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也不難懂。”

“既如此。”蕭弈問道:“強扭的瓜不甜,大郎就沒想過推拒了這樁婚約嗎?”

“這便是我與你們的不同了。”郭榮沉吟片刻,緩緩道:“你們想的是甜,而世間大多人想的是解渴。”

“願聞其詳。”

郭榮打量了蕭弈一眼,道:“聽聞你是奴役出身,可卻像個不曾過過苦日子的人。我說的是那種從很小就浸透你、讓你覺得活下去都是上天恩賜的苦。你比世家子弟還驕傲,你重視你的心,在乎你的感受,談痛苦、選擇,甚至是……自由?我這一輩子幾乎不曾提過這兩個字,我見的最多的,只有麻木。”

蕭弈聽了,問了一句很看似無關的話。

“大郎不讀李白的詩嗎?”

“李白?”郭榮喃喃道:“分明只是兩百年前的人,像是隔了天地。”

蕭弈道:“我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奴役。”

“符家娘子與你是一類,你們活得像人……而我,在劉娘以及我兩個幼子被無情屠戮後,我就已經不再像人一樣活了。”

說到這裏,郭榮望向了很遠的地方,目光空洞。

“我不在乎甜不甜,我只在乎如何把事情做好,我不會讓三郎成爲下一個劉承祐,我會把被那些人砸亂的世道重新拼好。”

蕭弈知道,他與郭榮的隔閡在於,他的靈魂不曾被這個亂世真正創傷過。

而郭榮實則已遍體鱗傷了。

此番私下閒談,他並未與郭榮針鋒相對,只是嘆道:“大郎這般活法,未免太累了。”

“我不怕累。”

“大郎做了選擇,符大娘子卻沒有選擇。”

“她從小安享逡掠袷常鞘郎隙嗌侔傩湛赏豢杉暗脑旎阒篮又信褋y被平定時別的婦孺是什麼遭遇嗎?旁人有旁人的命數,這場聯姻則是她的命數。”

說罷,郭榮自嘲一笑,道:“說這些,因我無論如何不想與你走到對立面,你救過宜哥兒。”

蕭弈一時無言,卻並非完全信服。

他對生命的理解與郭榮有差異,可那是太深奧的東西,說不出來。

忽然,有探馬稟報前方抵達了漳水。

二人不再多言,到河邊飲馬歇息。

在河畔坐着,郭榮看着滔滔河水發了會呆,忽然神色凝重地低喝了一句。

“水文官呢?帶過來。”

“是。”

蕭弈有些疑惑,目光看去,只見郭榮親自走到河邊,向水文官道:“你勘看一番,如今漳水水位,與往年相較,可有異樣?”

“回大郎,下官沿河勘視,現下水位,委實比往年偏高不少。”

“較去年同期,高出幾何?””

“粗略丈量,約有……五六尺。”

“早前便有地方奏報,開春後地氣失常,山雪早化,恐發春澇。眼下漳河水位陡漲,灘岸幾近漫溢,正是大水將至的兆頭,絕不可輕忽。”

說罷,郭榮又召來隨行幕僚,沉聲下令道:“你等立即分往周遭支河、溝渠,一併踏勘,逐段記察水情水位;分赴村落,逐一清查田畝、問詢民間去年收成、家中存糧虛實;傳檄就近州縣官吏,提前修繕堤岸、備荒儲糧,早做防澇準備。”

“大郎,此處非本鎮,萬一引得……”

“天災不分地界,黎民更無轄域之別,此事關乎民生根基,誰敢怠慢推諉,以軍法論處!”

“是!”

蕭弈看在眼裏,心知郭榮能有如此快的反應,只能是時時刻刻把民生事務放在心頭首位。

再想到符彥卿評論郭信的那句話,讓人不由恍惚了一下。

郭信是不是明君難說,郭榮卻一定會是個明君。

下一刻,蕭弈目光落在了郭榮發黑的眼窩,看到了有些病態的深深疲憊。

方纔還聽他說旁人的命數,可他的命數又如何?

