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兵器擲地之聲。
蕭轉轉頭看去,見三十步外,幾個身穿粗布短褐的魁梧漢子把短刀擲在地上,遙遙朝這邊一抱拳,邁開大步,轉身便走。
“什麼人?!”
“站住!”
一斜考娂姶蠛龋獡荛_人羣前往追擊。
“不必追了。”蕭弈當即喝止,道:“由他們去吧。”
能讓幾個兇頑放棄襲擊他的計劃,今日算是頗成功了。
待返回府衙,情報傳來。
“啓稟王上,外城諸門皆已抵定,城中私甲頑寇悉已肅清。唯晉陽宮城拒不受撫,固鎖宮門,布甲嚴守,負隅頑抗。”
蕭弈身後諸將聞言,再也按捺不住。
儻進當即道:“孃的,拜這祭那的,忙了一天,還是敬酒不喫要喫罰酒,王上,讓俺來攻吧!”
“末將請戰,若讓儻蠻子攻晉陽宮,難免他穢亂宮闈。”
“你罵誰?”
蕭弈心知,眼下外城已平定,晉陽宮孤懸城中,若遷延日久,難免讓人看輕了他麾下兵馬戰力。
他當即決意,道:“閻晉卿、儻進聽令,你二人統本部兵馬攻宮城,明日卯時前蕩平負隅餘寇,逾期未破,軍法處置。”
“喏!”
“王上。”衛融、鄭珙同時上前,道:“我願出前勸降……”
“不必。”
這次,蕭弈卻是一擺手,語氣冷峻。
“到眼下仍負隅頑抗,皆是欺我寬仁的頑固之徒,若不施以雷霆手段,真當我不能戰。”
……
“殺!”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在太原城中響起。
之後,是“嘭”的一聲響,火藥炸開,氣浪卷着飛雪、碎石、木屑漫天飛濺。
晉陽宮正南,景福門厚重的榆木宮門本以鐵栓緊鎖,徑直被炸得斷木歪斜、磚石崩裂。
劉承銑在宮城設立的第一道防線在開戰之初就被硬生生地擊碎。
“攻入宮城,降者免死;頑抗者,殺無赦!”
“殺!”
蕭弈立馬於宮門外,一身禮服尚未換下,與周遭肅殺慘烈的戰場形成反差。
在他的注視下,閻晉卿麾下甲士持長盾結陣推進,儻進麾下騎士則不等煙塵落定,魚貫而入,直撲宮城守兵。
如今還在頑抗的守兵都是死硬悍勇之士,卻沒經歷過城外的鏖戰,在被宮門的爆炸嚇得呆愣的關頭,已短兵相接。
“噗噗噗。”
刀光交錯,金鐵交鳴、刀刃入肉聲不絕,一具具屍體從宮城城頭墜落,砸在青石地磚上。
許多人其實還沒反應過來,便已被砍倒。
“王上,是否……”
蕭弈身後,衛融、鄭珙、張崇訓等一薪党贾杏腥碎_了口,當是想要求情,卻被他直接止住。
他的態度很清晰,所謂“先禮後兵”,祭天、祭晉祠,他展露了足夠的找猓手亮x盡卻依舊有人不降,那便必須立威,以免日後人心反覆。
外城的雄偉城牆都沒攔住他,一羣殘兵困守深宮,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僅憑一腔負隅頑抗的血氣撐持,又能濟何事?
不多時,宮門處的廝殺漸漸平息。
滿地屍體狼藉,殘存的守衛棄甲跪伏,噤若寒蟬。
“報!”
