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仁贍收斂了狂喜之態,沉穩了些,從懷中取出幾封信件,道:“這是張永德託我轉給太尉的信,其中有宮中內情,請太尉閱覽。”
蕭弈伸手接過,只見卷面並無落款。
拆開閱覽,字跡清麗,他一眼便知是郭五娘郭馨的手筆。
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細微波瀾。
再看那熟悉的字跡,彷彿少女站在眼前,娓娓傾訴近況。
“蕭郎展信如晤,久疏音問,伏惟安善。開春以來,阿爺沉痾臥養,我與阿姊屏居侍疾,宮禁森嚴,尺素久斷。今大兄入宮,備陳始末,具言君臣猜忌之端,悉由他帳中宵小構釁,伏罪自劾,阿爺言,大爭之世,人心各私其利,傾軋相攻,原不足怪,三兄性資仁柔,難負荷宗廟,事已至此,當以大兄主社稷。又言‘朕與蕭弈本欲共成千古君臣之契,奈朕暮年衰朽,日薄西山;他方年少,旭日初生。兼羣小讒間,至君臣猜嫌’。遂吩咐大兄厚遇於君,莫負君鏖戰之功,竭節之忠。今夜遙望星月,見雲開霧散,盼淮上亦如此,紙短意長,萬望珍重。”
有些話沒說明,蕭弈卻看懂了。
郭五娘這段時間原來是一直受制於郭四娘,才難以與他通信。而郭四娘與張永德夫婦已決定擁護郭榮了。
至於郭威那番話,其實彼此都明白,郭威就是故意打壓他,好讓新君施恩。只不過蕭弈把一切歸咎爲小人離間,郭威也順着他的意思說了,算是保全了君臣之間最後一點點情面。
而這,或許也是郭威與他的最後對話了。
但真能如郭馨所言,雲開霧散嗎?
不知失神了多久。
“太尉。”
蕭弈回過神,只見王仁贍又遞來另一封書函。
“這是晉王親筆手書,請太尉過目。”
只聽王仁贍的語氣,此番入京,已對郭榮心生敬佩。
倒不是動搖立場,而是出於個人的觀感。
蕭弈展開信,見通篇都是小楷,一筆一畫顯得十分懇切。
“憶去歲留京,縱論靖亂安民之略,肝膽之言,歷歷未忘。邇來淮甸京畿波瀾迭起,一應得失,由吾獨擔之,不諉於人,是非曲直,寸心自知。然爾心耿耿,欲究始末,吾不忍藏私,今將原委盡以相告,其間機變,非吾本心發端。今已降敕,治趙匡義之罪,檻送軍前,付爾全權勘斷,念趙匡胤之父新喪,罷殿前都虞侯之職,勒令解官歸裏丁憂,以明吾無偏私迴護之意。願盡釋往日芥蒂,重歸初心,同心戮力,掃平烽燧,共致大週四海清晏,勿以你我一己之私而致生黎遭難。”
竟是真處置了趙匡義。
蕭弈一時也不知,到底是因爲他以兵威相逼所致,還是郭榮確實胸襟坦蕩。
也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通稟。
“大帥,昝居潤押解趙匡義到了。”
“帶進來。”
很快,昝居潤押着一人步入大帳,
那人身穿粗褐短衫,光着腳,臉上抹着污垢,頭髮散落,樣子狼狽不堪,還散發着濃重的糞污惡臭。
仔細一看,確是趙匡義。
他竟是喬裝成了糞夫,潛藏避禍,怪不得連日搜捕始終不見其蹤跡。
“跪下。”
胡凳大爲不齒,上前,一腳踹在趙匡義背上,罵道:“狗廝,自古一人做事一人當,你鬼鬼祟祟挑起禍端,到頭來卻教趙弘殷替你頂罪赴死,自己躲在暗處苟活,當縮頭烏龜,不覺得可恥嗎?”
“成王敗寇而已。”
趙匡義被踹得狼狽趴倒在地,神色卻還算沉穩,緩緩抬頭盯着蕭弈,道:“蕭弈,你何苦把所有事都盡數推至我頭上?難道沒有我當初告密,天子就不會忌憚你了嗎?你功高震主而不自知,咎由自取罷了,卻還連累郭信錯失儲位、前程盡毀。”
胡凳大怒,又是一腳狠狠踹在他胯下,罵道:“由得你張口就來。無恥小人,連累你阿爺殞命,站出來替他收屍都不敢,也配稱男兒?”
趙匡義緊皺着眉,忍着痛,語氣愈發癲狂,道:“我句句屬實……蕭弈,你取禍的根源在你。若你遠走夏州安分守己,郭信也可安穩繼位,誰教你卻要離間我與郭信,我盡心盡力,卻受驅逐,萬般無奈,不得已而出手,郭信落到這般境地,皆是你一手造成。哈哈,眼下倒讓你卸下僞善面具,你本心就是想篡權奪位,何必假仁假義?!”
