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耶律察割聯絡了耶律德光之子,壽安王耶律璟。”
“如何?”
“對方態度曖昧不明。”
“爲何?”
“暫時不知,還在打探”
“文伯兄何處來的消息渠道?”
王樸低聲道:“拔里氏。”
“好手段。”
“非也。”王樸道:“是以你的名義送她厚禮。”
蕭弈一怔。
正思忖間,不遠處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節帥,楊業回來了!”
“讓他過來。”
蕭弈身後幾個牙兵再次擋住那些想要上前的契丹士卒,讓他們在被監視之下,有小小的說話空間。
楊業風塵僕僕,臉色如磐石般看不出喜怒,驅馬上前,開門見山便丟下了一句話。
“罷兵,放棄攻打太原了。”
蕭弈與王樸對視一眼,各自眼中都閃過一絲憂慮。
太快了。
須臾,眼中的神色化爲平靜。
王樸甚至綻出笑意。
“如何回事?”
楊業道:“我趕到時,大軍已糧草不濟,馬上要斷糧,太原城防猶算完好,曹、郭兩位主帥無奈之下,已做好撤兵打算。”
“不能再支撐幾日?”
“諸軍各有統帥,士卒怨懟,皆對糧草分配不滿,再打下去,恐將大敗。”
王樸道:“所幸,蕭郎及時答應耶律察割的條件,算是保住了顏面啊。”
“只怕用處有限,太原有消息至雲州,耶律察割必會認爲我們沒有他預想的那麼強大。”
“事到如今,已阻礙不了大局了。”
“此事不會破壞彼此的合作,可耶律察割難免要覺得喫虧,恐怕會輕視我們,並提出更多要求。”
“所言不錯啊,蠻夷都畏威而不懷德。”
“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吧。”
三人沒有太多時間私議,蕭弈又問了楊業是否接出了家眷。
楊業點點頭,略提高了音量,道:“曹帥重諾,言‘蕭郎既代大周答應退兵,他暫且收兵便是’。”
“如此便好……”
腥诵闹袇s都知道,罷兵太輕易了,沒打出威風來。
果然,耶律察割自有消息渠道,當夜便在軍中設宴。
篝火上架着金黃的烤全羊,油脂發出輕微的“嗞嗞”聲,馬奶酒在杯中漾起漣漪。
才入席,蕭弈就留意到,使團被安排在了比之前更低的位置。
耶律察割麾下部將重新坐在了他們的上首。
“兀剌。”
耶律觀音當即就不高興了,也不坐下,罵道:“耶律察割,你什麼意思?蕭弈堂堂節度使,他們幾個算什麼,能坐在他上首嗎?”
耶律察割意氣風發,也不正面回答,指着耶律觀音哈哈大笑。
“粗魯,你在中原生活了許久,竟還如此潑辣,給契丹女子丟臉。”
說着,他轉向旁邊的拔里氏問道:“是嗎?”
拔里氏佩戴了滿身珠翠,聞言,端莊地笑了笑,神情裏的傲慢彷彿要溢出來。
蕭弈目光看去,耶律觀音美得如一朵盛開的花,心思純樸;耶律察割夫妻裝腔作勢,透着一股生怕被人看不起的辛酸。
他帶着好奇,輕聲向耶律觀音問道:“這作派,察割以前很不受人待見嗎?”
“那當然,除了他們家,太祖諸弟全被殺光啦,他們家最擅長跪着求饒才活下來,所以諸部都瞧不起他。”
“怪不得。”
兩人貼頰私語,耶律觀音很快冷靜下來,綻出笑顏,不再以座位爲意。
“拔里氏盯着你呢,醜婦想怎樣?”
“嗯?”
蕭弈轉頭一瞥,拔里氏正看着他們親暱的樣子,臉上笑意漸凝。
他不太喜歡那婦人看自己的眼神,微微皺眉。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道:“義弟不要誤會,我當你是自己人,不拘這些俗禮,且今夜是爲這些勇士們慶功,當讓他們坐上首。”
王樸傾身過來,藉着親自倒馬奶酒,低聲寬慰道:“爲使者,最難的不是生命威脅,畢竟往往彼此有利可圖方纔出使,難在於國不強則受辱,可也只有挨着。此與你領兵在外不同,須冷靜。”
“文伯兄放心,我真不介意。”
蕭弈榮辱不驚,他以前當替身,見慣了人情冷暖,此時只覺得耶律察割還是很有大局觀,沒有毀盟的意思,無非是想耀武揚威一番。
雖然在他看來大可不必,此事只對耶律察割本人沒好處。
“哈哈哈,怪不得義弟緊趕慢趕地來締盟,原來是中原兵馬撐不住了,聰明!聰明!”
