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虜寇,休得胡言!”高勳大怒喊道:“你等蠻夷,安知我等追隨趙王匡扶天下的大志?”

  話音方落,他親自提刀衝上前。

  “當。”

  刀槊相交,金光迸濺,兩人纏鬥起來。

  蕭弈面無表情地看着,卻有一騎探馬快速趕來,稟道:“王上,契丹晉國長公主與耶律屋質已到陣前。”

  “放行。”

  “是。”

  不多時,雪原上又有十數騎踏雪而來。

  到了蕭弈陣前,他們遠遠下馬,整齊衣冠。

  唯有一騎徑直穿過陣門,如一陣風般,直接到了蕭弈馬前,才勒住繮繩。

  兩馬幾乎要撞在一起,擦着馬耳交錯。

  蕭弈胯下戰馬打了個響鼻,被他硬生生拉住。

  “小心些,沒輕沒重的。”

  “想你了嘛。”

  隨着一聲嬌呼,來人抬手摘去面巾,露出一張被風雪凍得微白卻依舊明麗照人的臉。

  正是耶律觀音。

  她穿戴着盔甲,俏臉卻很乾淨,看得出是趕路途中特意梳洗修整過的。

  兩人深深對視一眼,眼眸中泛起情意。

  耶律觀音本是颯爽之人,卻被蕭弈看得面頰微紅,道:“好不容易見你,若不是在軍前就好了,妨礙我與你說私房話。”

  “無妨,接下來朝夕相共,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真的?”

  耶律觀音喜上眉梢。

  小片刻,她回過神來,稍稍收斂了神色,得意洋洋道:“我帶了騎兵五千人來,就在西面。”

  蕭弈順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風雪中隱約可見到騎陣展開。

  “真厲害。”

  “嘿嘿,我行軍過桑乾川,得了你的信,就派人去聯繫了耶律屋質,他說願與我共商大事,可我上次栽在他手上,依我說,這次不如砍了他。”

  “無妨,勢不同了。”

  “他還誇口,要當契丹的馮道……”

  “拜見趙王!”

  正說話間,耶律屋質已領着一班契丹貴族快步上前了。

  人人都是一身素袍,躬身行禮。

  黑龍崗上,耶律璟見此一幕,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耶律屋質!你也要做叛國逆賳�?!”

  就是耶律璟一分神的剎那,高勳欺身而入,一刀磕在長槊杆側,順勢一絞。

  長槊脫手飛出,扎進雪地。

  高勳卻不貪這擒契丹主的首功,反手後撤兩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河東士卒們一擁而上,盾牌壓頂,鉤鐮別腿,數條漢子疊羅漢般壓上去,將耶律璟死死按進雪地裏,反剪雙臂,繩捆索綁。

  “擒了!”

  “契丹主被我們擒了!”

  “哈哈哈,狗虜,讓你逃,讓你吠!”

  “滅虜!滅虜!”

  諸將士齊聲大吼。

  吼聲陣陣耶律屋質等人聽着,也是臉色泛白。

  耶律璟被摁在雪泥中,兀自罵不絕口。

  “屋質,你要叛國嗎?你敢負朕?!”

  不同於高勳的充耳不聞,耶律屋質沒有迴避這種質問。

  他倏然轉身,指向耶律璟,老眼驟然精光逼人。

  “叛大遼者,是你!”

  “你勾結耶律察割,弒殺先帝,竊據神器;你登基之後,晝寢夜飲,近侍、觴人、鹿人、獸人,稍不如意便加屠戮,死者籍沒其家;你致使國事荒廢,部族離心;你妄啓邊釁,屢犯中原,葬送大遼兒郎性命,耗盡祖輩二十年積攢的國力!你罪惡滔天,罄竹難書,今契丹宗室、諸臣共議廢你這罪君,向中原請罪,上安祖宗,下安諸部!我等此來,是爲擒你,獻於趙王,不料趙王英勇,先將你擒了……”

  “放屁!”

  耶律璟怒得臉龐扭曲,罵道:“屋質!朕要剁碎了你!”

  “塞了他的嘴。”

  “唔……”

  耶律屋質見此一幕,臉上浮起悲色,身軀微微晃動,終是站穩,回過身,面向蕭弈,撩袍,跪倒。

  蕭弈心想,這一跪,跪的不是他,而是命摺�

  “契丹諸部共議,願廢黜昏君,自去帝號,向中原請和,永世稱藩,歲歲臣服,懇請大王納降!”

  “懇請大王納降!”