“去你娘!”
“蕭弈,我告訴你,你根本成不了事,你要自取權位,心性手段遠遠不夠,行事不狠惡、臉皮不夠厚,既貪戀權位,又捨不得放下虛名,怕沾污穢。恰如我今日爲求一線生機,甘願扮作糞夫,毫無顧忌。我敢斷言,你若仍不知變通,顧忌重重,早晚必身死名裂。不受天下之垢者,豈可主天下?!”
“啪!”
胡凳搶過鞭子,狠狠甩下。
旁邊的王仁贍反而聽得眼眸一亮,笑了笑,開口道:“難怪楚昭輔與趙普投奔你阿兄,你倒有幾分不簡單。若我猜得不錯,接下來你話鋒一轉,還要太尉用你不成?”
趙匡義嗤笑一聲,眉眼間卻顯得深沉,道:“他就算不用我,也該留着我,往後纔好挾制我阿兄。阿兄武力高超,若無所顧忌,何不能取他性命爲阿爺報仇?我倒想親眼看看,他這般優柔寡斷、沽名釣譽之徒何時敗亡。”
一番話,說得王仁贍意動,轉向蕭弈,打算開口。
蕭弈抬手止住。
若是從前,他或許真會押着趙匡義,挾制趙匡胤,待往後收復燕雲,功成業就之時,再斬下趙匡義頭顱。
可今日,這種執念已無關緊要了。
他已想得明白,眼下已不是史書所載的後周顯德二年,眼前這個趙匡義也不會是宋太宗。
舊日青史所載,於未知中煙消雲散,所有人的命咭驯桓膶憽�
從今往後,只有他親手開創的全新時代。
一念通達,面對趙匡義精心編織的言語,蕭弈的心像一片被冰封的湖面,石頭投不進,更遑談激起半點漣漪。
“召潁州城內外兵士,宣趙匡義之罪狀,梟首示校准壦屯┲莩晔嬖钤G,祭死於他陰謽嬒葜疅o辜者。”
“什麼?!”
趙匡義倏地抬頭,臉色驟變。
他眼神中有驚恐,更多的是詫異,不斷地搖頭,像是在拒絕這個結果。
“不,我不能死。”
他喃喃自語着,緊緊盯着蕭弈,語速飛快,道:“別殺我,我並未真正害到你,你殺了我阿爺,還不夠泄你心中之恨?你以爲只有我嗎?我告訴你,他們都知道,我的所作所爲他們猜到了,不過是欺我年少、見我心怨郭信,故意放任我行事,他們所有人……韓通、潘美、石守信,甚至還有王樸……還有誰?所有,所有人心知肚明!你不明白嗎?就算沒有我,也會有人把晉王扶上去,因爲你的功勞太大了,是你一個人把扶立郭信的功勞搶光了啊!你看,我比你更知道人心,別殺我……”
蕭弈眼中才浮起一絲冷意,趙匡義便一個激靈,像是立即明白這般求饒無用,迅速轉頭看向昝居潤。
“昝居潤,你求情啊。你答應過我阿爺會保我性命,阿爺成全你的前程、替你們平息風波,不惜捨命赴死,你怎能過河拆橋、背信棄義?!”
“趙三郎,你糊塗啊,晉王堂堂正正,豈容你私行詭計?”
“昝居潤!晉王有今日,是我輔佐之功,是我爲他掃清障礙。今日我若身死,往後誰還敢爲他效死?!”
趙匡義拼命掙扎着,那強烈的求生慾望彷彿從緊緊束縛着他的繩束間爆出來……
“噗!”
一聲響,鮮血噴濺。
一顆年輕的頭顱滾落,捲入塵埃。
天地俱靜。
蕭弈注視着趙匡義那雙透着強烈不甘的眼,心裏那不能與郭榮完成約定、一起輔佐郭信的遺憾,終於消釋了。
儲位之爭落下帷幕,他終究沒能輔佐郭信繼位。因果相抵,趙匡義也落得身首異處,失去了帝王之命。
這一刀斬下,所有不甘、憤怒、執念,以及恐懼,也盡數隨風而逝了。
頭顱停止滾動,塵埃落定。
蕭弈長吐一口胸臆中的鬱氣,這才處置王仁贍帶回的封賞。
封賞確實比他與王仁贍最初預估的還要優厚。
可當蕭弈仔細掃視通篇詔書,卻發現上面並無玉璽加蓋,也沒有中書門下的批章,更沒有告身旌節。
“怎麼?口頭許諾,與我過家家酒嗎?”
