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帳外還是沒有動靜。
蕭弈等得有些乏了,軍務也看不進去,睏意上湧。
他乾脆放下公文,卸了甲冑,臥榻稍歇。
正此時,遠遠地,忽傳來張滿屯的破鑼嗓門。
“若是周行逢還在,這披袍的大功鐵定被他搶了去,這廝素來貪心,被誆去開封喫牢飯,活該!老閻你素來敦厚,這事就該你擔着。”
“推搡個甚?走走走……”
很快,能聽見的遠不止張滿屯一人的動靜。
甲葉摩擦的聲音像無數的蟲子在爬。
蕭弈靜坐在那兒,感覺到千百副甲冑從營帳間匯攏來,由遠及近。
起初,像蟲潮在滾滾而來,繼而像戰場衝鋒向他殺來,到最後連腳下的氈毯都在微微顫動。
營火跳動。
腳步聲咚咚咚,撞在人胸腔中。
終於,帳簾一把掀開。
夜風灌入,營火矮了一截,再次揚起。
一大羣人已風風火火、魚貫入內。
帳外則聚集了成千上萬人,呼出的氣像是把天都變得渾濁。
“王上!不……陛……陛下!”
一聲輕呼拉住了蕭弈的視線。
他目光看去,爲首的卻是閻晉卿,雙手高捧一襲黃袍,上面還繡着織金盤龍,隨着閻晉卿的手微微顫抖。
其後,張滿屯、儻進、李昉、向訓……一雙雙眼睛亮得嚇人,人擠人,黑壓壓聚了滿帳。
感覺帳篷隨時要被擠塌。
“你等,意欲何爲?”
蕭弈下意識地沉聲大喝。
閻晉卿身形猛地一滯,似被這凜然一喝懾在當場,怔了片刻。
見此情形,張滿屯大手推了閻晉卿一把。
閻晉卿一咬牙,單膝跪地,陡然抬高了聲音。
“臣等,請趙王早即大位!”
蕭弈不語。
他本盤算好了要推辭客套的,可事到如今,突然演不出來,也不想虛僞地表演了。
終究不是一個好演員。
無妨,往後可以少些表演,多做些實務了。
閻晉卿雙手高高捧起黃袍,高聲道:“臣才疏學湥患袄钕喙牟伸橙弧H怀伎吹妹靼祝瑢⑹總兣麍詧啼J、出生入死,絕非爲了一個受制於禁軍、身不由己的幼主……”
“奶娃娃能濟個屁事!”
“若不早定大位,入了開封,王上跪還是不跪?!”
“不錯!”
“當此四海崩離之亂世,孺子何以安天下?!
連向訓也深深一禮,懇切道:“今藩鎮割據,奸佞竊權,中原黎民飽受兵禍,普天之下,唯有王上有平定亂世之能,有體恤蒼生之心,萬望王上莫推辭!”
“正是此理,連年兵戈不休,生民流離塗炭,蒼生盼者,非稚子弱主,乃寄望有英雄撥亂反正,重整河山,環顧海內,唯有趙王能擔此重任,救萬民於水火!”
“海內疲弊,生靈倒懸,肅清寰宇者趙王,請王上以天下蒼生爲重,勿拒四海之望……”
“俺來!”
張滿屯猛地從懷裏抽出一卷長紙,嘩地展開。
那是一卷軍狀密密麻麻,全是指印與署名,從他手中一路鋪展,直鋪到過蕭弈腳邊。
“軍中三萬人,連同合兵的昭義軍,人人畫了押!”
張滿屯激動得脖頸青筋暴起,道:“王上今日不答應,俺們就跪到天亮!”
他一跪,後面的人紛紛跟着跪了下去。
甲葉相擦,膝頭觸地,悶響一聲接一聲盪開,如潮水般。
數萬人的大營,篝火旁的人影矮了下去,火光反倒亮了起來。
緊接着,山呼聲拔地而起。
“伏請王上,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勿辭天下,早正大位!”
