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見有人來了,老驛丞起身,道:“小老兒去給節帥暖杯酒。”
蕭弈入內,聽得身後傳來關門聲。
“坐。”曹威指了指對面的胡牀,問道:“會下棋嗎?”
“不會。”
“你名‘弈’,卻不會下棋,名不副實啊。”
蕭弈上輩子是孤兒,被收容時沒名字,旁人只知他父親姓蕭,母親姓弈,也就這麼起了名。
身世不足爲道,他微微一笑,道:“卑職只是一顆棋子,不會縱觀全局。”
曹威拈着一枚棋子,目帶斟酌,之後緩緩感嘆了一句。
“你我都是棋子啊。”
“卑職不能與節帥相提並論。”
曹威道:“昨日在韋城驛,你那番說詞,漏洞百出。”
蕭弈並不否認,而是問道:“劉使君也看出來了?”
“放心,他一心功利,沒耐煩管你的事。”
“那……卑職有罪,請曹節帥治罪。”
燭火搖曳,映照着兩人晦明不定的臉龐。
曹威沉默半晌,方纔開口。
“若要治罪,當先論你戕害上官之罪。”
蕭弈心中一驚,面上卻波瀾不驚,問道:“何意?”
“曹當是我的孩兒兵,剛投靠李業,調任控鶴衛都頭,他那柄匕首是戰死袍澤所遺,從不離身,你拿了他的匕首,必已殺了他。”
空氣彷彿凝固。
蕭弈的身體緊繃起來,靜待曹威的態度,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屋中寂靜,直到被一聲細響打破。
“嗒。”
曹威終於落子。
那枚黑子在棋盤上微微晃動着,逐漸站定,彷彿帶着攤牌的決心。
“你……殺得好!”
“曹當小兒,忘恩負義,趨炎附勢,死不足惜!”
聞言,蕭弈長舒一口氣,道:“節帥北上鄴都,莫非是奉旨誅殺郭威?”
“不錯,你往澶州,可是傳信李洪威,誅殺王殷?”
“是。”
曹威捧起酒杯,握在手中摩挲着,緩緩問道:“有何打算?”
“我本欲北上投效郭節帥,忠环巴尽!笔掁霓揶淼溃骸拔ǹ值任业搅肃挾迹驯徊芄潕浾D殺。”
曹威倒也直爽,搖了搖頭,道:“我隨大帥討平三鎮,賞識提拔之恩、生死與共之義,讓我背棄他?可滿門老幼在刀下抵着,若不奉旨行事……”
話到一半,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發出一聲很輕、卻承載了千鈞重量的嘆息。
“英雄氣短吶。”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節泛白,曹威胸膛起伏,眼中有憤懣,亦帶着一絲恐懼與無奈。
蕭弈知他不是來說閒話的,問道:“節帥有何打算?”
“你要送的信,給我看看。”
“好。”
蕭弈拿出那封密詔。
曹威看了,搖搖頭,道:“你可救一救王殷,他少不了你一場前程。”
蕭弈不知如何救、風險又有多大,不語,靜待下文。
曹威道:“太師慘遭誅殺之後,王殷便是禁軍至關重要之人物,李業顯然早有計劃,提前數月相繼調他與李洪威到澶州,因爲要殺王殷,必須託付給最親近之人,但,李業漏算了一點。”
“什麼?”
“李洪威爲人懦弱、優柔寡斷,未必敢動手。”曹威道:“你把天子密詔先呈於王殷,他必可拿下李洪威。”
“節帥確定?”
“可用人頭擔保。”
曹威語氣篤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輕輕敲着棋盤,道:“這會是我們翻盤的第一步棋。”
“然後呢?”
“待王殷控制局面,讓他派人到開封救我家小,遣一隊精銳助我斬殺劉繼榮,我將北上鄴都請郭帥舉兵清君側!”
一番話,說到了蕭弈心坎上。
蕭弈卻沒馬上就信了曹威,不提對方是否在試探他,哪怕事態真的這麼發展,他這枚小棋子也可能被利用、犧牲掉,事後郭威追封他什麼都沒用。
“節帥爲何與我一個小小副都頭說這些?你我相識不到一日,就不怕我轉頭向國舅告祕?”
