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3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謹言,夫婚姻肇始,蓋承天地之序,古今通典也。今郭氏子信,稟性淳謹,年齒長成,禮當婚娶,伏惟貴府符氏三女金光,淑質含章,柔明有則,稟閨門之懿範,有宜家之令德,人望允合,謹憑媒妁,申納采之禮,擇廣順四年歲次甲寅六月二十二日黃道吉辰,恭成嘉姻。虔修尺素,以申婚約,書之典冊,永爲憑據。”

隨着郭氏宗老當庭讀罷通婚帖,作爲禮儐兼捧書吏的蕭弈便上前,接過婚帖,放在紅綢布蓋着的盤子上。

他心想,原來符三娘名爲符金光。

符昭信臉色淡漠,見過托盤,只是點了點頭。

“謹受嘉命,敢不敬從。”

這一句話,大抵表明了符家對待這樁婚事的態度,有種聖命難違的意思。

符昭願態度稍好些,道:“還請蕭郎隨我們到側廳看茶。”

“承蒙厚意,卻之不恭。”

走過迴廊,剛入側廳,符昭信神情不悅,忍不住地“嘖”了一聲,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可否給我一個押寶於三郎的理由?”

蕭弈不由詫異於他的直率,道:“符兄若不信任三郎,爲何答應聯姻?”

“陛下所願,符家能拒絕嗎?”

“既如此。”蕭弈道:“陛下所願,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符昭信一愣。

符昭願則十分諔径Y道:“蕭郎,我兄弟二人想知道,你支持三郎,到底是出於何種原因。若只是因爲你與三郎交情好,便阻撓符家與郭大郎婚事,逼迫我們聯姻三郎,未免太不講理了。”

“好。”

蕭弈能理解他們的顧慮,覺得也該把話說清楚。

他略作沉吟,近日的思緒在腦中翻湧,緩緩開口。

“陛下是明君,而三郎是陛下的嫡親兒子。”

“這理由……”

“這便是大義。”

蕭弈以前也不明白“大義”是何物,只是憑直覺,如今則漸漸深有體會。

“唐亂以來,比得了陛下的中原天子有幾人?遠的不提,劉知遠見契丹亂中原而不救,石敬塘稱兒皇帝而割讓燕雲。唯陛下即位,爲天下撥亂反正之始,我只問兩位,陛下可得民心?”

“當然得民心。”

“三郎雖比不得大郎賢明,可也並不惡劣吧?”

“若在太平時節,三郎的才幹倒也足夠,只是……”

蕭弈道:“那我再說直白些,假設王峻自負雄才大略,欲爲天子,從陛下或三郎手中篡位,符合大義嗎?”

“當然不,王峻受陛下厚恩,若敢如此行事,必受天下口誅筆伐。”

“那便是了,再問兩位,若大郎即位,王峻以‘廢假子立嫡子’爲由篡位,是否多少沾些大義?”

符昭願遲疑着,道:“確實是個名義。”

“故而說,大義爲天下安穩的根基。昔司馬氏洛水立誓、背信篡魏,得國不正、失盡大義,是以西晉根基先天崩壞,國祚短短五十餘年,致五胡亂華,正是此理。而當今天下,論大義,豈有正過三郎者?”

近來,蕭弈看到了郭信的痛苦,像是在把郭信削成另一個形狀硬塞進不適配的模具裏。

他也想過,與其勉強郭信,不如親自去爭。可他要爭,橫亙在面前的最大問題,便是“大義”二字。

那也簡單,站在大義的一邊,只要郭信還能扶,便一如既往地扶,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若郭信在這條通往權力巔峯的路上攀不動了,放棄了,那就是大義不在郭信身上了。

屆時大義歸誰?他不知道。可想來,無非是看誰能行善政、誰便能得民心。

但行好事,不問前程,萬一某天大義到了他這一邊……這念頭眼下還只是心裏的一顆種子,要發芽,需民心的澆灌。

“可還有一個問題。”符昭信道:“前些年陛下爲大郎定親,便是擔心三郎坐不穩這亂世……”

“那是當年,如今已是廣順四年。”蕭弈道:“陛下立國以來,輕徭薄賦,與百姓休養生息;弱枝強幹,收各鎮精銳于禁軍;抑佛復田,增加國家財政;拒敵於外,使邊境安穩,如此種種,不值得天下人感念嗎?而天下人的感念,若非三郎,何以寄託?以前陛下確有顧慮,可這次三郎也做出了犧牲。”

“什麼犧牲?”

“我就直言不諱了,因聯姻符氏,三郎的紅顏知己主動離開了他,他痛心疾首。”

“呵,可笑。”

“符兄以爲,是付出代價的所得之物珍貴?還是平白得到的東西珍貴?三郎以往少不更事,如今卻已做出了取捨,換言之,他通過了陛下的考驗。”

說罷,蕭弈一揖,道:“三郎據大義、得國正,爲人亦重情義,得位後旁的不說,容人之量必是有的,符家如今聯姻,可與大周休慼與共。”

符昭信、符昭願對視一眼,良久默然。

之後,符昭願先點了點頭。

“既如此,明日還請蕭郎再來一趟,將答婚帖帶給三郎。”

“好,應該的。”

蕭弈心中長舒一口氣。

看來,符家轉而支持郭信了。

此事並非是被他說服的,他只是把符家兄弟心裏最後的不平氣給順了過來。

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郭威。

次日。

蕭弈再次登門拜訪,感受到的氛圍不再像之前那般排斥他。

只是,他求見符家兄弟時,卻是遇到了些小插曲。

“回蕭節帥,大郎、二郎到禁軍當值了,尚未歸府。”

“敢問老夫人可在?”

