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皮室牙騎環列如牆,耶律屋質的人影只一閃就被擋了,其人披着白毛貂裘,按馬而立。雖看不真切,倒有一股百戰宿將的沉肅之氣。

  “不好。”

  楊業忽然低罵一聲。

  “這老狐狸倒滑。”

  蕭弈也是目光一凝。

  虜軍竟是在兩裏外止步了。

  耶律屋質並不催軍,只令前隊五百餘騎,走馬出列。

  “怎麼回事?”

  “想來他是發現了。”蕭弈道:“土木驛本該有驛卒前迎,我們露怯了,且伏兵的棱線也太明顯,瞞得過庸將,瞞不過屋質老兒。

  楊業聲音並不遺憾,淡淡道:“那就不藏了。”

  “嗯,放近了……牀弩,聽我軍令。”

  傳令兵貓着腰,把命令一路傳下去。

  只見那五百虜騎呼嘯而來,沿驛道直衝凍牆,馬背上騎士伏低身形,箭如飛蝗,先朝可疑的雪坡拋射一輪,試守軍虛實。

  車牆裏的兵士一聲不吭,任箭矢釘在凍牆、車板上,簌簌落雪。

  虜騎衝到三十步。

  蕭弈一直忍着,這才吐出一個字。

  “放。”

  “殺虜!”

  牀子弩同時震動。

  粗如槍桿的巨矢貼着雪霧平射而出,一氣貫穿殿後兩騎,人馬俱釘在凍牆前三十步,餘勢不衰,又撞翻後側一騎。

  但虜騎去得更快,撥馬便走,轉眼沒入本陣,從頭到尾都沒亂。

  敵軍鳴金收隊,也不趁夜強攻,就在兩裏外背風處下營。

  “孃的,老僭谠囄覀兊拈L短。”

  “入翻他。”

  契丹軍則開始列陣築柵,遊騎往來不絕,馬不解鞍、人不卸甲,喂水添料、輪班歇息。

  換作別的將領,要麼趁天黑前硬衝,要麼退走,耶律屋質卻不同,試一陣、扎穩柵,要把一場倉促遭遇,扳成對峙。

  一旦拖下去,嬀州便有可能出兵策應耶律屋質。

  “他不讓我們入,要耗。”

  “不耗,推過去!”

  很快,最後一抹天光沒入遠山。

  夜幕降下。

  捷嶺營分十數小股摸近敵營,遠近舉火、鳴鼓、吹角,作四面劫營之勢。

  號角才起,敵營左右突然殺出兩隊皮室伏騎,斜插向劫營兵馬的退路。

  捷嶺營兩個小隊猝不及防,折了七八人,好在接應的騎兵拼死搶回。

  蕭弈這一下喫了個虧。

  前幾次交戰都他壓着耶律屋質打,這次彼此兵力相當,耶律屋質的指揮相當從容、老辣。

  “傳令下去,捷嶺營收隊,以騎哨圍營,隔一更響一次號角,別給老俸眠^。”

  一夜間,河東軍輪班而動,卻沒能咬動如龜殼一般的契丹大營。

  蕭弈知道,甫一交鋒,順了耶律屋質的意,將戰事拖到了次日天明,如此,他可能要面對嬀州守軍的夾擊。

  熬了一晚,天明時更冷了。

  辰時初,才抽空咬了幾口冷乾糧,忽然,東面忽有三通鼓響。

  “咚咚咚!”

  “王上,虜軍主力盡出了!”

  蕭弈一夜未睡,目光沒移開過,已然看到了。

  契丹軍列騎爲隊,每隊五六百騎,十隊爲一道左右兩道當正面,黑壓壓在川原上鋪開,卻不即攻。

  望遠鏡一移,見北山腳下,另有三千虜騎脫離大隊,悄沒聲息往炮兒溝方向去了。

  “老倏闯稣娴廓M,要走北溝掏我側後。”

  “來得好。”

  正面,耶律屋質的主力發動了攻勢,先是小跑,繼而加速。

  到了百步前,他們馬上張弓。箭雨斜拋,砸在車營凍牆上噼啪作響,像是暴雨。

  牀弩發出巨矢,貫入騎陣。

  前騎仆地,後騎躍屍而過。

  “禿裏!”