待穩住心神,蕭弈告訴自己,遇到強者,不該怕,而是該學。

第431章 歸京

朱雀大街。

一雙沾滿泥濘的靴子踏在夯土路面上。

“你去趟宮城,代我請求覲見。若陛下召見,可到汾陽軍進奏院傳詔。”

“是。”

蕭弈在開封雖有府邸,可久無人住,倒不如去進奏院更方便。

想着郭威事忙,當不會太快召見,他與楊業牽着馬慢行,穿過長街。

環顧四看,市井熙熙攘攘,上元節剛過,餘留的熱鬧給這座飽經重創的城池添了幾分生氣。

進奏院在內城東側的高頭街,從朱雀大街拐進去,先是見諸多山貨、藥材、皮毛商行,往裏走,則是許多食攤擺開。

蕭弈久居邊鎮,難得見許多熱乎的市井喫食,一個個攤子喫過去,待到喫不下了,猶買了喫食徑直給街上的孩童們,只爲享受這種安寧富足感。

就連楊業那一向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神色。

安步當車,到了進奏院。

朱漆大門對開,銅環被摩挲得發亮,門楣大書“汾陽軍進奏院”字樣,筆力沉雄,旁邊卻還掛着一塊“汾沁潞晉及河中諸州商會”的小匾。

門外守衛並不森嚴,信使、吏員、生員,乃至行商、腳伕、婦孺進進出出。

一個老門房蹲在階邊曬太陽,也不問蕭弈來路,任他入內。

進門先是見一座青磚照壁,上刻“忠義仁勇”四字。

繞過照壁,前庭坐着一人,蕭弈一眼便認出了對方,乃是馮聲,正埋頭抄錄朝廷邸報,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紙頁。

馮聲太過專注,未察覺他走到近前,嘟囔道:“有消息便說,莫擋我的光。”

“你家節帥進京了。”

“什麼?”

馮聲抬頭一看,臉色驟變,倏然起身,驚喜道:“節節……節帥!”

“進奏院辦得不錯。”

“回節帥,此處原是個官員府邸,陛下賜予汾陽軍,創建之初,因缺錢財,便租了一半給沁州商會爲會館,之後,河東各州的商賈紛紛加入,集資擴建,院落增加了好幾進,連帶門前的高頭街也愈發繁華熱鬧……節帥且看,這些雕飾也是商會的手筆,多是花瓶牡丹,取平安富貴之意。”

說話間步入前院,蕭弈一眼便看到堂中立着關公塑像,笑道:“一看便知是晉商的手筆。”

“是。”馮聲道:“他們財力雄厚,想立關公像,自掏腰包便辦了。”

如此看來,在京中行事,大錢雖沒有,小錢卻是不缺的了。

“三郎近來如何?”

馮聲猶豫片刻,道:“太原之敗,朝中多有貶責,三郎遂以養傷爲名,一直閉門謝客。下官這便派人去告三郎一聲。”

“可。”

蕭弈本想沐浴歇息一番,沒想到,熱水尚未燒好,郭威召見的旨意便到了。

他匆忙換了身官袍,趕到宮城,低頭一瞥,才發現腳上那雙滿是泥濘的靴子竟忘了換,此刻已來不及折返,只好簡單擦拭了。

一路入內,蕭弈留意到,如今內朝聽政移到了日常起居的乾福殿。

這或許意味着,郭威的身子骨不如以前便利了。

他心頭不由浮起一絲憂慮。

拾階而上,稍整衣袍,邁步過檻,目光落去的瞬間,蕭弈微微一怔。

他先是看到了侍立在龍椅旁的少女。

雙丫髻上只簪了桃木枝,柔順的髮絲垂在額前,一身素色逡拢瑏K無繁複紋理,卻襯得她亭亭玉立。

不施粉黛,眉眼清麗沉靜,帶一絲青澀。

四目相對,許多往事自然而然浮上腦海。

雖是許久未見,卻毫無生疏隔閡之感,反倒生出一種相識了多年的熟稔、親切。

“咳咳咳。”

郭威捂着嘴咳了幾聲。

“臣見過陛下,賀陛下上元安康。”

蕭弈反應過來,行禮時目光瞥去,郭馨正捧着水壺,壺嘴中的茶水倒入瓷杯,溢在了堆滿奏摺的御案上,郭威忙把奏摺拿開,還親自扶了扶水壺。

“咳,免禮。”

“謝陛下。”

蕭弈垂首而立,偷眼觀察。

郭威較之上次相見又蒼老了幾分,兩鬢全然花白,額間皺紋深邃如刀刻,透着一股倦態。好在並不像他擔心的那樣孱弱,精神尚可,眼神中銳氣猶在,抬手一指郭馨時,臉上還浮起無奈的笑意。

“你怎麼不向本公主問安?”