十里連營,數萬人同聲。
聲浪滾過巴公原,像是把丹水上映着的月亮都震得發顫。
蕭弈本想去接,可他沒經驗,回憶着郭威當年的反應,覺得似乎不該太主動。
只見閻晉卿仍跪伏在那,連連叩首,身側,李昉抬手,悄悄推了他一把。
閻晉卿身形踉蹌,順勢向前一撲,至了蕭弈面前,高舉黃袍。
蕭弈看着他,驀然想起初見閻晉卿時的光景,當時他不過史府一名卑微奴僕,悠悠十年光陰,閻晉卿也是親眼看着他一路走來。
“陛……陛下。”
蕭弈一動不動。
他任由閻晉卿雙手顫抖着,將那一襲赭黃披在他肩頭。
黃袍壓上身的一瞬間,只覺沉重。
彷彿它不是幾匹布而是江山社稷,殷殷型�
蕭弈低頭,望着肩頭的織金盤龍,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並非虛僞表演,而是嘆擔上的重擔再也不能卸下去了。
此時,他纔想起,其實可以三辭三讓的。
厲色叱退是一讓,袑⑦殿^固請是再讓,待有人以死相逼三讓而後受。一套禮儀演完,君臣兩便,可落個“不得已”的乾淨名聲。
可這數十年亂世,唱了一出又一出,騙得過青史?騙得過自己嗎?
倒不如坦坦蕩蕩受了。
篡位者需遮遮掩掩。
今夜,他卻不是篡的周室社稷。
他是來擔天下的。
蕭弈沒有去解那龍袍,而是當着滿帳將士,將肩頭攏了攏。
站起。
挺拔身姿昂然而立。
俯仰天地之間,無愧於心。
開口,吐出六個字,也吐出了胸中塊壘與志氣。
“這擔子,我接了。”
此刻,他腦子裏實實在在想的是接擔子,而不是坐位置。
從今往後,天下但凡有百姓凍餒,便是他負百姓;若有三軍暴骨,是他負三軍;若是中原再亂,是他負中原。
是非成敗,萬萬人的因果報應,他擔了。
只這六個字,沒有別的約法三章,惺惺作態。
大丈夫生於亂世,挺身而出,以重整河山、還天下太平爲己任而已。
“陛下!”
閻晉卿熱淚縱橫,再次拜倒,重重叩首。
“臣必萬死追隨陛下!”
“萬歲!”
“萬歲!”
歡呼暴起,軍中跪伏了一片。
山呼萬歲之聲久久不散。
末了,李昉帶着幕府僚佐、記室、參軍等文班,捧起擬就的即位儀注與告天冊文,安排壇制、方位、燔柴、太牢等禮制。
蕭弈再無推託,下令道:“明晨築壇於巴公原,燔柴燎告昊天,即皇帝位,國號、改元,待入開封再議。”
“陛下明斷,臣等遵旨。”
“隨軍金帛分賜三軍,人人有份,一錢不短。再傳諭全營,入京後,府庫絹制糧錢必不吝嗇,皆有重賞,敢取民間一針一線者,斬;若敢驚犯周帝、宮嬪、公卿者,斬。”
“遵旨。”
蕭弈想起的是郭威入開封時,險些旬日剽掠之事,特有此吩咐。
因爲這一次,他必須比郭威做得更好。
帳外,篝火如晝。
遠遠地,“趙王即大位”的傳告聲一直奔向天際。
“萬歲!”
歡呼先在羣山間迴盪,而後滾過原野,撞入南面太行羣嶺,久久不絕。
“萬歲!”
高平的夜風,吹動黃袍。
蕭弈放眼南望,星河垂野,山川壯闊,看了很久後,他喃喃自語了一句。
“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你沒走完的三十年,我會走完。”
? 第563章 兵出河內(感謝“張無忌000000000”的盟主打賞)
四月十九,天井關。
關城屬澤州,乃昭義軍轄境,褪了色的舊旗在風中飄動。
蕭弈登關眺望,太行至此陡然一沉,一條山路自關下蜿蜒南去。
路是棧道,極險,一旁是石壁嶙峋,一旁澗谷深不見底,車輪若在道上錯開半尺,恐要連人帶馬摔下去。
這就是太行陘。
但天井關之險不在關城,而在整條路,若下不了羊腸坂,關城在手,也只能望河內興嘆。
“報!”
細猴的稟報聲被山風拉得老長。
“啓稟陛下,趙匡胤派石守信、羅彥環等率部北上,搶扼天井關以南的碗子城、羊腸坂南口,欲將王帥堵在太行山上!”
蕭弈接過情報,召文武議軍。
地圖就在關樓上展開來,他指尖劃過太行山道,點了點南面的諸城。
那是敵軍的第一道防禦體系,及懷州、孟州、河陽三城,其中河陽三城又包括北城、中灘城、南城,同屬河陽節度使轄區,爲黃河渡口鎖鑰。
“佘姺矫妫w晁爲河陽節度使。”
李昉當即補充道:“趙晁其人,素有軍功,武略雄偉,用兵偏持重,率河陽鎮兵守浮橋,爲佘娋又凶傊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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