“啓稟王上,外殿已悉數蕩清,守卒或誅或降,宮內各處要道盡皆掌控,劉承銑率殘部退居內寢,搬石封堵門戶,周遭堆聚薪柴,看樣子是意欲舉火焚燬宮室。”
閻晉卿趕緊跑到蕭弈馬前,道:“請王駕暫且莫入宮,待我等擒獲劉承銑,遏止焚宮之火,掃清內裏隱患……”
蕭弈手一抬,閻晉卿連忙把後面的話嚥下。
“本王殲僞漢主力,退契丹援軍,祭天告民,繼唐叔虞之正統,始入太原,你等若連一點殘寇都不能平,讓他們燒死本王罷了。”
一句話,周遭腥怂查g噤若寒蟬。
他敲打的不是閻晉卿,而是在兵不血刃拿下太原城之後,要給腥耸┘訅毫Α⒘⒁幘亓恕�
恩威並施,才能定王業。
說罷,蕭弈徑直驅馬入宮,渾不在意身後的心腹與降臣們是否懼怕宮城起火。
馬蹄踏過未清理的血跡與屍體,終於,他勒馬立於丹陛之下,抬眸,望向那座巍峨卻又空置的晉陽宮正殿。
臺基高闊,重檐飛翹,是盛唐北都留下的宏大格局;朱漆剝落,樑柱枯朽,是百餘年藩鎮之亂帶來的傷痕與凋敝。
風雪吹動檐角,鏽死的銅鈴發不出聲音。
蕭弈的目光漸漸從平靜轉爲凝重,他站在這裏,感受到的不是功業,而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第523章 晉陽宮
晉陽宮。
景福殿兩側廊廡長長延展,廊柱朱漆剝落,露出殘敗的灰。宮人內侍們跪伏廊下,不敢抬頭,把啜泣都嚥進喉嚨裏。
蕭弈拾丹陛而上,只聽到身後甲士靴底踏地發出急促的悶響。
他站上巍峨的臺基,放眼看去,一覽這座北齊肇建、隋唐續修的晉陽宮格局。
目光先是向西,望向廊廡的盡頭,沒有望到宮城都有的太廟,只有一間家祭小殿。
北漢國狹地瘠,無力修建重檐高臺、佈置盛大的禮樂,劉崇登基後只能以家族私禮供奉劉氏的神主牌位,便算是法統了。
蕭弈既來,自是要將這個割據政權的法統請出去。
視線轉向北,越過景福殿後方的中軸線上接連幾座殿宇,隱隱能看到硃紅宮牆隱於風雪中,那邊是昭德門了,是外朝與內寢的分界。
雪塵飛揚處,他麾下兵馬正圍攻昭德門,頑抗的宮城守衛則搬呤痉舛拢耘e火焚城威脅。
咫尺之隔,一邊是建功立業的萬丈雄心,一邊是國破家亡的絕望。
蕭弈甚至能看到內寢主殿萬福殿的檐角。
風從北邊吹來,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膏味,看來劉承銑早做了引火焚城的準備。
想必那殿中已經堆起了高高柴薪,膏油到處潑灑。
此時閻晉卿正在做救火的準備。準備好了,便可以強攻內寢,否則一旦闖入,劉承銑火把一丟,誰知火情如何,畢竟到處都是連片的木構建築。
蕭弈眼神波瀾不驚,稍稍環顧之後,轉身進入景福殿。
景福殿是晉陽宮的外朝主殿,曾是北齊別都正衙、隋帝龍潛舊宮、盛唐北都朝堂,單檐重歇山頂,九開間是河東最高規制。
北齊留下的孔雀藍琉璃瓦,歷經唐末兵燹已然大半崩脫,補修的是民間粗燒的灰筒瓦,在積雪未覆蓋處顯出新舊相雜的樣貌。
入內,二十四根通天樑柱撐起大殿,朱漆剝落卻規制宏大,石柱礎的北齊浮雕還在,顯出北都古建築的雄渾。
殿內廣袤空曠,只響起蕭弈的腳步聲。
他走近大殿內裏三尺高的青石御臺。
一張御座正擺在上面,紫檀木製,五條雕龍環繞,座面爲雙層寰劊吔悄テ疲鹁�散亂,露出麻布底襯。
案上沒有玉璽朝冊,唯獨散落了一張地圖,密密麻麻畫着“蕭佟贝筌姷倪M攻路線,蕭弈看了看,見上面標註的兵力頗爲誇張。
原來,在劉承銑眼裏,他比實際上要強大得多。
