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縷曙光卻已破開東邊的天際,照向遠處巍峨的太原城。
蕭弈離它已更近了一步。
第517章 摧殘
晨陽灑在陽曲川狼藉的營地上。
斷槊、碎甲堆疊,斃倒的戰馬、屍體已僵硬,交錯枕藉。
暗紅的血浸透凍土,與積雪攪成污濘,凝結成冰殼。
寅初至辰時,近三個時辰的惡戰,包括外圍封堵敵援的三支騎兵在內的一萬五千餘將士寸寸拼殺,終致敵將授首、敵陣崩潰。
蕭弈大步登上戰臺,經過一杆北漢旗幟時,隨手揮出佩劍將它砍倒。
現在,這裏是他的大營。
放目眺望,敵方几路援軍不斷逼近,佔據營地外的制高點佈陣,旌旗隱隱可見。
同時,探馬接連疾馳歸來。
“報——”
“啓稟大王,汾原谷地六千伏兵已亮明旗號,爲北漢樞密使郭無爲親領主力,步卒約四千,騎兵約兩千。爲米擒乞力將軍率鐵鷂軍死死阻擋,暫未突破攔截,距我軍前沿約六里,就地列陣,派出小隊遊騎前出收容張元徽部潰散殘兵,就地整編。”
“報!郭無爲部連續派出十餘路快馬向外傳訊,或奔李存瑰、衛融、許光贊等部軍中,或馳往太原城,另有數騎分道北上,必是催促契丹兵馬加速南下。”
蕭弈神色冷峻如同一塊硬石,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道:“張元徽之敗,皆因郭無爲救援不力。”
他既給出評斷,這句話必然要流傳開來,傳進每一個北漢將領的耳朵。
“啓稟大王,李存瑰、郝貴超、衛融三部佘娬仝s來戰場,被我軍遊騎牽制,先頭騎哨已抵戰場外圍十里。”
“報!契丹蕭阿剌、許從贇兩路遼騎已分別搶佔戰場附近制高點,疑似待北漢諸路援軍盡數匯合,再合勢進攻。”
如此,敵軍態勢已明。
僞漢諸路兵馬既想戰,又想聯絡契丹軍齊出。契丹則想看僞漢是否會立即發起攻勢,再行突襲。
眼下是敵方兩軍交流的間隙,一旦敵陣勢相連,合圍之勢立成,己方殘師則四面受敵。
“傷亡統計出來沒有?”
“好了。”
軍中錄事官奉着冊簿快步趕上,臉上既有大勝的欣喜,也帶着一絲沉重。
“啓大王,此役我軍投入決戰馬步軍凡一萬三千七百餘校瑢⑹坑妹缿鹌茢常囃鲆磺僖皇耍酄憦堅罩熊娭仳T衝撞、踏壓所致,重傷九百七十一人,輕傷兩千一百四十餘人,休養旬月可歸隊,總計約折損四千餘戰力。”
“戰果如何?”
“張元徽部此戰馬步軍合計一萬兩千餘人,經我軍夜襲破寨、兩翼騎抄、合圍追剿後,全軍潰散,無覆成列,陣斬五千餘人,多爲營寨火起自相踩踏或重騎衝鋒戰所致,輕傷兩千一百餘,投降四千七百餘人,餘外潰散遁入雪霧、荒谷,繳獲戰馬合計四千七百餘匹,重甲鐵鎧三千二百副,尋常步騎甲冑五千餘副,馬槊、長矛、刀刃、弓弩等軍械器械不可盡數,另獲張元徽帥旗、印信、虎符,及金帛器皿、營帳輜重,營中囤積糧草、豆料、醃肉等軍糧三千餘石,可支全軍五日。”
蕭弈點點頭,道:“傳令各部,停止搜捕散卒,全軍收攏入營地。所有將士嚴整陣形,據柵以待,敵不越濠,則暫不主動開戰,若敵敢合力強攻,則依託工事死拒,拖延時日!”
