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皺了皺眉,立即查看地圖。
按郭無爲的逃竄路線,只能逃往榆次城。
他當即命穆令均領三千兵馬追擊。
果然,次日戰報傳來,郭無爲果真是率兵進駐了榆次。
眼下的情況是,太原城外的僞漢兵馬或逃或降,太原已成孤城,劉承銑即使還強撐着不降,破城也是早晚的事了。
但郭無爲東奔榆次,搶佔了晉中的東部隘口,保住了一條遁入太行山的退路,同時可聯絡逃往忻州的李存瑰,這讓劉承銑還保有了一絲會有救援的希望。
數日之後,蕭弈整編好降卒,兵圍太原,並派人招降劉承銑。
回覆他的只有城頭射下的箭矢。
此外,穆令均傳來戰報。
“榆次縣內,除卻郭無爲引三千部校q有駐兵千餘。且遼州與河東東部各路糧秣,皆儲於城倉。末將所領兵馬有限,無力環城圍困,倉促之間恐難以攻取。”
蕭弈看罷戰報,又從帥案上拿起另一封情報。
這封情報有些磨損的痕跡,上面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據探,李村悉數搬遷至澗河谷,谷內多守備,不得探。”
思慮了良久,蕭弈招過閻晉卿,吩咐道:“你繼續屯兵太原城下,我往穆令均軍中一趟,滅郭無爲部、取榆次糧草即歸。”
“是。”
閻晉卿應了就應了,卻又道:“穆令均無能,還勞王上親自走一趟。”
“那你去?”
“這……下官無能,不敢以三千人破城。”
六十里官道,快馬迎風雪疾馳,大半日也就到了。
蕭弈甫到軍中,穆令均便趕上前請罪,道:“末將無能,不能速敗郭無爲部。”
“廢話不必多言,劉鸞就在城中,可有情報?”
“榆次閉門堅守,尚未有更多軍情。”
“將我的大旗豎起來。”
“是!”
一杆“蕭”字大旗才迎風招展開,很快,帳外便有人道:“王上,郭無爲遣使來見。”
“召。”
很快,一個年輕的僞漢軍中文吏趨步入內,道:“小人惠璘,見過蕭大王。”
“何事?”
“郭相公早前便欲降於大王,大王先許了一個‘信’字,奈何最終對相公見疑,相公恨不能自剖心肝於大王面前。”
“他現在來剖,也不晚。”
“郭相公欲降,只是……有一樁祕事,想先爲大王辦妥。”
蕭弈冷笑,知郭無爲詭計多端,從無招模溃骸坝仲u何關子?再不直言,斬了。”
惠璘臉色一變,忙道:“郭相公打算把劉鸞、劉繼恩獻於大王,只求大王允他一個要求。”
“僞漢的宗親,與我何干?”
惠璘偷眼看來,道:“看來,大王尚不知此事,既如此,請聽小人細細道來,先帝即位時……”
“說人名。”
“是,劉贇膝下無子,便過繼長公主……過繼劉鸞之子爲嗣子,賜名‘繼恩’,而他即位時正值壯年,本不必急於立嗣,究其根本,因當時正是劉鸞一力扶持他。今秋,劉贇之所以駕崩,並非劉承銑篡位,真正內情是,劉贇與劉鸞兄妹反目,此等宮闈祕事,郭無爲知之甚詳。劉贇在位時,曾下密旨於郭無爲,命他伺機除掉劉鸞。不料,事機敗露,劉鸞搶先率兵入宮,弒殺劉贇,欲擁立劉繼恩。郭無爲只好聯絡谐迹瑩屜葥砹⒊秀姡蕉▉y局。”
“說這些陳年舊事,意欲何爲?欲拖延戰局?”
“萬萬不敢,只是,此事牽扯大王,大王理應知曉。”
“有屁快放。”
“郭無爲奉詔之時,劉贇曾說‘朕得知,薛釗曾與人言,自當駙馬以爲,不曾與劉鸞同房,若如此,朕那嗣子,生父是誰?’當時,郭無爲震驚不敢言語,劉贇又言‘算來,劉鸞懷胎恰是在徐州結識並傾心於蕭逆之際,而後一年她閉門不出,對外稱養傷靜養,實懷胎待產’,此事,正是晉陽宮生變的始末。”
說完,惠璘語氣也有些飄,想必是畏懼蕭弈發怒。
他飛快偷瞄了一眼蕭弈神色,眼底藏着幾分好奇,又迅速垂下頭。
蕭弈什麼都沒說,只是審視着他。
好一會兒,惠璘輕聲道:“大王英明睿智,此事內情如何,想必大王心中一清二楚。”
蕭弈自然一清二楚,他與劉鸞肯定是沒有孩子的。
可笑郭無爲聰明一世,竟能有這種誤會。
一旁的穆令均則自以爲聽懂了,冷聲喝道:“你們何意?”
惠璘道:“郭相公願放劉鸞母子與大王團圓,只請大王放他一條生路,允他北上去投奔遼國,爲大王當遼國內應。”
“怎麼?”穆令均叱道:“你們在威脅王上?”
