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1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節帥,劉楊渡的爛根堤壩恐怕要撐不住了!”

果然如此。

蕭弈並不意外,近來的諸多端倪讓他早有預感。

“隨我來。”

“是。”

他加快腳步,直趨河防大營。

身後,符昭願追了過來,問道:“蕭郎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何處?”

蕭弈本不打算與他明言,轉念一想,待事態更明瞭,再想調動這些藩鎮子弟就不容易了。

“要潰堤了,調集你的人手,等我命令隨時出發。”

“什麼?!”

符昭願連忙追上,道:“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立功……”

“還不快去?!”

蕭弈叱了一句,待回過頭,已完全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他心裏的一塊大石頭反而落了地,該來的總會來,處理便是。

第440章 刮骨

劉楊渡。

蕭弈驅馬上了堤崗,河風捲着水霧撲面,似乎帶着黃沙。

放眼看去,天地間盤桓着一條黃色的巨龍,怒吼呼嘯。

黃河至此驟然折向東北,甩出百里大彎,水勢盤曲湍急,此處是黃河入魯前最後一段,也是河道肘腋之地。

且是懸河。

大堤高出平原丈餘,把黃龍高高舉起,濁浪翻滾,被死死約束在堤內,看得人觸目驚心。

與察事都的密報不同,這段堤身夯築得很齊整,埽體堆疊,細土夯實。

“使君,也許我們誤會王祥了,這段堤壩築得也沒問題。”

“看看再說。”

十餘人的隊伍繼續往前。

然而,不多時,最前方的騎士轉回,稟道:“節帥,王祥在前方迎候。”

蕭弈勒馬,有些意外。

“我們剛到此地,他立刻知曉,看來是吩咐了人手盯着……符家兄弟到了嗎?”

“回節帥,符二郎落後我們半日路途。”

楊業道:“怎麼?兵馬未到,還不敢見王祥嗎?放心,有我隨行,自能保你安全。”

蕭弈擔心的不是這個。

而是因爲他爲防止符家兄弟不願率兵趕赴下游,沒有把實情告訴他們,倘若打算動手拿下王祥,須確保符家兄弟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這就是趙匡義牽線搭橋讓符家分潤功勞的惡果。

只考慮政治利益,卻致使所用之人關鍵時刻不能完全信任。

“讓王祥等着,楊兄且隨我微服私訪。”

“去哪?”

“那裏吧。”

蕭弈抬手指向了遠處河堤上勞作的民夫們。

小雨淅淅瀝瀝,民夫們冒雨勞作,臉上表情麻木,遠不如上游的民夫們振奮。

不論蕭弈與他們如何攀談,他們總是不作回應。

他卻是鍥而不捨,在堤上巡視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有一個民夫回了他一句。

“打聽堤壩有何用?要是俺說這堤爛了根,還能扒開了看不成?”

“……”

“節帥,符昭願到了。”

“我先見他。”

蕭弈打算先確保,若與王祥衝突,符家能聽他命令行事。

符昭願帶了一個指揮,屬禁軍趙弘殷麾下。到了軍中,蕭弈觀察了一下,問道:“怎麼不見符大郎,以及你們從鄴都帶來的牙兵?”

“阿兄還在後面。”

“爲何?”

“蕭郎只說潰堤,也不說是何處潰堤。爲安全起見,阿兄自是將家眷帶着。”

楊業聞言輕笑了一聲,似在嘲笑符家兄弟一聽潰堤就帶着滿家亂跑,還領甚護堤的差事。

蕭弈遂瞪了瞪楊業,道:“此爲常事,好男兒若無心護住家小,如何護天下人。”

一句話,誇得符昭願臉上泛起笑意。

既然如此,蕭弈沒說別的,道:“一道見見王祥吧。”

乾祐三年,王峻與郭威一樣滿門被盡誅,王祥就成了王家族中與王峻血緣最近的子侄之一。

他與王峻五官有幾分相似,神色卻不冷峻,反而是見人先堆三分笑意,即使被蕭弈晾了半天也毫無怨色。

“不知蕭郎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

“虛禮就免了。”蕭弈語氣冷峻,道:“我來,是巡視河堤的,你據實回稟河堤情況。”

“是。”

王祥頗自豪地指向堤壩,道:“如蕭郎所見,劉楊渡一段的河堤已如期築成,如今下官正日夜加急築遙堤。”

蕭弈問道:“此處爲黃河大彎口,水流湍急,築堤難處遠甚別處,你們爲何能修築得如此之快?”

“下官身受朝廷重託,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盡心督辦河工!”

