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是新設的營田使司。”
蕭弈不吝於給李光睿解釋,侃侃而談。
“這也是我們推行的新政之一,營田使司屯田勸農,清查無主荒田,按蕃部人丁下發租帖,憑帖認領田地,分發粟麥、青稞等糧種,租借耕牛、農具,待開了春,再分派老農到各州蕃寨,教習開墾、整地、播種等等。”
李光睿問道:“哪來的錢糧推行此事?”
“正是來自你們党項李氏此前獨享的諸部貢奉,以及走私青白鹽所得。”
“這……”
“此前數十年,諸部每年向党項李氏進獻牛羊、皮貨,如今規整爲夏秋兩稅,青白鹽之利則以榷鹽司調撥規劃,不僅可支撐屯田勸農,還可賑濟苦寒、撫卹蕃民。看那邊,今年冬天,五州皆開設了養濟院、棲流所,用以救助無家可歸、無法取暖的難民。”
李光睿問道:“李光儼任由你指手劃腳嗎?”
蕭弈反問道:“不正是因爲你父子冥頑不化,我才除掉你們,換李光儼主政嗎?”
“哪是我與阿爺冥頑不化?”李光睿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道:“放權牽扯的是整個党項李氏的利益,阿爺就算是想答應,他一個人又豈能決定幸狻!�
“無妨,李光儼能決定幸猓瑢ξ襾碚f,這就夠了。”
“李光遠、李光憲等人又如何?”
“自是顧全大局,尊奉朝廷。”
聞言,李光睿頓起怒意,咬牙道:“我父子爲保李氏利益,衝鋒在前,頭破血流,這些人往日叫囂得最兇,如今卻妥協尊奉朝廷,安享榮華!”
“世道本就如此,才知道嗎?”
李光睿再次默然。
蕭弈知道,由此刻開始,他的心態難免要發生變化。
一路談着話,隊伍到了城外校場。
米擒乞力遠遠相迎,稟道:“太尉,李留後命定難軍諸指揮各領兵士供太尉遴選,校場有一千人。”
“列隊吧。”
蕭弈點點頭,側頭看了眼呂醜。
呂醜會意,立即吩咐人搬了一口大箱子到校場上,同時,樹了一塊木牌。
箱子一打開,滿滿當當的銅錢立即晃了腥说难邸�
“今規整羈縻部校瑨x驍勇,歸兵馬都監節制,現明示規制、賞賜。年歲十五至二十六、身無宿疾者可參選,校場三試,全過方准入籍,一試負重耐寒、二試弓馬控騎、三試陣令心性,入伍者即刻給錢七百,按月軍俸,四季足額支給……”
規矩一經頒佈,羣情振奮。
旁人都當蕭弈急着回中原,會草草遴選,可事實上,選拔十分嚴苛,當日僅選了寥寥百餘人。
他不急,順勢放出消息,要求各大蕃酋每部必須選派一百名健壯子弟參選。
部族子弟自幼習騎射,常年狩獵,是騎兵的好兵源,且將他們編入麾下,相當於質子,有助於穩固橫山五州的形勢。
最初幾日,前來參選者中,有本事者寥寥,可因蕭弈實在嚴苛,漸漸地,不少党項勇士開始以通過考覈爲榮耀。
於是在這個隆冬,鐵鷂軍的遴選反而成了党項部民們一場盛大的慶典一般,包括党項李氏在內,諸部最勇武之人都到了。
在等候之時,他們比武、摔跤,呼喊聲振天動地。
鐵鷂軍尚未成軍,先天已有了橫山壯士的強大氣勢。
李光睿每次都隨在蕭弈身後,有時會忍不住發表些看法。
“那是房當明,論武力,不是我的對手,竟也能在遴選中任一副指揮。”
“這般說來,你若參與遴選,必不輸於房當明?”
“太尉打算讓我一試?”
看得出來,李光睿有些躍躍欲試了。
蕭弈嘴脣張合,卻是故意一頓。
末了,他擺擺手,帶着嘆息的口吻道:“罷了,你說過,絕對不會爲我效力,我不必勉強你,也自取其辱。帶你來,就是讓你散散心。”
李光睿愣了愣,欲言又止。
“我……謝太尉體諒。”
蕭弈自是知他心思,不急,眼下還用不到他,帶在身邊慢慢磨心性即可。
持續數日,直到過了臘八,招募了兩千餘精銳,再加上巡河隊,以及派遣的各級校將,約莫兩千四百人,分爲三個指揮。
兵額一足,蕭弈便親力親爲地訓練,拿出了當年操練廿營的精力。
他常常在兵營一待就是好幾天,與他們同喫同住,爲的便是將這支兵馬練成他的鐵桿心腹。
直到臘月二十四,小年,給將士們放了旬假,他纔回到夏州城中的府邸。
一進門,便見李銀瓶在前庭帶人掃雪。
大半個月未見,她轉頭看來,眼神少了些往常的敵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許是因爲蕭弈不在,她自己待着無聊了吧。
“郎君回來了,聽說郎君盡收党項精銳,練成私兵,鬧得好生熱鬧,真是恭喜。”
“不可胡言,豈是私兵,我是在規整定難軍。”
“那郎君還走嗎?”
“走。”
李銀瓶愣了愣,問道:“郎君何日啓程?”
“上元節之後吧。”
遲疑了片刻,李銀瓶萬福一禮,道:“恭喜郎君如願以償,終歸中原。”
“誰說我要回中原了?你就這麼盼我走?”