“不敢。”惠璘忙道:“只要大王點頭,郭相公願將劉鸞、劉繼恩二人交出,請大王放開要羅谷的守兵即可。”
“好。”
蕭弈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惠璘大喜,道:“謝大王成全!”
雙方約定好時日,待惠璘退下後,蕭弈便對穆令均吩咐道:“你假意調走北面要羅谷的守兵,再暗遣一支兵馬伏於谷中,待郭無爲經過,立即伏兵盡起,殲滅他。”
“可……”
“兵不厭詐,何況是郭無爲屢屢對我使詐。”
“末將是擔心萬一他殺了劉娘子與……”
“怎麼?你信?”
“這很符合王上的……”
穆令均先是一愣,彷彿沒想過這件事有假的可能性,之後脫口而出半句話,被蕭弈冷冷一瞥才把後面的話嚥下去。
次日。
蕭弈在帳中等待消息,過了約定的時間,卻不見郭無爲領兵出城。
他遂親自率校唏R至了榆次城下。
抬手示意,自有嗓門大的士卒驅馬向前,對着城頭高聲喊話。
“郭無爲,時限已至,你有何說法?!”
“郭無爲!”
話音方落,城頭上忽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砸了下來。
看樣子,像是己方慣用的陶火彈。
“保護王上!”
身旁諸將大驚,厲聲大喝。
一聲“唰”的脆響,層層盾牌高高豎起,瞬間結成盾陣,將蕭弈嚴密護在中央。
蕭弈微微抬手,淡然道:“不必大驚小怪。”
他凝目望去,只見那黑乎乎的東西砸落在地,滾了幾下。
是頂人頭。
額頭方闊、嘴如鳥喙、眼神銳利帶着狡黠,表情則是震驚中透着不甘。
正是郭無爲。
機關算盡,死時卻是這般輕易、狼狽。
這亂世,又有幾個人能不死?
蕭弈抬眸,望向城頭。
城樓處,一道身披金甲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那,是劉鸞。
穆令均見狀,提高音量,道:“劉娘子好手段!且開城門,速與王上團聚!”
蕭弈聽得皺眉,暗忖穆令均自作聰明。
奇怪的是,劉鸞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以倔強的姿態站在那,也不投降,也不放狠話。
想來,如今北漢局勢崩塌,大勢已去,若說些逞強之語,徒留笑柄而已;若是投降服軟,也不符合她驕橫的性格。
說到底,一個年輕女子守着孤城,茫然無措、進退兩難了。
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正此時,呂小二飛快趕來,低聲稟道:“王上,小人多方打探,得知王上所找之人,不在榆次城內,當在澗河谷李村。”
聞言,蕭弈若有所感。
第519章 河東故人
澗河谷。
循谷深入,愈發逼仄,兩側崖壁陡立,僅容單騎徐徐穿行。
每每經過隘口,蕭弈抬眸看去,見崖上持弓的人影綽綽,卻並未攔他,也未發出喝問。
就像是知道他是何人一般。
行過數道河灣,眼前陡然開闊。
結冰的小溪穿村,灘上覆雪,倒不像谷外平川冰封的死寂。
村落依崖鑿土爲窯,高低錯落,坡間開闢了層層梯田,隆冬休耕,只有麥杆堆着,棗木、古榆在旁靜立,雞犬相聞。
鄉民們衣着樸素,抬頭向他望來,也不言語。
蕭弈目光緣溪而望,見到了一片梅林,千樹梅海順着澗水灘岸次第鋪開。
行至梅林間,枝幹虯曲,宛若鐵骨,厚雪積在枝梢,點點寒蕊破雪綻放,淡白、溂t,星星點點。
朔風穿谷,落雪簌簌。
林間小徑被落雪湝掩住,通向一間雅緻的小院。
蕭弈翻身下馬,叩動了已長了銅綠的門環,卻發現門是虛掩着的。
院中,幾個婢女正分別在打水、掃雪、煮茶,抬頭向他看了一眼,復又斂下眉眼,繼續做手頭之事。
他遂拾階而上,推開正屋的門。
暖意帶着淡淡的梅香撲面而來,蕭弈正要邁步,看到地上的羊毛地毯,想到一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褪去沾滿雪污的靴子。
繞過屏風,一名女子正對着銅鏡梳妝。
素雅綾衫勾勒出雅緻身段,青絲如雲,剛鬆鬆挽起了大半,餘下的垂落肩頭,襯得頸側的一截肌膚瑩白似雪。
蕭弈能從銅鏡中看到她的容顏。
數年未見,李寒梅沒什麼變化,當年眉宇間的疲憊、無奈、憤怒盡去,看得出這些年靜心滋養,生活精緻,狀態很好,皮膚豐潤,神采明亮。
一雙有些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揚,似藏高傲淡漠,眼波流轉時又帶韻致,風流自生,又凜然難犯。
聞得聲響,她不急着回頭,依舊慢條斯理整理鬢髮,只是眼眸轉動,在銅鏡中看着蕭弈。
似淡漠不驚,毫無波瀾。
“好久不見。”
蕭弈頗自然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自斟了一杯茶飲了一口,暖意在腹中流轉。
在太原城下圍城數月,算是難得置身舒坦的環境中。
舒服得讓他甚至想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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