耶律察割痛飲了一口酒,愈發趾高氣昂,儼然一副是他擊退了曹英,救了太原,逼得大周遣使納降的勝利者姿態。
蕭弈倒是無所謂讓他得意一會,可如此一來,再勸他儘快起兵就很難了。
可想而知,只要開口,耶律察割必是回答“怎麼?鄴都也要守不住了?”
對這種人,據理力爭無甚意趣。
蕭弈腦中整理着近日得到的情報,思量着如何讓耶律察割清醒一點。
忽然,他目光掃過拔里氏,想到王樸白天說的消息。
有了。
當所有人目光看來,等着看他如何應對耶律察割的恥笑,蕭弈開口了。
“我因信任義兄而退兵,義兄竟如此疏忽大意,已有取死之道。”
“義弟,你這是何意?”
耶律察割不怒,臉上還掛着傲慢的笑,得意忘形之態盡顯,大概是認爲蕭弈急了。
“義兄既已派人聯絡了壽安王,且他態度曖昧,義兄如何還能安坐?”
“你……你怎知道的?!”
拔里氏頓時臉色花白了些,低頭抿酒。
蕭弈卻不答,反問道:“義兄就不怕壽安王把此事告知旁人?”
耶律察割不以爲然,笑道:“他能告訴誰?他怎敢向耶律阮直說我要扶立他?他不怕死嗎?”
“今契丹諸部離心,人人怨懟,且盡聚於中軍,隨時都有人搶先舉事、扶立新主,此刻不容緩、生死一線之際,義兄不思果斷行事,反倒在此嬉笑輕慢?”
王樸適時補充道:“如此說來,壽安王之所以態度曖昧,或是因爲有旁人要扶立他?”
一句話,耶律察割終於變了臉色。
凡事皆有風險與利益,如今他把風險都擔了,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去本屬於他的利益。
“我只悔當初,未擇他人共执笫拢躬毆氝x了義兄!”
說罷,蕭弈故作不悅,拂袖而去。
第414章 各方串聯
十一月朔,漳水之北,平野彌望,寒霜滿地,風勁草枯。
大軍出雲州,過飛狐陘,經定、深、貝州,漳水河面漸闊,灘塗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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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忽有兵馬攔路,之後耶律察割下令就地歇整。
蕭弈等人隨行軍中,不知具體情況,聚在一起商量。
王樸沉吟道:“當是耶律阮遣人來攔住了耶律察割,不讓他繼續行進。”
“看來,耶律阮已意識到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
“那豈不正好?”楊業道:“讓契丹人火拼。”
“不。”王樸搖了搖頭,道:“耶律阮甚賢明,若任他排除異己,必興契丹,我等得助耶律察割成功推翻他。”
漸漸地,前方的旗號近了。
“來者是耶律朗。”
楊業問道:“那是何人?”
蕭弈道:“此人是契丹宗室,膂力過人,有‘虎斯’之稱,即契丹人中的勇士。他曾隨耶律德光攻入開封,守澶州,耶律德光死在中原,他隨同北歸,在路上擁立耶律阮,立下從龍大功。”
“蕭郎很瞭解契丹啊。”
這是當然,畢竟蕭弈不僅有契丹女友,還有個契丹義兄。
他無心管王樸的揶揄,憂慮道:“耶律朗如今任契丹六院大王,是耶律阮的心腹,只怕不好對付。”
王樸卻擺手一笑,道:“此言謬矣。”
“哦,願聞其詳。”
“隨我去會一會耶律朗便知,蕭郎可敢?”
“文伯兄既成竹在胸,有何不敢?”
“請。”
兩人打算去做一樁看起來頗爲冒險之事,楊業也不勸阻,快步跟上。
臨時搭建的大帳剛落好,外面站着的守衛見了中原使者過來,立即上前阻攔,小聲提醒了一句。
“泰寧王正在見客。”
然而,王樸坦然一揖,朗聲道:“我欲求見六院大王!”
“讓他們進來。”
帳中火盆未暖,卻已迫不及待地架上了烈酒煮着。
耶律朗身材高大,體型肥壯,一臉肅殺之氣,抬手環指了腥耍闷醯ふZ道:“泰寧王,你果然私下與中原使者見面。”
“誤會了。”
耶律察割忙笑道:“我是打算把他們押到可汗面前,獻給可汗。”
蕭弈聽得懂契丹語,心想,這位義兄果真是重盟誓,義氣深重。
王樸則毫不畏懼,見禮道:“大周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使臣王樸,見過六院大王。”
耶律朗轉頭看來,似乎笑了一笑。
他再次開口,說的是十分淳正的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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