的刀脊,刀刃則是他親領的三千內殿直。
蕭弈押的則是陣厚。
他相信河東主力能先擊敗敵方中軍及西翼,再回卷東坡。
一個賭選軍之銳,一個賭治軍之整。一個像淬鍊到極鋒利的刀,一個像沉重無鋒的磨盤。
勝負的關鍵,看是河東軍先破陣,還是內殿直先斬首。
如此簡單,身在局中的將領還是有人亂了方寸。
“陛下!”高勳上前,語氣急促道:“佘娭睋浔睂斦{中軍迴護!”
“不。”
蕭弈抬手一指正面戰場,叱道:“虎捷軍潰敗在即,此時調回中軍,將士們一日鏖戰的熱血白流了不成?!”
“陛下不可小覷了內殿直……”
世人見內殿直甲冑鮮明,便當是不可戰勝的精兵。
蕭弈卻沒這種恐懼,他曾任過內殿都虞候,守宮禁的兵罷了。
他在、旗在,三軍纔敢放開廝殺。
此帝王之責。
蕭弈遂不予理會那些畏敵言論,徑直下令。
“傳命範巳、呂酉,猛擊虎捷軍中猶持刃相抗者,驅潰兵給我沖垮控鶴軍!”
“喏!”
“傳令張滿屯、米擒乞力,不管泥有多深,壓退敵西翼,配合中軍破陣!”
“喏!”
號角嗚咽,令旗翻飛。
吩咐罷,蕭弈纔看了一眼東面那道越逼越近的鋒矢。
張崇訓大步上前,抱拳請戰,道:“陛下,臣願率部爲陛下守住北岡坡地!”
眼下唯一能調動的就是崗上的兩千沁州兵,此前由周行逢統領。
若周行逢在,真能守得住。
此時,蕭弈環顧一看,卻道:“張崇訓,把朕的龍旗立在最高處,半步不許挪!”
“喏!”
“高勳,你率兩千兵力,守住岡下。”
高勳聞言,明顯一怔,似乎沒想到還能得此重用,抱拳道:“喏。”
餘將再想請戰,也無人能與昔日大同軍節度使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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