“見過永寧公主,上元安康。”

郭威輕嗤一聲,道:“上元都過了,你這小子也不早兩日歸來。”

“臣與大郎在河北見水情異常,因此耽誤了幾日。”

“奏摺朕看了,紙上言不盡意,你具體說說吧。”

“是。”

蕭弈餘光瞥向靴尖,回想近日隨郭榮各處勘探的經歷,道:“入春以來,漳河上游積雪融化、山洪頻發,水位驟漲,大郎見不對,親率麾下兵吏沿岸查勘,自相州至滑州,再到黃河口,逐段丈量,今年春汛較往年各堤普遍漲幅逾三成以上,且沿岸舊堤多有頹壞、滲漏,恐入夏後暴雨連綿,釀成大澇,若如此,將波及魏、相、澶、滑、鄆等十餘州。”

“此皆河北、河南膏腴之地,大周屯糧、養兵之重鎮啊。”

“眼下大郎仍駐留相州,傳令各州官吏徵調鄉丁、修補堤岸、疏通溝渠,同時督辦糧秣、編織草蓆、造泄洪器具,督導地方提前籌備防汛諸事。”

“諸州官吏反應如何?”

蕭弈略略遲疑。

尚未作答,郭威已是面色一沉。

“不必說朕也知道,若非大郎親赴督辦,待到大澇潰堤,良田盡淹、流民四起,糜爛天下根基,受苦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關乎沿河數萬生黎、軍國糧本的要事,竟無一處州縣官員早做準備!”

蕭弈道:“去歲戰事連綿,州縣將官自顧不暇,難免疏於民生事務。”

“不必替這些人說好話,平日裏魚肉百姓,遇事推諉搪塞,全是尸位素餐的蟲蠹!咳咳咳……

“陛下息怒。”蕭弈忙道:“依臣以爲,此事並非某個官員失職,而是整個地方官制殘敗。臣隨大郎查訪,各州縣或無專職官吏,或空缺數載,由兵曹甚至帥府牙兵兼管,不通水文、不懂防汛,各地勘水器械、堤岸圖冊早已無存,武人治地方,莫談統籌修補,連轄區內溝渠走向、舊堤破損處都不清楚。”

這一番話說罷,郭威亦覺無從發怒,長長嘆息一聲,將手裏的奏摺一摔,以有心無力的口吻喃喃了一句。

“又是個亂攤子。”

蕭弈道:“臣以爲,亂世初定,餘弊未清,可先解眼下防汛之急,至於地方官制,可徐徐圖之。”

“說。”

“臣請設臨時河防專使,總領河務,再簡派朝中幹練文臣、懂水利的舊朝老吏,分赴澶、滑、魏、鄆諸州,專職督辦防汛。此外,授權其節制州縣官吏、調遣鄉丁物料整理河工圖冊、重建水文檔籍,並且,覈查、汰換掛名食祿的冗官庸吏,擇廉能之人補授州縣正職。”

說罷,他等了一會兒,郭威卻沒有問他是否有適合的人選,而是招過了一名內侍,吩咐了一句。

“傳朕旨意,即刻召工部、戶部、三司、吏部、御史臺、樞密院諸臣入宮議事。”

“遵旨。”

待內侍離開,郭威屏退左右,問起了另一樁事。

“王殷呢?”

“回陛下,王公接詔即交出節鉞,攜家赴京,與臣同行,臣因稟奏水澇之事先行一步,他如今當行至黃河邊。”

郭威拿起封摺奏,遞給蕭弈,道:“你且看看,覺得這奏書所言屬實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