“還請蕭節帥到花廳稍待。”

“好。”

蕭弈在花廳等了好一會兒,恰好第三盞茶喝完,幾個婢女簇擁着一個光彩照人的女子出來。

卻是符二孃。

她款款上前,萬福一禮,道:“蕭節帥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不知有何要事?”

“是令兄讓我今日來取答婚帖。”

“可婚姻承宗祧,非私人事,答帖還需告廟之後再遞纔是,阿兄們怎麼會讓蕭節帥來取?”

“那便不知了,不知令兄何時歸來?”

“快了,請節帥稍待。”符二孃方俏皮一笑,道:“竟勞堂堂太尉、保義軍節度使辦媒人的差事呢。“

“二孃說笑了,我是三郎之友,該幫忙操持。”

符二孃眼眸中似有揶揄,道:“可惜我阿姐至今下落不明,我雖還未出閣,也只好出面幫三妹操持婚事了。”

聞言,蕭弈打算岔開話題。

目光看去,少女身姿輕盈,相貌嬌柔,看樣子分明比符三娘小得多,乾脆問道:“二孃看着不像姐姐,不知比三娘年長多少?”

“誰說不像的?我要是比你還大一兩歲呢?”

“我在襁褓中便被李崧公收養,自己尚不知具體年歲,二孃如何知曉?”

“我瞎說的啊。”符二孃道,“難怪,開封城少有人能拿到蕭節帥的生辰八字。”

這話的言下之意,蕭弈聽得懂。

難得的是,從符二孃口中說出來,並沒有絲毫壓迫感,只讓人覺得是在逗趣。

“要甚生辰八字,誰要下符咒我不成?”

“那節帥覺得,郭三郎與三妹的八字合嗎?”

“我不懂命理玄學,覺得姻緣該兩情相悅。”

“蕭節帥才強拆了人家的兩情相悅,今日反拿這番說辭搪塞,怪不得年紀輕輕官吆嗤ā!�

“我強拆的?”

蕭弈頗覺冤枉,苦笑道:“二娘子爲何這般認爲?”

符二孃道:“聽說的,都道蕭節帥好本事,翻手爲雲,硬把三郎扶上儲位。”

“是嗎?”

蕭弈覺得,開封城的謠言太多了些。

正思忖着此事,符二孃上前兩步,眼裏帶着促狹的笑意,小聲道:“與你說件事,不許告旁人。”

“好。”

“三妹說,郭三郎還挺好的,至少不會以貌取人。”

蕭弈聞言不由笑了笑。

符三娘對郭信有好感,這算是近來冷冰冰的諸事中唯一的好事了。

簡單聊了一會兒,又等了小半刻,符昭願終於下衙歸家。

“蕭郎來了?是我怠慢了,今日恰遇到李重進,與他喝了兩杯。”

“李兄是個值得來往的人,符兄該多多親近。”

“哈哈,坐下說。”

符昭願低頭吩咐了一句,便有下人去拿答帖。

“家父不在京城,三妹的婚期緊迫,我們兄弟年紀尚輕,難免打理得不妥當,勞蕭郎多上心,常來家中,不必拘禮。”

“我理應盡心。”

此時,符家下人捧了好幾份紅色的帖子過來。

符昭願轉頭叱道:“讓你拿答帖,全拿來做什麼?”

“小人知錯……”

這麼一嚇唬,一個沒拿穩,帖子反而全都掉落在地。

“我來,我來,是這封吧?”

符昭願俯身拾起,隨即將一封書帖遞在蕭弈手中。

蕭弈隨手打開看了一眼。

“坤造天作之合,謹具陳州宛丘符氏第二女年庚,開列如後,曾祖諱存審,故唐宣武軍節度使、太師、中書令,追封秦王;祖諱嗣,故晉左金吾衛大將軍;父諱彥卿,推辗盍x翊衛功臣、天雄軍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魏王;母魏國夫人李氏。小女符氏,行二,小字金環,清泰三年丙申歲八月十五日寅時生……”

下面則是八字。

“丙申、丁酉、乙卯、戊寅。”

蕭弈心想,原來符二孃的閨名金環。

她只比符三娘年長几天。

按照他天福元年被李崧撿回去時已有兩歲的說法,他與符金環差不多大。

方纔交談時她不說的,此時他卻都已知曉了。

“蕭郎?”

蕭弈回過神來,遞過庚帖,道:“這不是三娘子的答婚帖。”

“哦,那我還是明日再送過去吧。”符昭願道:“近來正在爲二孃物色合適的人家,讓蕭郎見笑了。”

“原來如此。”

“說來尷尬,二妹尚待字閨中,三妹反而匆匆成婚了,讓我措手不及啊。”

蕭弈從容應道:“以符二娘子的出身、容貌、才情,天下英傑自是任她挑選。”

“奈何這丫頭心氣太高,性子太執拗。”符昭願長嘆一聲,道:“家中諸事不順,該找回來的,杳無音訊;該嫁出去的,遲遲未定。”

這是很直白的提醒了。

讓蕭弈把符大娘子還回來,把符二娘子娶回去。

蕭弈近來聽人談論,符家嫁女按理該選二娘子出閣,只是在黃河畔便定下了由二娘子與“蕭節帥”聯姻,纔有的符三娘與郭三郎的婚約。

問題是,近來郭信非堅持讓他迎娶郭五娘,兩邊都難以推脫,答應一方便要得罪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