“方纔分明……”
“我是說,上元節後,當率新編之軍,清剿沁、嵐一帶的吐谷渾部,既是練兵、也是給定難五州一個安定。”
此前,蕭弈巴不得李光儼認爲他很快要返回開封、放鬆對他的戒備。
如今不同了,他有了兵馬,根基已固,不必再藏着掖着。
李銀瓶一聽就明白了,從頭到尾都是蕭弈的障眼法。
她顯然有些氣惱,眼神卻更亮了。
“原來如此,郎君故意戲弄,有意思嗎?”
蕭弈頗好奇李光儼在開封的消息渠道,試探着問道:“你得到消息,說我要返回中原嗎?”
“沒有啊。”
李銀瓶不肯說,眼眸一轉,促狹道:“我只是聽聞郎君在開封有許多紅顏知己,以爲郎君要回去談婚論嫁。”
“是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卻是誰在傳?”
“也許是從中原來的商旅吧?”
從這件事可見,李銀瓶應該知道李光儼與開封某個重臣來往,只是不說。
蕭弈已讓老潘在暗中探查,待有了線索再詐李銀瓶不遲。
他遂沒再多問,只道:“馬上年節了,你可回去與你阿爺過年。”
“不用我當婢女了?”
“婢女也該放個假。”
“那我還該謝郎君體恤。”
“不客氣。”
就在當夜,蕭弈正打算歇下,忽聽到了門外腳步聲,與平日李銀瓶忙碌時的動靜一樣。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推開門,卻正撞見李銀瓶,手裏提着一個裝炭的麻袋。
“嗯?怎麼回來了?”
“沒什麼。”
李銀瓶扁了扁嘴,心情不佳的模樣,將炭倒進火盆,道:“你們漢人怕冷,別夜裏凍到了。”
說罷,她徑直走掉了。
蕭弈看着她的背影,察覺到她該是與李光儼鬧了不愉快,招過呂醜,吩咐道:“聯絡老潘打聽一下,李留後府上發生了何事。”
“是。”
次日,蕭弈便大概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光儼的髮妻罔氏也是党項大族,罔氏先是生下長女,幾年前又生下一個兒子,難產而亡了。依李光儼與罔氏的約定,過兩年,他會續絃罔氏的妹妹,可就前幾日,他不聲不響地與旁人訂了親,是此番任官夏州的官員的女眷。”
“哪個官員?”
“韓令巽,他將一個族女嫁給了李光儼。”
蕭弈皺了皺眉,回想了一遍。
這趟來的官員很多,他對韓令巽的印象並不深。
呂醜等候了一會,見他搖頭,方纔道:“郎君若對韓令巽不瞭解,他有個兄長,郎君一定知曉,新任的侍衛步軍右廂都指揮使韓令坤。”
蕭弈想起來了,韓令坤的名字他聽過幾次。
那是王殷致仕後,與趙弘殷一起升官的幾個禁軍將領之一。
換言之,給李光儼傳遞消息的人便是韓令坤了,作爲禁軍核心將領,確有可能比郭信更快得知朝廷動向。
那麼,韓令坤爲何要拉攏李光儼?李光儼與這麼一個八杆子打不着的禁軍將領聯絡有何益處?
站隊?
一念至此,蕭弈猜到了大概的情況。
李光儼不願受制於他,又知他最大的倚仗是大周的國力,因此在朝中尋找靠山制衡他,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同時,他的政敵若想獲取他在西北的動向,尋機打壓他,拿他的把柄,也可能派人接觸李光儼,兩邊自是一拍即合。
想到這裏,蕭弈反而輕鬆地笑了笑。
呂醜不由疑惑,道:“郎君,如此看來,韓令坤必是郭榮一系,手伸得如此之長,恐怕……”
“無妨,不是壞事。”
“怎能不是壞事?”
“今我兵權在手,何懼之有?”蕭弈道:“反倒是能讓大郎關注到西北,出手拉攏李光儼,對於党項歸化大有裨益。”
“郎君有胸襟,可是,這幫人對儲位分明還未死心。”
“你今日才知道嗎?”
蕭弈早就知道,郭信要坐上儲位,僅靠郭榮口頭說一句放棄沒有用,得靠郭信自己立下實打實的戰功。
除此之外,那就是比雙方的兵馬。
他遠赴西北經營,對方就拉攏党項李氏,如今看似各自獲取了定難軍一部分支持。
可紙面實力作不得數,需看實質,他能帶着鐵鷂軍真刀真槍地支持郭信,李光儼能支持郭榮起兵嗎?
第476章 退而結網
“見信如晤,我駐軍正陽東壘,稍得閒暇,且述伐淮戰況。月初趁淮河水枯,我引師出正陽渡,連掃來遠、山口二鎮,廓清隘口,直抵壽州城下,初勢可謂順遂。”
“劉仁贍老賵员谇逡埃淌夭怀觯咸萍卑l兵三萬,以劉彥貞沿淮馳援,紮營渦口,欲內外夾擊於我,趙匡胤奉命來救,趁敵援軍立足未穩,渡淮突擊,大破敵營,陣斬劉彥貞、何延錫,而後數戰克捷,兵進滁州,生擒皇甫暉、姚鳳等名將,大放異彩。我依你先前所言,不下壽州則不深進,屯兵城下,奈何城垣高厚,濠水環護,屢攻不克,氣煞我也。”
“今符氏與妾張氏皆孕,養胎於洛陽,念我孤身征戰,又張羅一妾室隨軍,起居皆有照料,無需掛懷。不知西北風雪幾何,故人安否?廣順四年臘月十八,郭信手書於正陽。”
蕭弈得信,已是臘月二十九。
看信上所述,郭信有些嫉妒趙匡胤的戰功,似乎還有些抱怨他提醒不可輕易繞過壽州。
可他了解郭信爲人,知道那小子率性而爲,無非是說出來讓心裏快活些。
拿出兩淮地圖揣摩了一會兒,壽州城諸水環繞,以淮河爲幹流,以淝水、濠水爲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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