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業心領神會,走到門口,吩咐了驛卒們幾句,獨自守在門外,隔絕外人耳目。

堂內只剩二人。

王承誨沉吟了片刻,彷彿隨口閒聊般開口。

“大戰之後,朝廷有了不少移防、調任啊。”

“我身在鄴都,對朝中消息不甚靈通,還請王兄賜教。”

“符節帥離任後,天平軍由原成德軍節度使何福進節制;王彥超由建雄軍移爲成德軍節度使;陳州防禦使藥元福移爲建雄軍節度使……”

王承誨這一開口,卻是一連串報出了十多個人名。

“王景從河中移爲鳳翔節度使;趙暉從鳳翔移爲歸德軍節度使;王進從鄭州防禦使移爲彰德軍節度使;索萬進從兗州防禦使移爲彰武軍節度使;孫方諫由定州防禦使移爲匡國軍節度使。”

蕭弈記不住這一連串的調防,只留意了其中關鍵的幾個。

河中、建雄軍都是鄰居,已換了人,倒是昭義軍李榮還留在任上,倒不知是爲何。

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大半節度使都被調換駐地,他心裏也生出一絲患得患失。

若讓他選擇,他並不想離開才費盡心血奪下的汾、沁二州,可自從被郭威召離,他已許久不曾回到任上,卻感到了君心難測。

王承誨說罷,等了一會,道:“我所知的,大抵如此。”

“王兄消息倒也靈通。”

“卻不知明年蕭節帥是否還會赴任河東?”

蕭弈沉住氣,反問道:“不知王兄對此有何高見?”

王承誨的手掌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臉上浮起些爲難的尷尬笑容,道:“此事我本不好妄加揣測,不過,蕭節帥既問,我冒昧談幾句看法,若有僭越之處,還請節帥海涵。”

“但說無妨。”

“蕭節帥屢立大功,可今日卻滯留鄴都。我猜想,來年該是難以返回本鎮了。”

“哦?何以見得?”

王承誨不自覺地向前傾過身軀,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道:“去歲若非朝廷相召,以蕭節帥之雄才,留在河東,或已攻下太原了。故而,我以爲是朝中有人刻意阻撓,只是他們也沒想到,反而讓蕭節帥在北邊立了更大的功勞。”

蕭弈默默聽着,故意面無表情。

王承誨頓了頓,沒得到任何反饋,只好繼續道:“以如今之形勢,我以爲來年蕭節帥有兩個去處。”

“哪兩個?”

“或移鎮別處,或調任殿前司、掌禁軍大權。”

聽到這裏,蕭弈幾乎已完全聽懂了王承誨的意思。

他卻問道:“爲何?”

王承誨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句捅破窗戶紙的話。

“只看屆時開封府尹是大郎、還是三郎。”

道理很簡單,如果郭威想要立郭信爲儲君,必會讓蕭弈掌握禁軍,作爲全力擁扶郭信的鐵桿心腹;反之,若以郭榮爲儲君,那很可能不會放任他留在本鎮,畢竟旁人全都調換了,憑甚不換他。

而王承誨此刻特意點破此事,也是在隱晦表示,他有心站隊支持郭信。

話已至此,蕭弈也不再裝傻,以審視的目光盯着王承誨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雙眼當中的緊張、坦蕩、恐懼、投機,以及一絲迫切建功的熱衷。

“蕭節帥,若我有失言之處,還請勿怪。”

“王兄以障啻f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唯有感激。”

“不敢當。”王承誨道:“我見識湵。裟苌陨誀懯捁潕浭斑z補闕,已是我的榮幸。”

正常而言,此時蕭弈該溫言接納,可他卻知王家眼下的處境微妙,對王承誨並不能完全信任。

他面上不露半點喜怒,只順着接話,卻不作表態,不讓王承誨看出任何情緒。

“蕭節帥,不知是想到禁軍就任、還是繼續節制一方?”

“前途如何,我也難以預料,唯有聽朝廷調遣。”

王承誨一怔,猶豫了片刻,似下了更大的決心,道:“恕我直言不諱,若郭大郎爲開封尹,移鎮蕭節帥只是開始,之後未必就能安穩了。”

“這是何意?”

“那我就直說了,郭大郎待節帥看似親厚賞識,推心置腹,可實則一直將節帥視作對手,他千方百計把節帥滯留鄴都,乃爲了阻撓節帥襄助三郎。”

王承誨說罷,目光瞥來。

蕭弈沒有惱怒,只問道:“不知這是王兄一人的看法,還是?”

“是我私下思索的結論。”

“原來如此。”

那王家父子三人的立場就很分明瞭。

王殷閉門稱病,隱居謝客,似並不想參與朝中爭鬥;王承訓想要聯姻符家,與郭榮結爲連襟,投靠郭榮的心思昭然若揭;王承誨如今則站隊郭信。

兄弟二人看似各投一方、立場相悖,實則是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最大限度保全王家、延續基業。

還有一點,郭榮在暗中拉攏唤j天雄軍麾下將領,王承訓可繼續與這批人維繫;王承誨則可拉攏另一批人,把王家在軍中的資歷利用到極致。

“我今日所言,句句出於肺腑,欲招慕Y交蕭節帥,還請務必信我。”

“我自然是信得過王兄。”

蕭弈終於問道:“那依王兄所見,我眼下該如何自處?”

“不可久留鄴都。”王承誨道:“自當儘早歸御前覆命,稟奏北征功績。”

蕭弈隱約感覺王家已然察覺到了朝廷的猜忌,那麼,這番話有可能是爲了試探他滯留鄴都的真實緣由?

