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縱使蕭弈已下定決心,聞言也是不由皺眉。

  八百里路途,步卒輕裝急行要走十多天。

  “把步卒留下,只帶騎兵,一人三馬,輪換騎乘,日行一百三十里,六天可抵達居庸關下。”

  張昭敏立即算起來,喃喃道:“哪怕只帶三千騎兵,一人三馬便是萬匹戰馬。每人每日干糧二升,六日十二升,約九斤;馬每日需豆料三升,約十五斤……”

  “不,如今塞北草盛,沿途食青草,豆料可減半。”

  “口糧可以副馬馱撸粠лw重,可沒有攻城器械,如何拿下居庸關?”

  “火藥。”蕭弈問道:“軍中還剩多少斤火藥?”

  張昭敏心中有數,徑直道:“尚存四百七十餘斤。”

  蕭弈點點頭,若能出其不意,攻至居庸關城門下,二百斤火藥足可轟開城門。

  “全帶着。”

  “王上。”胡凳道:“這時節的塞北,雷陣雨說來就來,前一刻還能曬得脫皮,轉眼就是大雨。帶火藥須用油布裹好哩。”

  “你選一百騎手,專門馱呋鹚帲蒙春昧恕!�

  “喏!”

  “快馬傳令周行逢,不必再牽制寰州,先行趕往雲州,在城下大張旗鼓、紮營建柵,做出要強攻的姿態。”

  “是。”

  “傳令李存瑰,在我軍後方遊弋,一旦耶律屋質出朔州,攔截騷擾,不求大勝,只求纏住他,讓他不能全力追擊。”

  “是。”

  “穆令均。”

  “在!”

  “依舊留你看營,帳篷、旗幟、篝火,一切照舊。每日早晚派騎兵出城叫陣,炊竈不減,做出我大軍仍在圍困朔州的假象,能瞞幾日瞞幾日。若瞞不住了,追擊、襲擾,甚至撤回雁門,悉由你全權決斷。”

  “楊業、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王靈芝,你等挑選麾下精騎,各帶一營精銳,半個時辰後,隨我出發。”

  “喏!”

  只有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諸將領命,大步而出,緊鑼密鼓地點兵。

  七月十四日,上午巳時初刻,大軍出發。

  戰略目的是在七月二十日之前,拿下居庸關。

  沿桑乾河谷一路狂奔。

  十五日傍晚,大軍抵達雲州城西。

  周行逢只比蕭弈早到一個時辰,已在雲州城外紮營立柵,故意派騎兵在城外縱馬馳騁、揚塵鼓譟,做出大軍圍城之勢。

  蕭弈軍中確也有萬餘馬匹,奔騰起來,聲勢確實浩大。

  “王上。”

  “說雲州情況如何。”

  蕭弈並不下馬,與周行逢策馬繞城,並薅劇�

  “耶律撻烈已率主力趕往炭山覲見睡王,如今守雲州的是王上的手下敗將耶律阿剌,兵力約莫數千雜兵。這廝已是驚弓之鳥,遙遙望到末將,便緊閉四門,全城戒嚴。”

  “驚弓之鳥纔好。”蕭弈道:“你繼續佯裝攻城,入夜後,我率騎兵繞過雲州。”

  “是。”

  正準備着此事,有探馬趕來稟報消息。

  “王上,西面三十餘里隱有煙塵,似有騎兵行進。”

  接着,又有信馬自西邊而來,是穆令均派人前來報信。

  “啓稟王上,屋質老贈]有中計,王上纔出發。耶律屋質率兵出城了,以步卒纏住穆將軍,自領三千奚騎迂迴山路,尾隨王上而來。”

  “知道了。”

  雖然耶律屋質的敏銳超過料想,蕭弈語氣卻沒有變化,只道:“傳令李存瑰,纏住屋質。”

  此前百草口一戰,蕭弈便擊敗過耶律屋質,如今自是無懼,可他眼下不能回頭與耶律屋質決戰,那至少會浪費一天時間。

  他一天都浪費不起。

  當夜,騎兵在夜色掩護下繞過雲州城,連夜東進。

  周行逢則繼續在城外立營。

  然而,又行數十餘里,過了陽原縣,前方探馬疾馳而回。

  “報——”

  “啓稟王上,前方桑乾河最窄處,石板梁一帶,有敵騎約千餘扼守,阻斷道路。”

  蕭弈聞言,策馬到最後方,驅上眺望。

  眼前地勢讓他眼神一凝。

  河谷至此收窄,桑乾河緊貼北岸陡崖,南岸則是一道高約五丈的黃土梁。

  梁坡陡峭,被雨水沖刷出一條深溝,官道便順着山溝蜿蜒而上,窄處不過十餘步,已被石塊堵死,契丹弓弩手埋伏後方,可謂一夫當關。

  若要強攻,耗時日久,還得花費大量時間。

  原來,耶律阿剌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圖,堅守雲州的同時,早派出一千騎兵東出,搶在他之前佔據要隘。

  “倒是不傻。”

  蕭弈喃喃一句,招來嚮導,又翻出地圖。

  “可有別的路能繞過這段山隘?”

  “回王上,繞是能繞,可這道樑子長二十多里,往北翻過山樑,再從東邊的溝裏繞回來,得多走兩日路程。”

  兩日。

  蕭弈耗不起這個時間,看向諸將,道:“我等須在半天之內突破石板梁。”

  “末將願破敵!”

