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峻這才掃了蕭弈一眼,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摺,往前一遞,以平淡而隱含傲慢的語氣說了一句。
“事已辦妥,自己看吧。”
蕭弈不由訝異。
上次,他找王峻爲的是讓郭信出鎮澶州,澶州爲開封門戶,易帥絕非小事,可王峻竟兩日之內便辦成了?
他上前,接過那公文,展開,目光掠過,他卻是愣了一愣。
“郭信性資沉毅,德望足以服校}足以系民,當授河防專使,可令州縣官吏不敢怠慢,兵民同心赴事,並以蕭弈授副使,補專使臨政之缺,事半功倍。蓋河防大事,牽涉甚廣,自汴、大名府至鄆、澶、滑、孟等諸州,凡有關河防之官吏、兵卒、民夫,且聽調遣;凡儲糧、物料、役夫,且統籌調用……”
不是澶州節度使。
郭信探頭來看,驚訝地接過奏章,道:“怎又不事先商量?我做得了嗎?”
蕭弈道:“王相公,三郎恐怕不合適。”
王峻眉頭一皺,輕描淡寫道:“有甚不合適的?”
“河防大事,干係國家根基,豈能因爭功而耽誤?”
“依你所言,是因三郎才幹不如郭榮,故而,郭榮能做成之事,三郎做不成?”
蕭弈按捺住心頭火氣,耐着性子,道:“三郎乃陛下親子,不必亦步亦趨地學大郎證明才幹,需要的是按部就班地補資歷,且讓陛下能夠放心。”
“豎子何等湵。浚 �
王峻頓時不悅,叱道:“待坐看郭榮立下大功,三郎如何還有機會?!”
之所以急躁,還是爲了阻止郭榮立功。
究其根本,王峻就是出於恐懼郭榮登基之後的清算。
見老匹夫如此湵。掁慕K於忍無可忍。
“三郎當展現的是用人胸襟,他能包容大郎施展治理之能,方爲陛下希望看到的局面,如此狹隘爭功,只會適得其反……”
“不必說了!”
話才說到一半,王峻厲聲打斷。
難得的是,這次,他沒有叱罵,而是以不容置喙的語氣一錘定音。
“陛下已批准,此事木已成舟,你二人不必再畏手畏腳,放手施爲便是,記住,不容有失!”
蕭弈展開奏摺,直接看向最末處,卻見那御筆硃批,鐵畫銀鉤地寫着一個“準”字。
第434章 治水如治國
“傻鳥。”
走出樞密院,蕭弈抬頭看向柳樹枝頭噰喳喳的麻雀,吐出了兩個字。
郭信知他罵的是王峻,嘿嘿一笑,道:“老匹夫當罵,可無論如何總算是爭了個差遣,大哥能做成,我未必做不成。”
“人主用人,人臣行事,爭功乃捨本逐末。便是把差遣辦妥了,你還是缺少出鎮強藩的經歷,此方爲不可或缺。”
當此亂世,出鎮強藩是踐儲君之位的必經之路。
而道理,王峻分明比誰都清楚,否則也不會急吼吼地自請出任平盧節度使。
老匹夫根本不是糊塗,自私就自私,卻口口聲聲要扶持郭信。
這纔是最讓蕭弈厭惡的地方。
“不急嘛,等辦完了差遣,再任藩鎮也不遲。”郭信道:“先把事情辦好唄,這次有你在,我總該能挽回些聲望。”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蕭弈點了點頭,語氣已完全平靜。
“做吧。”
“好!”
郭信頓時振奮,往空中一揮拳,道:“直娘伲L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蕭弈留意到,郭榮不讀李白,郭信卻是讀的。
下一刻,郭信又轉過頭來,問道:“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做?”
河防專使這份差遣,反而比晉州之戰時的行營都轉呤惯�讓蕭弈感到棘手。
彼時身邊整套幕僚,眼下心腹手下都遠在汾州。
無人可用,便等於沒有了四肢。
“第一步當招攬賢能、搭建班底,召集你麾下的幕僚先做準備,你我再去拜會馮公,請他舉薦能臣,瞭解沿河各州縣官吏情形。”
“好,文官的事,問老師總沒錯。”郭信先毫不猶豫答應,想了想,又道:“可我麾下沒幾個聰明人,老師近來身體不好,閉門謝客了。”
“先遞名帖吧,我回京了,也該拜會馮公。”
“對了。”郭信好奇道:“那小白胖子特意在樊樓設宴,暢談河防水利,定是早得到了風聲,知你我要任河防專使,他如何得到的消息?”
“耆舊老臣之子,消息自然靈通。”
“我們何不去找他問個明白?”
“不急。”蕭弈搖了搖頭,道:“想必他此刻正等着你我登門,可只要我們不去見,他自會來見我們。”
“聽你的唄,我許是閒得太久了,忽然好有幹勁啊。”
郭信舒展着身體,忽將手中的柺杖遠遠向樞密院拋去,朗聲道:“兩河四十三州的蟲蠹們,爺爺來了!”
柺杖在空中飛旋,發出急促的破風聲,落入高牆當中。
“走,我養好傷了。”
郭信笑着,邁開由杉樹皮夾着的傷腿,略帶着些踉蹌往前走去。
就在當日傍晚,趙匡義帶了一名大夫到進奏院替郭信拆腿上的裹布。
“蕭郎,許久不見。”
“你愈顯沉穩了。”
郭信則一指趙匡義,道:“他是不是很像以前的你?”
