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借伐南唐影射郭榮,幾乎是擺明了抗拒朝廷,也是蕭弈告知天下,往後行營由他做主,不必再借誰的名義,從此自立。
在壽州城頭宣讀開來,傳遍兩淮大營,聲勢之盛,卻是無一人敢當匈|疑它的真僞。
郭信的儀仗旌節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蕭”字大旗,光明正大地飛揚在了朝陽之中。
當着行營諸將士的面,蕭弈雙手捧過統帥的信印。
他全甲立於城頭,聽到將士奉詔的齊聲應喝遠遠傳來,不由想起當年在鄴都的那個黎明,他陪魏仁浦通宵仿製聖旨,天亮時在校場看郭威誓師南征。
今日的他與郭威不同,沒有那麼深的威望,沒有那麼深的委屈,未陷入那破釜沉舟的絕境,面對的也不是劉承祐那種殘暴的昏君。
恰是如此,他更得有勇氣,更需要一顆堅韌不拔的內心。
待走下城頭,王承誨帶着焦急之色,迎面趕來。
“太尉!”
“別急。”
待摒退了左右,王承誨才深吸了一口氣,道:“太尉此舉不妥啊,操之過急了,如今正該是打着三郎的名號清君側的大好良機,名正言順。太尉即便沒有這行營都部署之名,有何區別?完全是多餘之事啊,反倒落人口實,徒招大罪,弊遠大於利啊。”
“好,告訴你有何區別。”
蕭弈開口,義正辭嚴,道:“能借三郎的名分招攬到的人心,我們早已招攬到了,可這世道,並非是人人尊奉大義,連陛下都懼怕跋扈武夫,認爲郭榮比三郎更能震懾藩鎮,折中求全。他們以爲我也會與他們一樣妥協,錯了,今日我在告訴他們,既然不敢恢復秩序,仍奉行兵強馬壯者爲天子,那我便做那最兵強馬壯的一個。”
王承誨一愣,雙眼發直,竟是半晌不曾言語,末了,才問道:“但朝廷是以郭崇接替三郎,郭崇豈能甘願?”
“兵符在我手,他能如何?朝廷給他的任命更早,他不敢宣佈,便是忌憚我,如今我先在三軍面前受任,該誰來相忍爲國?”
纔到大堂,儻進迎了上來,急道:“大帥,俺們這可也太委屈了吧,朝廷下旨敘了三郎的功勞,怎不提封賞?難道功勞還能比那晉王小嗎?!”
蕭弈看了一眼儻進那張激憤的臉,一時也看不透這廝,到底是沒看出是矯詔,還是配合表演。
不論如何,儻進這一番話再次激得諸將激憤。
“依我等看,如今要伐的不是南唐,而是開封有奸臣矇蔽聖聽,隔絕內外,陰蓄意圖。”
“不錯,請大帥提兵北上,清君側、除小人!”
蕭弈環顧看去,見堂上都是武將,表態的很多,能提出行之有效的策略的质繀s少。
而王仁贍已趕赴開封了。
“諸君,且聽我一言。”
讓他意外的是,站出來的是身爲党項人的李光睿。
“自隱帝屠戮功臣以來,大帥保全忠良,首倡大義,遂佐天子肇建大周,數年間,平南楚、拒北漢、殺虜主而退契丹大軍,立功無數,至今受帥印伐南唐,所行皆義事,故謂‘義之所在,大帥之所在’。凡有篡奪主位、顛覆倫常、決裂天理之事,大帥必不容之!”
“不錯。”
蕭弈點了點頭,暗忖還是李光睿明白今日這封矯詔最實際的作用,那便是旗幟鮮明地表達他的政治主張。
“今天下板蕩,四方糜沸,志士當以戡定禍亂、整肅紀綱、廓清寰宇爲己任。凡有敢梗撓掣肘之徒,皆爲不共戴天之敵寇!”
“我等願隨大帥戡亂定興!”
事實上,腥私袊套徘寰齻龋皇钦嫦肓⒓撮_戰,而是表明立場,鼓舞蕭弈不可退縮。眼下既然說清楚了,他們便都平靜下來,開始真正商議策略。
楊訥頗有見地,先行開口,道:“封賞且不論,今以大帥伐不義,朝廷可否撥給糧草?”