“多謝王兄提點,眼下年關在即,大雪封路,待見過符公,天氣稍緩,我即刻啓程。”

“說得像是我在逐客一般。”王承誨以一個玩笑緩解尷尬,道:“實則我素來敬佩蕭節帥,盼着往後能與蕭節帥共展抱負。”

“好,你我當多多親近纔是。”

二人相談甚歡。

可送走了王承誨,蕭弈反倒生出幾分憂慮。

王殷這兩個兒子若想利用儲位之爭來緩解危機,這等算計已越了臣子本分,頗爲兇險,輕易就會被認爲是私結黨羽。

只盼王殷能約束好兒子與舊部,不要耍手段被郭榮逮着。

次日。

王承誨如約前來,可一路出了城,蕭弈也不曾見到郭榮、王承訓、符昭信、符昭願、王樸等人。

“王兄,只有我們去迎候符公嗎?”

“他們想必明後日便會出城,你我可先一步過去,說話做事亦自在些。”

“也好。”

風雪漫天,行了大半日,抵達了馬頰鎮。

當年蕭弈北上鄴都報信,曾與郭馨等人在此地留宿過。

故地重遊,風物依舊。

這年頭就是這樣,只要不遇到兵災人禍,一般的地方也不會有日新月異的變化。

“符公該是幾日內便能抵達,我已派人沿官道等候,當不會錯過。”王承誨道:“住處也安排好了,便是那裏。”

蕭弈放眼看去,笑道:“倒是巧了。”

“蕭節帥何意?”

“住過。”

那客棧門面更大了,門前的一對燈灰琅f寫着“安寓客商”、“良心腳店”,門前的木牌上則換了端正的字跡。

“上房一宿兩百錢,乾淨整齊,供應熱水。”

腥塑囻R才停下,小廝便連忙迎上來,連連抱歉。

“對不住幾位郎君,鄙店已經被包下來了,只好勞請郎君們移步,對面也有好客棧。”

王承誨問道:“你知道我們是何人嗎?”

“這……”

蕭弈一指門前的木牌,道:“你們店漲價很快啊,我上次來一房只要百五十錢。”

“好教郎君知曉,不久前闖虜營,一箭殺了契丹主的蕭節帥當年便曾在鄙店住過,哦,正是給陛下報信的那一回。自從他住了鄙店,從此飛黃騰達,從一介奴役成了朝中貴胄,天南地北的客商路過,都願沾一沾這好吡ā!�

王承誨道:“那今日,我們沾不得?”

“實在是鄙店已被包下了。”

“那看看他是何人吧。”

隨着王承誨這句話,小廝抬起頭,向馬背上的蕭弈瞥了一眼,動作一僵。

“這這……這位郎君,好生面熟,莫非是?”

王承誨笑罵道:“這便是你口中的蕭節帥,還不迎我等進去?”

“老天哩!”

小廝嚇得不知所措,怔了怔,忙一躬,道:“節帥稍待,容小人問一問包店的貴客。”

“還要問?”

“這這……還請恕罪。”

說話間,小廝一溜煙跑進店裏,不一會兒,迎出一個掌櫃,口口聲聲小廝不懂事,怠慢了貴客,將腥擞氲陜取�

“無妨,凡事都有先來後到,若客滿了我們換別處亦無妨。”

“不滿,不滿,包店的貴客人不多,只是圖清淨,聽聞是蕭節帥,願讓出西邊的院子。”

蕭弈留意到,馬廄裏的全是駿馬,停在院中的馬車亦是奢華。

他知對方身份亦不俗,店家兩邊都不敢得罪,怪不得方纔是那般態度。

王承誨進了堂,撣掉身上的積雪,道:“既然他們願意讓出客房,我該當面致謝纔是。”

說話間,一箇中年男子走了出來,行禮道:“鄙人劉思遇,是路過此地的客商,見過蕭節帥與諸位。”

王承誨道:“我等該謝你讓出房間纔是。”

蕭弈目光一掃,見劉思遇衣着雖華貴,背卻微微躬着,袖口有些墨跡,虎口上佈滿老繭,腰間掛着佩刀,走路時身上的荷包發出錢幣的叮啷聲。

再看劉思遇的一雙眼睛,沒有商人的市儈與圓滑,而有着武夫的警惕、文人的敏銳。

他猜想,此人不會是個簡單的客商。當然,這世道亂,出門在外不願自報家門,也實屬常見。

之後,蕭弈迅速打量了一眼王承誨,判斷王承誨與劉思遇並不相識。

待楊業安頓好馬匹回來,低聲道:“他們守衛很多,帶着盔甲兵器。”

“怎麼?擔心他們對我們不利?”

“沒有,只是奇怪。”楊業道:“王承誨面對他們,似乎並不警惕。”

“不是契丹細作就好,誰還敢在此處害我們不成?”

蕭弈雖察覺到奇怪之處,卻安之若素。

他篤定王承誨如此費心不會是爲了害他,更像是爲了揭露某件事,靜觀其變就是。

“走吧。”

踏上庭院與客房之間的迴廊,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一轉頭,旁邊的廊凳上擺着一個精巧的手爐,鏤空處浮起輕煙。

舊地重遊,蕭弈不由想到當年初與郭馨在此閒談時正是此情此景。

微微愣神之間,他忽聞到了一縷沁人心脾的香氣,轉頭一看,有道倩影在迴廊轉角一閃而過。

恰似與腦海中郭馨匆匆跑開的畫面重疊。

“怎麼?”楊業回過頭,問道:“有人嗎?”

“楊兄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