曹威淡淡道:“若連這點洞察力都沒有,老夫早死在戰場上了。”
說罷,他徑直拿出一封書信,道:“帶着,以防你不能順利見到王殷。”
又是送信,送就送吧,郭威最初也是驛使起家。
蕭弈接過,問道:“劉繼榮……”
忽然,敲門聲起,老驛丞在門外道:“節帥,酒暖好了,得趁熱喝。”
曹威起身,同時,如下軍令般甩下了一句話。
“黎陽縣北四十里,白溝渠,誅劉繼榮。”
第53章 信使
時近黃昏,四野晦冥。
官道旁時而可見餓殍被啃食得只剩白骨。
零星的流民見到兩名披甲官兵一人三馬奔馳而來,如避蛇蠍,逃進溝壑林藪。
蕭弈、範巳襲捲而過,快得如同飛鳥。
終於。
遠處一座雄城的輪廓伏在雪霧中,偶有幾縷炊煙表示這片土地還有生息。
澶州橫亙於黃河南北,兩岸皆有城池,州治時而在北、時而在南,如今王殷、李洪威則駐紮在南城。
城牆巍峨,堞樓密佈,刁斗森嚴,城頭大旗於風雪中獵獵翻卷,守軍甲冑的寒光隱約可見,戒備遠比一路所經州縣森嚴。
城外卻是民居稀落,破敗蕭條,唯有連片的營寨與望樓,透出沖天的肅殺之氣。
蕭弈勒馬,觀察了城門盤查,見城門雖未關閉,守卒卻隱隱有警惕之態。
“範巳,你在城外尋個穩妥的腳店住下。”
“都頭你呢?”
“我獨自進城,明日在此匯合,若中午還不得我的消息,你即刻北上鄴都找到鐵牙,告訴他澶州有變、設法救我。”
範巳臉色一凜,抱拳道:“喏!都頭萬事小心。”
蕭弈點點頭,將多餘馬匹繮繩交給他,打馬進城。
城門處,守卒驗了牌符,恭敬放行。
“請問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節帥府邸在何處?”
守卒正要答,忽向城外抬手一指,道:“少將軍來了,都頭隨他一道去便是。”
十餘騎奔來,爲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姿挺拔,劍眉朗目,一身精良的細鱗甲,外罩迮郏鈿怙L發。
“籲——”
那少將軍馳到城門前,單手勒馬,馬蹄揚起,堪堪沒踢到城門守卒,一手功夫顯然很俊。
“兀那軍漢,指我做甚?可是京中又有驛使?”
“少將軍可真是神了咧,這位禁軍副都頭有信遞給節帥。”
“哈哈……信給我也是一樣,帥府次子,王承訓。”
蕭弈亦是抱拳,通了姓名,道:“此信重要,需親手遞呈節帥。”
目光看去,只見王承訓眼神明亮,恣意昂揚。
因方纔聽到的是“京中‘又’有驛使”,蕭弈看向王承訓隊伍中,果然見一名騎士滿身風雪、靴上泥濘,此人作禁軍打扮,衣甲上還沾着些血跡。
蕭弈不由想到了史德珫的口供,符印被一個禁軍騙走了。
“隨我來,帶你見阿爺……駕!”
王承訓不等他上馬,徑直驅馬入城,速度頗快,卻遊刃有餘,並不撞到路上行人。
蕭弈策馬直追。
澶州城街道寬闊,行人不算多,但神色還算安定,臨城門的店鋪大多開着,酒肆裏傳出軍漢喧囂。
總體而言,有種緊張有序的氣氛,細微中可見王殷治城的手段。
奔了小半刻鐘,前方一座官衙,門前戒備森嚴,十餘牙兵頂盔貫甲、按刀而立,渾身散發着百戰老兵的悍煞之氣。
“二郎。”
“阿爺呢?禁軍來人。”
“節帥正在書房與大郎商議要事,恐不便見客。”
王承訓隨手丟開馬鞭,回頭看向蕭弈,笑讚道:“你騎術真了得。”
“不敢當。”
“阿爺在忙,你先到廡房歇歇,填了肚子。”
蕭弈道:“事急,可否請少將軍通稟一聲?”
“好。”王承訓異常乾脆,引着他到了偏堂,道:“在此稍候。”
說罷,快步入內,親自通報。
蕭弈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王承訓帶着一人過來,但不是王殷。
這人年近三十,風采出校嬌狭糇哦挑P,添了幾分沉穩之態。
“這是我兄長,承誨。”
“蕭副都頭自開封來,不知受何人派遣?”
王承誨目光如電,帶着審視意味,聲音清朗,自有一股威勢。
蕭弈抱拳,道:“既受國舅李業所派、亦承奉曹節帥所託。”
“何事?”
“事涉王家滿門性命。”
王承誨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阿兄。”王承訓笑問道:“我可猜對了?”
王承誨不答,鄭重其事向蕭弈一揖手,道:“蕭都頭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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