此前,兩淮行營的糧餉供給正是由郭榮、李谷親自負責,經正陽渡轉叨鴣恚巯逻@形勢,朝廷必定要切斷糧草供給。
這正是蕭弈最大的軟肋,他並非在自己地盤上起兵,無法自給自足。
此事若不解決,大軍不戰自潰。
今日士卒們叫囂着要殺入京中取富貴,明日一旦斷糧便可能反戈以蕭弈的頭顱換功名。爲將帥者,操最多的心、擔最大的責,這也是武夫們總喜歡擁立旁人出頭的原因。
蕭弈並無畏懼,態度篤定,道:“糧草一事,諸位不必擔心,我已聯絡天下諸藩鎮,遠的不論,襄陽、潭州必有響應。”
楊訥忿然,道:“大帥殫精竭慮以報國,朝廷何以連糧草都須由大帥自行籌措?以下官所見,當遣人往蔡州、潁州、申州、徐州等地,勒命留守官員措置。”
蕭弈與他一對視,兩人目光中遂有會心之色。
這是以籌糧的名義往北遣兵,屆時,郭榮必有應對。但無妨,潁州、徐州,分別是白重贊、王晏的地盤,這二人如今在蕭弈麾下,郭榮要杜絕蕭弈的勢力北上,只能重新任命鎮安軍、武寧軍留後,如此一來,反而會把白重贊、王晏推到他們這一邊。
“李光睿。”
“在。”
“你領一個指揮的鐵鷂軍往淮北諸州徵調糧草,若州縣官吏敢推諉抗命,自刺史、團練使以下,一併拘押前來見我。但有一條禁令,不得擅掠民間分毫,凡驚擾庶民、搶奪鄉里,軍法處置。”
“是!”
諸般安排之後,蕭弈卻又下了一個讓諸將都十分不解的命令。
“舒元、王明,你二人盡數統領行營水師,直趨濠州,挫李景達援軍,不求大捷,務要折其鋒銳,以奪敵士氣爲要。”
舒元有些詫異,也許是在疑惑蕭弈爲何不往北攻,反而主動攻打按兵不動的李景達,一時忘了領命。
蕭弈心知肚明,卻問道:“怎麼?李景達手握南唐五萬重兵,你懼了?”
“不懼。”
舒元這才應話,語氣冷硬,道:“李景達不過是憑門第身份,竊居顯職,徒有虛名,實不過是庸碌之輩,我擊敗他,易如反掌。”
“敢立軍令狀?”
“立便是,若不能挫李景達之流,我亦不必活了,大好頭顱交於大帥便是!”
果不其然,蕭弈一封如檄文般的矯詔發出,開封沒有反駁,因爲一反駁便是開戰。默許,幾乎是應對強藩自封的慣例了。
郭崇若有決心,或可以動兵與蕭弈爭一爭。然而,這個老將終究是選擇了回京敘職。
朝廷那邊,默默切斷了兩淮行營的糧草供給,起復正在守孝的武行德爲武寧軍留後,以趙弘殷爲鎮安軍留後,拒蕭弈北上。郭榮必須如此做,同時卻也把白重贊、王晏置於十分尷尬的地步。
這讓蕭弈能以朝廷賞罰不明爲由,爲自己唤j諸藩、大造聲勢。
同時,他聯絡的各藩鎮開始有了回應。
潞州隔得雖遠,昭義軍節度使李榮卻最先給了回信。
“蕭賢弟鑑,昔你推戴三郎,我義無反顧,若晉王實有篡逆,必提麾下甲士,與你共同舉義。然今日處置出自聖斷,我受陛下厚遇,安敢逆上?近來聘術士卜筮,曰我宜更名‘筠’,乃避晉王名諱,此天意也。然你勿慮,晉王若無厚賞於你,我絕不受寸賞,此誓在心,必不相負!”
蕭弈本已提筆,打算回信,想了想,卻又擱下筆。
他看向等候着的信使,道:“回去吧。”
“蕭郎不回書給我家節帥嗎?”
“告訴他一句話,‘狗屁,我是爲了賞賜嗎?’”