王祥一抱拳,回答得慷慨激昂。

“很好。”

蕭弈點了點頭,彷彿在讚許他,手指卻指向了大堤外側的埽體。

“我既來巡視,當看仔細了,且把埽體扒了,我看看堤根。”

王祥瞳孔一縮,目光深沉了起來,開口,語氣卻滿是錯愕,道:“可這是耗費了許多人力物力才築好。”

“拆開一小段看看,不影響。”

蕭弈並非故意挑刺,賬冊的貓膩、察事都的稟報、民夫的暗示,讓他已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是。”王祥卻表現得很鎮定,道:“那下官便安排人拆堤供蕭郎督察,只是天色已晚,陰雨綿綿,還請蕭郎先到驛館歇息,下官略備薄酒……”

“不必了。”

蕭弈徑直向符昭願麾下兵士吩咐道:“你們,帶兩隊民夫去扒開埽體。”

此時,符昭願也明白過來,低聲道:“你原是怕下游潰堤,何必如此?”

蕭弈側過身,聲音很輕,用與自己人說話的語氣道:“我們至少該知道實情,不能被矇在鼓裏。”

“也對。”

至此,王祥依舊冷靜,只是眼珠子已經開始來回轉動了。

風雨交加,腥吮氵@般等着。

終於,一小段堤壩外側的夯土被鋤開,搬走埽體,顯出了裏面潮溼腐爛破裂的舊堤根。

蕭弈爬上泥濘的土堆,伸手一摸,扳下一片陳年舊土。

侯仁寶艱難地過來,摸了摸,嘆息道:“這堤根,有十來年不曾翻修了,水一衝就要爛。”

“王祥,爛了的堤根,你在外側糊上一層埽體、堆高便能擋住這滔滔洪水嗎?!”

沒想到,到此地步,王祥臉色依舊不見半分慌亂,趨步到蕭弈面前深深一揖,開口回答。

“蕭郎何必拆穿?河堤既已修築完畢,三郎與蕭郎很快就能完成差遣。”

“什麼?”

“蕭郎啊,我是王相公的族侄,與你是自己人,那便有話直說了,朝廷劃撥的治河款只有那麼多,要防的也只有今年河汛,我們已經可以交差了,大功已經立下。”

“我問你,你這爛了根的堤,有用嗎?”

“這道堤已經攔了黃河大水十多年了,我又修繕了一番,當然有用。”

“你也知道一道土牆泡了十多年了。”

“劉楊渡往下游就算真的潰堤,也壓得住,封幾張嘴的事,相比而言,重修要花多少錢款?”

“難道不曾撥給你嗎?錢呢?!”

“蕭郎啊,怎就想不通?你沒有自尋煩惱的必要啊!今日你不來,有誰會認爲這道堤有問題?”

蕭弈不由笑了笑。

他只覺得荒謬。

下一刻,他語氣驟然冷峻,道:“如此說來,你已認罪了。”

“你我是自己人,我私下實言,你這又是何意?”

蕭弈徑直向楊業道:“押下!”

“我族叔乃當朝宰相,就連當今天子也給他幾分情面……”

“將他嘴堵了,帶下去,我親自審。”

之後,蕭弈轉向侯仁寶,道:“你儘快將河堤排查一遍,擬一個重建的條陳給我。”

“是。”

符昭願見了動靜,皺着眉上前問道:“怎麼?”

“符兄放心便是,我有分寸,你先到驛館歇一夜,明日再談。”

“真沒問題?”

“我能應付。”

蕭弈態度篤定,智珠在握。

可當夜,他親自審訊了王祥,臉色卻越來越沉。

“貪墨?貪墨算甚大事,好,你問錢款去了何處,我告訴你,我不缺錢,省下的錢款用來爲三郎拉攏人心了,附近各州的防禦使、各鎮節度使,乃至其都押衙將領,我都上下打點,不信?你自去查。”

“休當我不知道,王峻不是爲了三郎,他是爲了自己。”

“好!”王祥道:“蕭郎夠硬氣,殺了我,讓我族叔莫再支持三郎便是!”

“當我不敢?留着你等,只會害三郎。”

“蕭郎殺我只怕不夠,河防官吏有多少人貪墨,我大可寫份名單給你……”

直到完全招供,王祥臉上都帶着篤定的笑容。

蕭弈握着那份長長的名單,聽着黃河咆哮,卻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河防之事有巨大的利益,募徵、備料、徵田、築堤,乃至給民夫供應餐食都有油水可圖。

這些人他可以都處置了,可他們都是郭信的支持者,到時必然會失去王峻以及更多人的支持。

一刀割下去,割的不是肉,是半邊身軀。

處置之後呢?誰來代替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