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9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名契丹探馬奔來,單膝跪地,稟報道:“報,敵軍出城,突襲我軍大營,看陣前大旗是郭榮領兵!”

耶律屋質回過頭,神色沉穩,卻也難掩驚詫。

“這麼快……敵軍多少人?”

“步騎合計兩萬有餘,沒有直接襲營,長槍重盾在前,騎兵兩翼包抄,緩緩壓進。”

“是嗎?”

耶律屋質摸着鬍鬚沉吟,喃喃道:“那就不是偷襲,而是得到消息了……”

他停下喃喃自語,回過頭,瞥了王樸一眼,之後,才沉聲下令。

“即刻傳令前營指揮,嚴守柵牆,無令不許擅自出戰,更不能潰退,敢亂陣、逃竄者,就地斬決!”

“是。”

說罷,耶律屋質語氣中多了些商量的意味,道:“今夜變亂叢生,是大遼危局,前營是大軍屏障,萬一陷落,局面危急。諸位大王、各部首領,誰願領兵馳援前營,拒敵營外?”

沒人響應。

蕭弈示意耶律觀音沉住氣。

果然,等了一會,耶律屋質只好親自點了幾個官高位重兵多的契丹貴族前往禦敵。

蕭弈知機會來了。

他尚未動作,耶律觀音已提醒蕭丹哥主動請纓,守衛西側。

耶律屋質對如今勢微的乙室已氏並不在意,點了點頭,給了軍令,當即率諸王往前營禦敵。

“走。”

一行人轉向營地西面。

耶律觀音卻又下令道:“保護皇后。”

“是。”

有部民走向蕭撒葛只。

“誰敢過來?”

楊業眉頭一擰,正要上前阻攔,蕭弈迅速轉出,掀起氈帽。

兩人照面,楊業怔了怔,會心地點點頭。

蕭弈用契丹語道:“皇后,你有恩於我們部落的公主,請讓我們保護你。”

“好。”蕭撒葛只道:“兩位使者,請隨我來。”

楊業這才擺出警惕的樣子,隨他們離開。

終於,他們擺脫了旁人視線。

耶律觀音摘下氈帽,走到蕭撒葛只面前,行禮道:“母后,是我。”

“是你?”

蕭撒葛只訝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耶律觀音道:“晉州之戰,我們被劉崇出賣了,兵敗被俘。但中原不願與大遼兵戈相向,於是,汾陽軍蕭節帥讓我帶他與大遼議和,沒想到,耶律察割狼子野心,困住我們,弒君叛亂,耶律屋質知情不報,坐享其成,我們被挾持在其中,只好設法救出母后,希望母后能主持議和。”

這一番話,是真還是假已不重要,關鍵是,她給了蕭撒葛只選擇。

若蕭撒葛只選擇相信,那就可以藉助乙室已氏的力量,通過與大周議和,吸納更多的支持者,重新奪權;若不相信,那也就不必談了,也許她連命都保不住。

眼淚頓時從蕭撒葛隻眼中流下。

她太感動,一把抱住了耶律觀音。

“好孩子!”

“母后!”

“母后早就知道你沒有背叛大遼,諸王爲了他們的利益,冤枉你勾結外敵,可母后一直都相信你……”

雖時間緊迫,卻沒有人打攪她們相擁而泣。

因這一番母女情深的對白十分重要,是耶律觀音以契丹皇帝養女身份出面勤王的法理。

乙室已氏的腥朔浅S信褋y的經驗,自然也明白這一點。

“請皇后下旨,洗清公主的冤屈。”

“好,傳中宮懿旨。”

蕭弈早有準備,當即拿出筆墨、絹布。

王樸見狀,上前接過,道:“請皇后示意。”

很快,有兵士俯身,用背作爲背桌,任王樸提筆,行雲流水地寫下一列列契丹文字。

從蕭撒葛只口中吐出的樸素內容,被他寫得頗爲規範。

“耶律觀音本是帝室養女,心懷忠節,身遭構陷,蒙冤受屈,今國中生變,叛臣察割,弒逆亂國,朝野惶亂,觀音心向宗室,不辭險難,奔赴行在,護駕勤王,忠孝昭然,節行可嘉,特復其名位,封晉國長公主,賜儀制同皇族宗女。”

接着,王樸自顧自地繼續往下寫。

“現叛亂未平,大遼不寧,暫委觀音代本宮節制諸部之權,協同宿衛,參與平叛、宿護宮闈等諸事,以安大遼社稷,諸部、諸帳、在庭臣僚,皆當遵旨聽命,不得違逆。”

雪花落在墨跡上,很快消融,稍稍暈開了筆劃上的一點。

王樸輕輕吹了吹絹布,雙手捧在蕭撒葛只面前,道:“請皇后用印。”

蕭撒葛只猶豫片刻,抹了抹感動的淚水,猶豫着,卻是又問了一句話。

“耶律屋質放任耶律察割弒逆,之後,擁立耶律璟,可見耶律璟未必無辜,若依漢人禮法,父死子繼,我兒耶律賢才是先帝嫡子。你等可願擁立我兒?”