“是。”
“劃出避風谷地,立傷營,集中安置重傷、輕傷將士;戰俘即刻圍欄拘押,就地看管;傷馬需甄別,可療則留養,廢損者即刻宰殺以補軍糧;埋鍋造飯,各營輪番歇整。”
“是。”
“韋良、範巳,你等領本部兵馬,就地結營,設壕溝、修營柵、布拒馬,敵至則死守,敵不至則命士卒輪流歇整。”
“是。”
“傳令米擒乞力,鐵鷂騎軍未大損,收攏遊騎,繞至戰場東側外圍,割裂契丹、僞漢兩軍,使其不能合勢。僞漢近則擾僞漢,契丹近則牽契丹,使其互不依託。”
“是。”
“傳令細猴、胡凳,向營地收縮,若敵援追擊,不必殲敵,只求遲敵、亂敵、疲敵。”
“是。”
很快,鏖戰後的狼藉營地驟然有序,追兵歸陣、修柵守衛、遊騎外撒、傷營立起、戰俘收押。
任敵軍多路援軍迫近,蕭弈猶從容不迫。
過了半個多時辰。
風雪稍歇,僞漢各路援軍整肅完畢,終於全線壓上,對營地發起合圍強攻。
而經過半日整補修繕,士卒已沿營外深挖雪壕,佈下火藥坑,壕外縱橫排布層層拒馬、鹿角木;營牆木柵相接,輔以輜重車環列當盾;弓弩手分列垛口,長槊盾手結陣佇立。
甲葉凝霜,肅然無聲,只待敵軍來攻。
“轟!”
僞漢撲至壕溝前沿,轟鳴聲再次響徹雪原,烈焰裹挾凍土濺射,衝在最前的兵卒被掀飛,後續敵軍陣型大亂,發生踩踏、崩逃。
第一輪強攻未及近營,僞漢士卒已生怯意。
待火藥用盡,敵軍踏着屍骸繼續突進,拼死衝破壕溝障礙,迫近木柵,營柵後的士卒早已以逸待勞,執鉤鐮、長槍,透過柵縫攢刺突近的敵兵。
大營高處,張元徽的首級猶高懸竿頭,雙目圓睜,震懾着每一名北漢士卒。
僞漢大軍本就以張元徽爲主心骨,如今主將授首、大纛傾覆,各路援軍雖兵馬齊聚,卻羣龍無首、號令不一。
郭無爲救援遲緩,各路將領難免不服;許光贊部力竭不支,率先鳴金撤隊,退至後側休整;側翼郝貴超、衛融兩部見主力敗退,攻堅無望、傷亡劇增,亦無心死戰,相繼收兵。
一場聲勢浩大的合圍強攻,草草收場。
僞漢諸軍各退數里,開始依山塬、河谷擇險立寨,深挖壕、豎木柵、布斥候,結成連綿聯營,以守代攻,意圖鎖困蕭弈大營,待他糧草耗竭。
蕭弈見諸路敵軍退下,渾不重視,自去了張元徽的大帳中歇息。
雙層牛皮縫製的大帳頗恢宏,任憑帳外風雪呼嘯,依然能感到帳中的火盆透出暖意。
蕭弈對着那張大地圖,看了會上面勾勒的各種行軍路線,便在熊皮帥椅上倚着,養精蓄銳。
眯了不知多久,帳簾被掀開,風雪灌了進來。
“啓王上,李昉派的信使到了。”
蕭弈這才睜眼,一掃此前渾不在意的懶散,眼中鋒芒畢露。
他見過李昉派來的人,問道:“契丹兵馬到了何處?”
“蕭阿剌、許從贇先已抵達戰地,分別屯駐我營東、西面,正在安營。”
“傳我軍令,穆令均不必再留守大營,移師北進,與我犄援。”
“是。”
“升帳議軍。”
一張大地圖在帳中鋪展開來。
蕭弈目的明確,動作利落,手中佩劍在地圖上一點,篤定道:“我欲引全軍攻打許從贇部,與之決一死戰,諸位以爲如何?”
諸將都是一怔。
韋良道:“王上,契丹軍不過是僞漢的外援,又是生力軍,戰力最強,爲何要攻打他?”
範巳也出列,抱拳道:“依末將看,郭無爲是如今僞漢的臨時統帥,不如趁張元徽新死、僞漢諸部軍心渙散之際,趁勝一戰殲之,則僞漢餘部必降。”
“不。”
蕭弈道:“就是因爲諸路各自爲戰,郭無爲才結連環營陣,爲的就是一方遭遇攻擊,餘部立即能支援。我們攻打他,反倒逼他們摒棄嫌隙、抱團死戰,若不能一舉致勝,待他們穩定軍心,時日遷延,我軍又陷入糧草不足、冰凍交加的境地。再者,我若大舉攻伐北漢,契丹唯恐僞漢傾覆、失去藩屏,必然揮師來救。可若是我調轉兵鋒,先擊契丹許從贇部,試想,北漢諸將又會作何打算?”