  重騎撞上冰牆,似乎山川都在震。

  前排戰馬慘嘶翻倒,馬背上的皮室軍滾落即起,抽出長斧,徒步撲向凍牆。

  後方騎兵貼着繼續衝。

  長斧與槍林撞在一處,血剛潑出,轉眼凍成暗紅的冰。

  蕭弈卻不太理會,他心知肚明,正面看似慘烈,不過是佯攻。

  他更留心的是炮兒溝。

  “王上,三千虜騎進炮兒溝了,溝道狹窄,敵騎不成列,只能三五騎並排。”

  “炸他們。”

  “是。”

  正面戰場上,寸寸爭奪之際,北面忽然響起一聲巨響。

  “轟!”

  大地跟着腳下凍土沉沉一顫,北山半坡堆積的厚雪驟然崩決。

  積雪裹挾着崩裂的石塊順着炮兒溝的窄谷砸下。

  白茫茫的雪霧混着灰黃塵土沖天而起。

  溝谷溝中傳來隱約的人馬慘嘶,轉瞬便被雪崩的巨響蓋過。

  雪沫碎石直撲到驛堡這邊,打着甲冑嘩嘩響。

  蕭弈轉頭望去,炮兒溝方向煙雪蔽空,山脊都隱沒了。

  他不由微微冷笑。

  然而。

  煙雪落定之際,一名傳令兵急急趕到,稟道:“王上!我軍引爆火藥之時,敵軍陣後忽然金鼓急鳴,衝在最前的皮室軍勒馬,左右分撥,退開了!”

  有一瞬間,確有些失望。

  “孃的,老偈帐值箍臁!�

  楊業也是大憾,恨恨一拳打在雪窩裏。

  雖遇強敵,他很快振奮起來,道:“但無妨,雪崩了,他休想從側翼斜插過來,我去衝他下面。”

  “不急。”

  蕭弈維持着冷靜。

  但仗打到這份上,他眼中也浮起了狠意,親自拿過令旗,指向敵軍左翼。

  “傳我軍令……高懷德,給我撞進去。”

  不與耶律屋質拼指揮了,拼得氣人,廝殺便是。

  狹路相逢勇者勝。

  “嗚——”

  “殺啊!”

  一聲號角,撕裂風雪。

  殿前司精騎人披重鎧、手持長斧、身裹白氈,像從雪底崩出的,徑直撞進契丹左翼。

  他們不與虜騎比拼箭術憑馬力、盔甲、長斧,去撞,去鑿。

  一時間,契丹軍左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人帶馬翻倒一片。

  但耶律屋質的反應很快,鼓聲連轉,兩隊列陣的皮室騎圍了過去,更有騎兵下馬伏地,專砍馬腿。

  雙方鏖戰半個時辰,蕭弈眉頭皺得愈緊,幾番想下令,卻還在忍着。

  “王上?”

  “別急。”

  楊業忽道:“高懷德撐不住了!”

  蕭弈的望遠鏡處,只見高懷德的戰馬被砸塌了頭骨,魁梧的身形墜地。

  一時間,殿前司陣型大亂。

  “將軍!”

  下一刻,卻見高懷德翻身躍上一匹奪來的契丹馬,臉上的血順着下頜淌下,猶一把抄起旗杆。

  “旗還在!殿前司,殺虜!”

  “殺!”

  此時殿前司已折損了三五百人,卻死戰不退,像一根釘子,生生釘在契丹軍左翼的骨縫裏。

  終於,蕭弈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楊業,率部衝陣。”

  “兒郎們!殺虜!”

  楊業早有準備,一夾馬腹,兩千精騎當即從中軍斜刺殺出。

  徑直衝向契丹軍右翼與中軍的接縫處。

  蕭弈目光追隨他而去,只見長槍翻飛,與雪光連成一線,所向披靡。

  如此,虜軍的騎陣,終於被左右兩把長槍撕開了口子。

  可惜對手是耶律屋質,大纛之下鼓聲連轉,又把身邊最後一支皮室牙騎盡數投入兩軍裂口。

  一千契丹重騎迎面殺來,要把高懷德、楊業重新切開。

  這支兵馬是皮室軍裏的精兵,人馬具甲,撞入陣中竟無一人回顧。

  蕭弈看得分明,其中一員契丹將領挺槊縱橫,連挑河東十餘騎,硬生生把兩軍的結合部重新頂了回來。

  環顧四周,步陣、車牆、騎兵,全都已砸了出去他身邊只剩中軍最後八百預備隊。

  “備馬。”

  “王上?”

  “傳我軍令,餘部隨我殺虜!”

  “殺。”

  八百騎轟然應喏。

  蕭弈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衝下高處,揚起漫天雪塵。

  此時,高懷德在左翼,楊業在右翼,他則直插兩軍交戰最慘烈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