耶律觀音往蕭弈這邊看來。

蕭弈心念迅速一轉,此地離上京隔着千山萬水,大營中主力還被耶律屋質掌握着,現在立一個千里之外的幼主,諸帳都不可能支持。

他遂搖了搖頭。

耶律觀音會意,扶着蕭撒葛只,道:“母后,你難道忘了嗎?當年太宗駕崩於中原,諸臣是如何選擇的。母后想立嫡子,可有當年述律皇太后與耶律李胡的勢力?”

蕭撒葛只一怔,真真切切地落下兩滴淚來。

她終於從袖中拿出一方印章,蓋上。

下一刻,乙室已氏的腥思娂姽蛟谝捎^音前面。

“我等聽從晉國長公主號令!”

唯有蕭丹哥怔了怔,臉上浮起無奈的苦笑,末了,向妹妹抱拳一鞠躬,道:“聽你的就是。”

“好。”

耶律觀音並無半點推拒,當仁不讓,道:“今夜父皇慘遭逆弒,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護新君,你們都隨我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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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只見王樸目光看來,帶着一絲調侃,低聲道:“這位晉國長公主,確是女中豪傑啊。”

“事成了纔算豪傑。”

“請。”

一行人既有耶律屋質的軍令,又執着蕭撒葛只的懿旨,穿行於大營之處,很快,到了耶律璟的宿地。

此時,耶律璟已經被層層保護了起來。

營帳就在大營北邊校場附近,甲士環繞當中,可見到最中央的營帳中還透着火光。

“誰?!”

守在柵門邊的一員契丹大將按刀上前,厲聲喝問了一句。

“是我。”

耶律觀音再不隱藏行跡,抬手擋住想要開口的蕭丹哥,邁步上前,坦然道:“忽古質,還認得我嗎?”

“原來是晉州兵敗被俘的晉國公主。”

“咣。”

耶律觀音麾下兵士二話不說,徑直拔刀相向。

她卻平靜地抬了抬手,從容不迫地道:“忽古質,休得妄言。”

那沉凝的氣勢,倒有蕭弈平時的幾分風采。

“疆場對陣,勝敗是兵家常事,我是先帝御封的養女,大遼公主,豈容你口出輕慢?你是不把先帝放在眼裏嗎?!”

忽古質一愣,雙目圓瞪,末了,抱抱拳,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好,既往不咎。”

耶律觀音手一揮,示意部下捧出懿旨,道:“今察割弒君禍亂,大遼社稷危急,皇后冊我爲晉國長公主,暫領宿衛、節制部帳,總領平叛護駕諸事,你須聽我號令。”

“我?”

“不錯,皇后就在我身後。”

忽古質再次愣了愣,道:“可沒有屋質宰相的命令,我怎能聽你……”

“何意!?”

耶律觀音語氣忽然凌厲起來,帶着威壓,問道:“你與屋質早有串通不成?變亂一起,你不聽中宮旨意,反揚言只聽屋質命令,是另有圖郑�是蔑視先帝?”

忽古質語塞,臉色難看起來。

耶律觀音不再多言,只吩咐道:“我要見壽安王,忽古質若敢阻攔,就以叛逆視之,格殺勿論。”

“是!”

其實,她帶的兵力並不多,只有百餘親衛可在營中行走。而忽古質麾下卻有兩百餘人守着這片營柵。

只是忽古質人手更分散,且被她的氣勢、名義所懾,第一時間猶豫了一下,沒敢動手,而是選擇了繼續爭辯。

“不許進,壽安王不想見……”

“壽安王還不是皇帝!”

耶律觀音再次打斷了忽古質,也許是這一句話,讓忽古質不敢再作阻撓。

一切還未塵埃落定,最好的做法就是靜觀其變。

蕭弈本以爲事情不太好辦,沒想到耶律觀音完全能夠獨當一面。

他樂得不用出面,跟在她後面,走到了帳篷外。

“壽安王,皇后及晉國長公主到了。”

一聲通稟,帳簾掀開。

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

夜裏,蕭弈見過耶律璟一次,彼時,耶律璟在高臺之上、心康傻芍嗅輳芬S時睡去。

可此時晨曦初明,他反而還在飲酒作樂,渾不管外面的弒逆大亂、敵軍壓營、權位動盪。

火爐燒得帳內燥熱悶濁,地上空置的皮囊酒袋,喫剩的獸肉骨渣,滿地狼藉。

而耶律璟則歪歪斜斜地半臥在一堆年少俊俏的宦官當中。

“又有什麼事?”

一雙惺忪浮腫的眼睛轉過來。

耶律璟先是見到了蕭撒葛只,眯了眯眼,勉強站起身來,道:“見過皇嫂……嗝!”

“你還在飲酒?”蕭撒葛只不悅,叱道:“你皇兄遇弒,你一點也不關心嗎?”

耶律璟又打了個酒嗝,低下頭,道:“臣弟太難過了,借酒澆愁。”

蕭弈留意到,蕭撒葛只聞言,明顯地放鬆下來,甚至嘴角還揚起些譏諷的笑意。

原因不難猜,她想必認爲耶律璟荒唐無能,可以控制。

耶律觀音吩咐道:“壽安王哀傷過度,心神昏亂,扶他下去休息靜養。記住,好生看護,不得有誤。”

“是!”

蕭弈微微側頭,示意楊業也跟着去,看守好耶律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