這般目光一掃,他沒有駐足,沒有仔細端詳那御座,更沒有伸手去撫摸,依舊邁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從容轉身,坐下。
動作自然,帶着理所當然的氣勢,彷彿只把它當做尋常的座位,根本沒考慮代表的意義,也沒想過以他的身份該不該坐,是否該謙讓一二。
就算是中原天子的龍椅,他早年就在開封坐過了,覺得並不舒適,硬邦邦的,十分硌人。
相比而言,河東一隅之地的御座,沒甚稀奇可言。
落座,雙腿分開,手掌放在扶手上,他俯瞰着殿中的羣臣。
三尺御臺,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殿中的場景。
蕭弈看到了腥说幕艁y。
他麾下許多心腹都出身微末,在短短几年間被他提攜至今日地位,本質上還是沒見太過世面的鄉巴佬。往日只在汾州的簡陋帥府大廳議事,如今見了這麼寬闊的宮殿,紛紛四處張望,不知如何站位。
呂小二執掌察事司,本是威儀日甚,此時原形畢露,躬背塌腰,如同一隻鼴鼠般到處瞎鑽,站到了人少的最側處。
向訓連忙大步過去,扯着呂小二,低聲道:“這是宦官站的地方。”
“我就是看看。”
至於衛融、鄭珙、張崇訓、郝超貴等降臣,原本在這殿中自有站位,一時卻不敢往前。衛融、鄭珙與張昭敏、王仁贍互相謙讓,張崇訓、郝超貴欲往武將隊伍中擠,也不願得罪人。
還有校將不自覺伸手摸一摸那石柱礎,轉頭與同袍竊竊私語。
場面出現了一時的混亂。
好在腥水吘苟际鞘匾幘亍⒂畜w統的,歸降的北漢禮儀官員也壯着膽子出面協調,腥撕芸煺径ā�
雖然沒有依品級秩序排位,禮崩樂壞的年頭,也沒人講究這個。
算是初步有了體統。
過程中,蕭弈只是看着,觀察腥说姆磻�
文武官員們列隊整齊,同時一禮,高聲呼道:“恭賀王上,入主晉陽,砥定河東!”
“不必多禮。”
蕭弈從御座上看腥耍嚯x遠了,等級也嚴明瞭。
他卻並不願意讓繁文縟節影響了做事的效率,沒有繼續在禮儀排場上費時間,立即開始分派入宮後的具體事宜。
“傳令下去,晉陽宮中,內侍宮人一概寬赦,依舊留用,不願留宮者,許其放歸。”
“謹遵王令。”
“再傳令閻晉卿、儻進部,遏制殘寇焚內庭之後,宮闈妃嬪宮人不得妄加侵辱,盡數安置別宮;劉氏宗族一體監護,不得施加私刑。”
“是。”
“內府、御庫、諸宮庫藏即刻封扃鎖鑰,遣文吏點閱,詔敕、版籍、帳冊、案牘,片紙悉數移送景福殿……”
一條條命令接連頒佈,蕭弈卻並不與諸人商議如何阻止劉承銑,彷彿不認爲劉承銑有本事焚宮。
可這年頭,火一旦卷着這連片的木構建築燒起來,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遏止的。
正此時,殿外忽傳來了通稟。
“啓稟王上,劉承銑派人翻過昭德門城頭來見,稱欲與王上談話。”
殿中腥四樕媳砬榻允且惑牎�
呂酉不由嗤笑,小聲道:“我還當此頑偈菈K硬骨頭,真敢引火焚宮,看來還是怕死。”
“咳咳。”
鄭珙輕咳兩聲,提醒這是王殿議事,須注重禮儀。
“請王上裁置。”
“召。”
蕭弈心裏是願意與劉承銑談談的。
雖說這世道,逼死北漢亡國之君也不是多大的事。可相比於人死宮焚,能讓對方投降,於他安撫河東、建立王業都是頗有益之事。
很快,一個宦官趨步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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