“這……”
“務必原封不動地轉達,去吧。”
“是。”
蕭弈瞭解李榮的爲人,這次雖沒有幫襯,罵上一罵,讓他心生愧疚,下次李榮必不會袖手旁觀。
可沒了昭義軍配合,汾陽軍被隔開,也就沒了威懾。
所幸,就在昭義軍的使者離開後的次日,有了好消息。
“大帥,襄陽的使者來了。”
“快有請。”
不一會兒,一道人影踱入大堂。
風吹過,似帶來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蕭弈從庶務中抬起頭來,只見來人普通士卒打扮,臉上裹着面巾,只顯出一雙眼眸,豔若桃李。
兩人對視了許久,他看到她眼底的湝笑意。
執手相看,無言中似回想起昔日時光。
“許久未見。”
“嘁。”安元貞害羞地偏過頭,帶着幾分嗔意,道:“到了壽州,離襄陽這般近,你也不來見我。”
“此事怪郭信,兩淮行營的一堆爛攤子讓人脫不開身。”
“不怪你,至少這次你身邊沒有別的紅顏禍水。”
“紅顏就在眼前,禍水確是沒有。”
“人家可是來給你送好消息的,是天降福星。”安元貞頗得意,道:“你先謝謝我,我才與你說。”
“如何謝?”
“討厭。”
說了會話,稍解相思,安元貞便將襄陽諸事娓娓道來。
“知曉你軍務繁忙,不會到襄陽,我才主動請纓當使者。一開始,阿爺可不想擔着風險支持你,我便惱他,末了,他才答應,給了兩淮大營六萬石粟米,須得由漢水轉唐河、白河,經蔡、申二州轉撸疤崾悄隳軐⒓Z道打通……能嗎?”
蕭弈道:“只要我的糧船能到漢水,安公便給我六萬石糧?”
“嗯。”
“那便多謝了。不過,如此一來,安公不怕得罪朝廷嗎?”
“支持朝廷攻伐兩淮,何罪之有?”
如此,蕭弈心中壓力稍解,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安元貞貼着他胸口,似聽出了他的心情,問道:“怎麼樣?有幫到你嗎?”
“何止,簡直是救命之恩。”
“我還想與你說,你便是敗了也不要緊,在襄陽,總有你一條退路。”
“只要我沒敗,你也不必再擔心非議,你就待在我身邊吧。”
“可我是前朝皇后呢。”
“無妨,我護得住你了。”
“好啊。”
安元貞十分欣喜。
接着,她開口欲言又止,吹彈可破的精緻面容上浮起些赧然,遲疑道:“那……”
“怎麼?”
“我們……的時候,不算日子了好不好?”
“好。”
“今日可是很危險的。”
“不怕了。”
……
漢江水潮起潮落,邅砹耸掁木o缺的糧食,消解了他的煩惱。
趁着武行德、趙弘殷才赴任,軍務未熟,蕭弈再派楊業配合李光睿北上,作勢攻取潁州、徐州,逼得淮北各州緊閉城池,卻暗度陳倉,從蔡州、申州眼皮子底下轉吡藖碜韵尻柕募Z草。
終究還是安審琦實在,有了這六萬石糧,蕭弈纔算是有了與朝廷叫板的底氣。
如此,朝廷沒能在第一回合壓制他。
緊跟着,郭榮的使者就到了。
“客省使昝居潤,見過蕭太尉,下官字廣川,博州高唐人。”
“昝使君不必多禮。”
蕭弈知道,客省使掌傳詔、監軍、巡查藩鎮諸事,官職雖不高,卻是天子心腹。
但他此前不認識昝居潤,可見其人是郭榮提攜上來的。
換言之,如今朝中大事已盡由郭榮處置。權力交接得太快、太順了,平心而論,換作郭信,確實做不到。
再看昝居潤,神態不卑不亢,說話不疾不徐,眼眸清亮,舉止沉靜,處事恭謹,儒雅卻沒有文弱氣,正是最適合出使的人選。
讓人不由暗贊,郭榮用人真是沒得挑……除了最後的託孤重臣。
“恭賀太尉,今晉王代天子總領庶務,感太尉昔日救子舊恩,又素重太尉才略,特於御前力薦,授太尉殿前司都指揮使、同平章事,下官奉朝命至此,恭請太尉即刻束裝赴闕。”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蕭弈卻語氣冷淡,道:“我才接管兩淮行營沒幾日,豈可朝令夕改?”
昝居潤道:“太尉莫非心有顧慮?請太尉放心,晉王氣量宏闊,前番李殿帥幾度觸忤晉王,而晉王不計前嫌,已保薦李殿帥復職爲殿前副都點檢,正顯包容四海、廣納賢才之心。太尉此番受命,恰如魚入海,儘可舒展經世才略。”
話說得很漂亮,卻也是在告訴蕭弈,李重進倒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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