  蕭弈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目光如刃,看着耶律屋質。

  他看得清楚,耶律屋質說話時,有一個側首向身後隊列一瞥的動作。

  順着這一眼,蕭弈看見了隊列中的一個契丹少年。

  約莫十一二歲,身形單薄,穿了件半舊的小貂裘,眉眼輪廓依稀有幾分面熟。

  少年察覺蕭弈的目光,肩頭怯怯一縮,隨即咬了咬牙,快步出列,上前,端端正正跪伏在雪地中。

  “耶律賢,拜見大王。”

  耶律觀音湊到蕭弈跟前,低聲道:“這是耶律阮的兒子,耶律屋質說,唯有擁立他繼統,才能最快拉攏諸部。”

  她頓了頓,從鼻子裏輕哼了一聲,道:“不過,這小子萬一記着仇怨,不如殺了,換一個好掌控的……”

  “趙王。”

  跪在雪地裏的耶律賢忽然重重磕了一個頭。

  “我的父母都是死於耶律璟的篡逆,我東躲西藏至今,蒙趙王報仇雪恨,擒此暴君,恩同再造,我……我懇請拜趙王爲義父,永世追隨,絕無二心!”

  蕭弈垂眸看着,竟沒從耶律賢眼裏看到一絲的怨恨。

  隱忍蟄伏,伺機反噬的劇本,他見得多了,耶律賢有如此心計城府,他非但沒有一絲被打動,反而心想,此子早晚是留不得了。

  “懇請趙王收納!”

  耶律賢再次磕頭。

  顯然,耶律屋質知道,蕭弈眼下正需要這麼一面旗幟去收攏草原諸部,以定中原。

  “怎麼?你也想當‘兒皇帝’?”

  “這……”

  耶律賢答不出了,偷眼去瞧耶律屋質。

  耶律屋質邁步上前,行禮,道:“大王誤會了,今契丹雖敗,餘勢尚存。便是自去帝號,中原天子也該冊立可汗、封王爵,耶律賢若爲可汗、契丹王,依舊是趙王的義子。”

  “嗯。”

  蕭弈點了點頭。

  考慮到各方勢力如此,確實能讓他利益最大化。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立即點頭答應下來,再次問了一句。

  “若我收他爲義子,待我班師南歸,便該帶他同往太原,悉心教導,不知相公可願同往?”

  意思很簡單,可汗、宰相都伴他南行,等於由他握住契丹的權力。

  至於草原上若有大事,他畢竟還有耶律觀音。

  耶律屋質一愣,緩緩抬頭看來。

  雪落在他蒼老的面龐上,使得他的神色顯得有些僵。

  “可……中原天子若冊立旁人……”

  “我們都知道,耶律賢名位最正。”蕭弈道:“其餘事你不必管,只答,願或不願?”

  伏在雪地裏的耶律賢把額頭貼在雪中,一動不動。

  “嗚!”

  耶律璟的掙扎、悶哼聲傳來,支離破碎。

  形勢至此,蕭弈容不得耶律屋質說一個“不”字。

  他看着耶律屋質無奈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有無奈與認命。

  契丹老者俯首,聲音沙啞。

  “謹聽趙王吩咐。”

  耶律賢連忙跟着道:“兒子謹聽義父吩咐。”

  “嗚!”

  耶律璟以悶哼聲表達着憤怒,卻被無情地塞入囚車。

  黑龍崗上,狼頭大纛被河東士卒一刀砍斷,歪歪斜斜栽進雪泥。

  “啓程,南歸!”

  蕭弈轉頭一看,耶律屋質的背脊又被壓彎了幾分,像是扛不起挽救契丹的重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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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過,要讓耶律屋質當契丹的馮道。

  二十年前,耶律德光裹挾着後晉的文武百官、府庫圖籍北歸,想把南與北揉成一團,卻病死欒城。

  如今,蕭弈要把契丹可汗、宰相帶回太原。

  風雪猶急,只是掉轉了一個方向……

? 第555章 捉刀人

  夜幕落下,黑龍崗不再響起耶律璟那徹夜不停的曲樂。

  風雪打在帳篷上,沙沙作響,襯得帳中靜謐。

  大帳中終於重新升起炭火,暖意鋪開,讓厚羊毛氈都顯得暖和了許多。

  銅盆裏的雪被燒得化開。

  蕭弈卸了盔甲,脫掉身上那和着血污被凍得硬邦邦的軍袍,耶律觀音挽起袖子,擰乾巾帕,一寸寸替他擦拭。

  火光映在她俊俏的側臉上,睫毛微微抖動,眼眸裏閃着喜意。

  “我自己來吧。”

  “幹嘛?”耶律觀音不滿地嗔道:“嫌棄我?”

  “你擦得慢,有點冷了。”

  “那我快些便是嘛,你弄得不如我乾淨……到火邊來些。”

  蕭弈也就是逗她,笑了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