  將領當中,身材最瘦小的王靈芝站了出來。

  時至今日他還是不像一個將軍,面龐黝黑,神態淳樸,眼神帶着呆滯,像個老農,說話也沒有氣勢,卻透着一股頑勁。

  “末將帶着捷嶺營的弟兄,攀上北邊的山壁,繞到後方,拿下這夥虜兵。”

  蕭弈看了眼那道五丈高的陡崖,問道:“能上?”

  “能。”

  “多久?”

  “一個時辰。”

  “好。”

  昔日的捷嶺都,如今已是捷嶺營,騎了馬也算不得真正的騎兵。卻沒有他們攀不過去的山崖。

  蕭弈當即部署,王靈芝率部攀崖,繞到後方;楊業率一營正面佯攻;其餘人馬就地休整,準備支援。

  才過一刻鐘,探馬又到。

  “報王上,耶律屋質距我軍後隊不到二十里了!”

  “何意?”

  蕭弈不解,臉一沉,叱道:“李存瑰、周行逢做什麼喫的?!”

  “小人不知,只知耶律屋質帶的是雲州騎兵。”

  蕭弈一聽就明白了。

  耶律屋質又使了一手金蟬脫殼,甩下奚騎,纏住李存瑰,再單騎入雲州,以耶律阿刺拖住周行逢,之後親率雲州騎兵追來,欲在此前後夾擊,拖住他。

  “傳我軍令,後隊變前隊,列陣,迎敵。”

  蕭弈將石板梁完全交於楊業、王靈芝,親領騎兵迎擊耶律屋質。

  這一戰,難的不是勝,而是得快。

  很快,兩千騎列陣完畢。

  蕭弈登高望陣,注意到耶律屋質奔襲而來,陣型有些散亂。

  但耶律屋質終究不是莽夫,沒有立刻下令衝鋒,而是在三百步外勒馬列陣,只派百騎向前試探。

  契丹騎兵吆喝着,一邊奔馳,一邊張弓搭箭,試圖引誘河東騎兵出陣,進行纏鬥。

  “不許出擊。”蕭弈沒有因爲時間緊迫就着急,下令道:“弓弩手,一百步內再射。”

  敵騎繼續挑釁,在陣前兜了兩個圈子,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在周軍盾牆上。

  耽誤不起的反而是耶律屋質,因爲一旦王靈芝、楊業拿下石板梁,蕭弈便可隨時東進,且等李存瑰、周行逢一到,耶律屋質反而要被夾在河谷中間。

  果然,耶律屋質調整陣型之後,改變了戰術。

  契丹騎兵開始逼近,同時五百名騎射手繞到側翼,以更密集的箭矢壓制河東軍,耶律屋質則親率五百騎在陣後,顯然打算一旦河東軍陣型出現鬆動,便以重騎衝陣。

  蕭弈看明白了這個意圖。

  “儻進,讓你的人下馬步戰,上坡地,守住!”

  “王上放心吧!”

  “張滿屯,帶你的人掩護;細猴、胡凳,側翼策應!”

  “喏!”

  雙方兵士很快在黃土樑上撞在一起,展開白刃戰。

  黃土被鮮血浸透,不斷有人從坡上滾落河灘。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到最後,眼看一名契丹將領用鐵骨朵砸死了好幾個兵士,蕭弈也挺槍衝殺進陣中,一槍將那敵將刺倒,才終於擊退了契丹騎兵的一波攻勢。

  號角聲再起。

  契丹援軍又從雲州方向趕到。

  蕭弈被敵人的鮮血潑了一臉,戰意上湧,耐心漸失,恨不得與耶律屋質在此決一死戰。

  他軍中尚有數百斤火藥,用在此地,未必不能全殲屋質。

  恰此時,身後消息傳來。

  “王上,捷嶺營殺進石板梁了,楊將軍已突破障壘!”

  “細猴,率部隨我斷後。其餘人,依次入石板梁,掃清敵兵!”

  如此,蕭弈冷靜下來,依舊以大局爲重。

  西邊戰場上,耶律屋質還想咬死他,可沒多時,周行逢亦甩脫了耶律阿剌部趕到。

  於是,鳴金聲響,耶律屋質終於是老實往雲州方向撤去。

  此戰雖暫時甩脫了這老伲掁膮s知道,屋質必定派了快馬前往耶律璟軍中報信。

  他必須更快行軍。

  穿過石板梁,只見戰場十分慘烈。

  穀道到處是屍體,雙方都有。

  “王上,此戰我軍傷亡了四百餘人,捷嶺營傷亡最重,一百四十餘人,王將軍也受傷了,大腿中箭,一時移動不了。”

  蕭弈心一沉,他此番特意帶了捷嶺營,便是爲了攻打居庸關時可攀城作戰,可惜,眼下就折損了三分之一的戰力以及指揮官。

  眼下卻沒有時間再多想,他傳令周行逢部照顧傷員、阻擊追兵。

  他則不作停留,穿過石板梁,繼續東進。

  七月十七日,下午。

  時間已過了三日半,路程才堪堪過半。

  蕭弈看着天邊沉重的烏雲,與楊業道:“還得再加快,把丟掉的半日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