“太尉誤會了。”
王仁贍連忙解釋,道:“並非兒戲,而是,晉王說,正式封賞詔令,還要再等等,數日後就會送達。”
蕭弈一怔,關於前程功業的滿足感褪去,腦中浮起了一個身影。
其實,郭威的形象在腦中已有些模糊,可君臣一場,終究還是留了遺憾,難以抹去。
……
數日之後,正式詔令如期抵達。
一同送達的還有哀詔——大周天子郭威,駕崩了。
給蕭弈的封賞,則是寫在郭榮登基、昭告天下的詔書當中。
“門下,王者承天御宇,必以傳祚安宗祧;聖人履祚臨民,必先布澤慰四海,歷觀往代,具有彝章。”
“大行太祖聖武皇帝,膺圖啓撸ㄎ寮局畞y;仗鉞開基,綏撫六合之民。宵衣旰食,恤農薄賦,整肅甲兵,北挫契丹南侵之鋒,南收淮甸割據之壤,四海漸睹昇平,萬姓鹹歸仁化。自春以來,聖躬久嬰沉痾,藥石罔效,今月某日遽至大漸,龍馭升遐,棄萬方臣民,留社稷重寄……”
聽到此處,蕭弈恍然發現,他的所作所爲,也已融在了郭威一生的功績當中。
如此,君臣一場,也沒什麼遺憾了。
只是有些羈絆斷了。
再回過神來,已經唸到了對他的封賞。
“曩者北虜南侵,爾梟斬虜主,北庭喪膽;繼統王師南征,席捲淮甸……勤勞積歲,勳績冠絕當世,今授推忠定難翊衛佐吖Τ肌㈤_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河東節度,管內觀察處置營田水陸轉摺⒈泵婢夁呇矙z押蕃落等使、太原尹、持節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上柱國,進封太原郡王,食邑一萬戶,實封一千二百戶,仍賜鐵券,特許劍履上殿、詔書不名……”
官名越來越長,越念越久。
但其實,蕭弈已經不在乎了。
他目光掠過攢攢人頭,轉頭看去,天地間依舊烏雲沉沉,可他心裏,已經雲開霧散了。
第501章 立綱陳紀
大周景懋元年,丙辰龍年。
正月初五。
汾州,河東節度府。
天微微亮,後院女眷們還在夢鄉中,蕭弈已練了武,換了官袍,罩了件大氅,穿過後儀門,進入前衙。
沿着府院中軸往外走,依次穿過衙內堂、平政堂、過廳。
左右排布着東西兩廊署。
東廊是孔目院,設六曹,掌文書、牒文、戶籍、屯田、倉廩、賦稅、糧草、刑訟;西廊是兵馬院,設甲仗、營田、武廳諸廳,掌鎮兵名冊、調兵符牒、登記軍械、邊防堡寨等。
再往前,便是節府正堂,簡樸大氣,屏風上懸掛着河東二府、二十二州的地圖。
蕭弈坐下,帥案角落擺着文書、邊防報卷,中間展開的則是他昨日整理好的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左首一列寫着“新政主綱”四字,是他親筆所書。
打開來,裏面是由諸多不同的文書裝訂而成,字跡不一,其中《裁汰雜徵、劃一兩稅便民疏》是王溥的筆跡、《清丈荒土限田防兼併五策》是花穠所寫、《汾河渠壩分級興修圖策》是閭丘仲卿用炭筆畫的、《州庫錢糧收支六三一規制》則是閻晉卿的手筆、《屯田官產分賬專款疏》則來自張昭敏,諸如此類。
字裏行間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大部分是李昉的筆跡,每每無情地劃掉旁人苦心孤詣寫好的內容,用墨筆在一旁寫上意見。
蕭弈則用硃筆修改,數量雖不多,可凡他所寫,皆標新立異,迥異於當世之論。
總之,一封卷宗密密麻麻,讓旁人看必定覺得頭皮發麻,這卻是蕭弈安頓兩淮諸事、北歸汾州之後,走訪調查思慮討論反覆勘磨的結果。
他埋頭看着,神情專注,眉頭始終凝着一縷思索之色。
待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去,清晨的陽光灑在門檻外,照得花穠鼻樑上的水晶鏡折射出亮光。
花穠手裏拿着幾封文書,邊走邊看,被門檻絆了一下,抬頭見蕭弈坐在那,愣了愣,纔想起行禮。
“王上,年節安康。”
“子茂怎來得這般早?”
“諸多大事,因年節耽誤了,我心裏焦急得很。今日王上升衙議事,我想早些來,若遇到明遠先生、齊物先生,可先與他們議論兩句。”
蕭弈笑道:“可惜李昉、王溥不在,只有我?”
花穠道:“能得王上訓示,自是更好。”
蕭弈知花穠行事一向舉輕若重,凡事都慎重以待,反而故意不與他先談公事,而是先說了一樁閒事。
“我近日收到郭信來信,他打算搬到汾州來。”
“齊王?”花穠疑惑道:“不知此舉有何深意?恕我直言,如今已不必借齊王之名。”
“能有甚深意,他不過是私下過來,尋道,遊歷,釀酒,閒暇時走動一二。”蕭弈道:“我也認爲他到我們治下更安全些。”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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