向訓道:“大王明鑑!僞漢剛剛喪盡沙陀精銳,只盼契丹消耗我軍。縱然有人看破利害,知曉應當出兵夾擊我軍,奈何他們軍心早已膽寒,各路將領各擁部曲、互不統屬,無人能夠號令全軍。人人皆存私心,都盼旁人先流血,自己坐收漁利、保全麾下兵馬,多半隻會勒兵觀望,不肯傾力赴援。”
閻晉卿道:“只怕契丹軍戰力強橫,我軍剛剛經歷幾番大戰,士氣、體力俱疲,難有必勝的把握。而且,蕭阿剌一定會支援許從贇,北面還有耶律衝。”
蕭弈目光一掃案上那封李昉的來信,篤定道:“我自有大敗契丹的把握。”
“是。”
“今僞漢統帥戰死,賴以支撐的野戰主力覆滅,諸將早已喪膽,所有指望不過繫於契丹外援。我軍要做的,便是親手擊碎他們心中最後一重倚仗,如此,餘性贌o底氣直面我兵鋒。”
“必勝!必勝!”
換言之,這是擊潰僞漢將兵士心理防線、攻克太原的最後一場大戰。
風雪驟停,寒日破雲。
沒有溫度的陽光灑在冰封的陽曲川上,凍土皚皚如鐵。
蕭弈策馬而行,中軍大纛向大營西山推行。
北兵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出擊,正忙着紮營建壘,一時措手不及。
他抬起望遠鏡遠眺,前方契丹輕騎探馬遊走;山腰處,契丹的大同漢軍步卒伏於剛豎立的營柵之後,兩側契丹騎兵靜立。
許從贇麾下有胡漢軍士,臨時應戰,看來是打算以靜制動,待他仰攻力竭、陣型散亂,再以鐵騎俯衝收割決勝。
那就戰。
此戰,是他連續作戰的第三場。
“嗚——”
號角聲起,血戰鋪開。
這次是範巳率部爲先鋒,三千重甲步軍釘在山腳平地,疊列方陣,巨盾築成壁壘,長槊斜刺向天,密密如林,緩緩前進。
同時,千餘輕銳脫離主陣,沿山坡突進。
山腰處,契丹軍號角響起,箭雨傾瀉。
巨盾合攏,絕大多數箭矢被擋落,己方輕銳藉着盾陣掩護,突然猛衝,轉瞬衝到第一道壕溝外。
契丹漢卒悍然反撲,雪地肉搏。
範巳旗令不斷,親自壓上督戰,喝令一直傳到蕭弈的中軍陣中。
“給我結密陣,清殺,寸步不許讓!”
“殺!殺!”
一番血腥拉鋸,前軍越過第一道戰壕,傷亡卻也不小。
兩路契丹騎兵自半山開闊坡道俯衝而下,繞着範巳部不停襲擾、放箭,不斷消耗正面仰攻的範巳部。
前軍士卒傷亡漸增。
若這般戰下去,周軍正面血戰,必然要先顯出疲態。
正當山前戰局膠着,西山面,驟然爆起數聲沉悶的巨響。
“轟!”
滾滾黑煙沖天騰起。
蕭弈心知那是韋良奉他的軍令從側面攜火藥攻打,他透過望遠鏡看去,許多契丹戰馬受驚狂躁,掙斷繮繩狂奔亂撞,自相踩踏,契丹軍側營一時狼藉。
雖能亂敵軍心,要徹底擊潰許從贇主力卻不容易。
許從贇臨陣沉穩,很快穩住陣腳。
雙方陷入僵持。
“王上,快看!”
蕭弈轉頭看去,東南方向雪塵暴起。
那是郭無爲部的六千兵馬動了,看來是打算馳援許從贇。
按戰場方位,郭無爲比蕭阿剌所部離得更近。且米擒乞力率部攔着蕭阿剌部,卻顧不上郭無爲部。
“打旗號,傳令穆令均,立即壓迫僞漢軍。”
“是!”
蕭弈留穆令均的三千人留守,此時命他前出,卻絲毫不擔心後路被斷。
因爲,團柏谷的大雪封路,早已被疏通了,故意放出消息,不過是示敵以弱,引敵兵出城野戰罷了。
穆令均一出,郭無爲必能猜到戰場形勢。
果然。
探馬很快飛報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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