蕭郎訝然,疑道:“哪裏像了?”
“不是說相貌,是說給人的感覺。我們剛認識時,你也是這個年紀,一樣年少沉穩,不愛嬉鬧,遇事卻有主見,曹英就誇他‘舉止端雅,靜中有威’。”
“當不得三郎如此誇讚,蕭郎乃是我平生最佩服的人之一。”
趙匡義身量已中等偏高,肩背寬闊,筋骨結實,不文弱也沒有粗獷之氣,兩腮微豐,眉骨隆起,瞳孔深黑,看人時專注,頗有壓迫感,確實不像一個少年人。
尤其是與郭信說話時,反而像一個照顧弟弟的兄長。
“三郎,如今拆裹布是否太早了?”
“拆,我要出面做事了,不宜再是這副樣子。”
“如此,請三郎到內堂。”
蕭弈本打算過去看看,恰好門房趨步趕來,道:“節帥,有人求見,自稱侯仁寶。”
“我去見他,去備些好喫的茶點來。”
“是。”
蕭弈與侯仁寶各自落座,卻不先提河防之事,只從容閒談。
“此間也是河東各州商會落腳之處,我算是借花獻佛,侯兄嚐嚐這些糕點如何。”
“好啊。”
看得出,侯仁寶是真喜好喫食,也不客套,慢條斯理便品嚐起來,每口下去,都能點評得頭頭是道。
“這塊該是糯米粉蒸糕,面上撒的是炒黃的小米碾成粉,入口甜香,鬆軟,真不錯,我嚐嚐,餡是紅豆,還摻了一點桂花……”
末了,侯仁寶掏出絹布擦淨嘴角,慢慢呷一口清茶,享受地哼嚵艘宦暋�
似感受到蕭弈觀察的目光,他反應過來,連忙把茶盞放下。
“蕭郎莫怪,我是個酒囊飯袋。”
“侯兄不必自謙,酒囊飯袋沒有這般消息靈通的。”
“嘿嘿。”侯仁寶笑道:“蕭郎想必已得到河防專使的任命了?”
“不錯。”
侯仁寶倒也坦率,徑直道:“我確實早一步得知此事,是左僕射範相公告知我的。”
原來是範質,作爲郭威的近臣,事先得知此事倒也不奇怪。
“範相公爲何將此事告知侯兄?”
“蕭郎也知道,黃河河牀高於城池,京城是飽受黃河之害,我這人好逸惡勞嘛,便一直在琢磨這事,去年夏天干脆上了一封奏疏講防汛,可朝廷正在用兵,無暇顧及河務,就被擱置了。沒想到,範相公一直記着此事,此番蕭郎提議治理河務,他便提點了我,好讓我有機會爲國出力。”
“原來如此。”
蕭弈心想,範質是郭威的近臣,從中可見,這次的任命也許符合郭威的心意,並非完全是出於王峻的強硬。
侯仁寶賭咒道:“蕭郎放心,雖說我沒甚本事,上陣廝殺、朝堂爭權都做不來,但要辦起實務,還是盡力的。”
“既如此,待朝廷正式任命,便請三郎徵辟你爲河防判官,如何?”
“太好了!”侯仁寶喜道:“多謝蕭郎,對了,我有些懶散、嘴饞、嬌生慣養,若有不妥處,往後還望蕭郎多多包涵。”
“你先擬個治河的章程給我。”
“是。”
與侯仁寶聊了實務,蕭弈也算是心裏稍有了些底。
轉回內堂,卻見郭信腿上的裹布已經拆了,留下了一個大疤,郭信本人倒不以爲意,正怔怔聽着趙匡義說話。
“蕭弈來了,你與他說。”
“說什麼?”
趙匡義一揖,道:“蕭郎,我給三郎出了一個主意。”
“哦?”
“三郎既受任河防專使,上任首要之事,該當先往禹王臺,祭祀大禹。”
郭信道:“我正與他說呢,還沒出京,毫無功績,急吼吼地跑去禹王臺祭祀?未免太厚臉皮了。”
“這是個好主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蕭弈道:“你細說說。”
“是,依我愚見,大禹治水,治的不僅是河患,更是天下權柄。大禹之前,諸部林立,各自割據自守,互不統屬,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勢總領全局,調度諸部、號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權收歸一人之手。其後劃定九州,令各州或徵人丁、或輸物產、或納糧粟,貢賦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再於塗山會盟諸侯,討逆伐不從之輩,威權日固,此爲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專使身份,親赴禹王臺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治水安民之名,收攏人心、樹立威望,總領河務、節制諸州,只要把這層心意傳揚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濟世安邦,心中便能歸信服膺,由此,氣象自成。”
趙匡義侃侃而談。
末了,他補了一句。
“暫且不論三郎治水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禮,日後,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會想到大禹。借古聖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這一步,便已經贏了。”
“這樣嗎?”
“請三郎信我。”
郭信聽着,瞳孔有些渙散,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根本在想別的什麼事情。
蕭弈卻能感受到,這一舉動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來籌備吧。”
“是。”
“對了,這些你是如何知曉的?”
趙匡義似乎有片刻的錯愕,答道:“《尚書》言‘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
蕭弈道:“我是說大禹治水背後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趙匡義眼神略一閃爍,遲疑了片刻,應道:“我也是聽旁人提及的。”
蕭弈根本不信,卻道:“原來如此。”
待趙匡義退下,蕭弈深深看着那道背影,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向郭信問道:“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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