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其中兩人甚至沒有馬鞍、馬蹬,跨坐馬背卻極爲松馳自在。

見一行人多是漢人,他們便改用粗糲的漢語再問了一句。

“來者何人?”

王樸驅馬上前,不卑不亢道:“大周使者王樸,奉中原天子之命,特來見察寧王。”

說罷,他以眼神示意隨從上前遞上絹布裹着的茶團、青鹽。

“薄禮微物,略表心意。”

“隨我們來。”

營地外,每隔五十步設一哨,腰佩鳴鏑,外圍可見漢人士卒,往內走氈帳密集,大多士卒都是髡髮。

髡髮就是剃去頭頂部分,只留兩鬢、前額髮絲。

蕭弈聽到耶律觀音在身後小聲抱怨了一句。

“唉,醜死了。”

他看得則不是醜不醜,而是留意到這些契丹士卒們臉上大多掛着風霜之色,眼神漠然,透着疲憊。

耶律察割的中軍大帳以黑色羊毛氈製成,頂部鑲銅狼頭,帳外列着兩隊精銳,殺氣騰騰。

想必是拉出來擺威風的。

蕭弈只當沒看到。

“泰寧王,大周使者到。”

“讓他們進來。”

隨着一聲低沉粗礪的回應,蕭弈與王樸並肩邁入大帳。

馬奶酒與牛羊肉的味道隨着暖意撲面而來。

前方坐榻上是一男一女,皆穿着皮毛油亮的貂裘,男子身材高大,髡髮禿頂,鬢上插了根鳥羽,神情跋扈,眼光閃動,帶着狐狸般的狡黠之意;女子佩帶一身珠寶玉石,相貌不怎麼樣,微仰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大周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使臣王樸,奉天子詔命,北詣察寧王帳前通好。”

通譯緊跟着王樸說話,如同迴響一般。

耶律察割卻用漢語淡淡道:“我知道你。”

說罷,耶律察割的目光一轉,忽愣了一下,落在蕭弈身後,臉色倏然一變。

“耶律觀音!你敢回來?!”

“我憑甚不敢回來?”

耶律觀音反問了一句,語氣頗爲強硬。

來之前,她便與蕭弈說過,她只是戰敗被俘了,部族勢力尚在,根本不怕耶律察割。

而她有強烈的推翻耶律阮、洗清叛國罪名的動機,正適合說服耶律察割合作。

果然,耶律察割臉色陰晴不定地變幻片刻,忽起身,指向身旁的女子,換上了炫耀般的口吻。

“哈哈,既然你回來了,給你引見我的妻子,拔里氏嫡女,國舅帳大父房出身,父祖世代都是北府宰相,掌二審密。”

“諸位中原使臣有禮了。”

座上那珠光寶氣的女子便站了起來,帶着傲慢的笑容打了招呼,目光落在耶律觀音身上,似想等她生氣。

蕭弈轉頭看去,耶律觀音沒生氣,正向他看過來,親暱地笑了一下。

不需要更多動作表示彼此的關係,耶律察割的注意力立即被蕭弈吸引了。

“你是誰?!”

“蕭弈。”

僅兩個字出口,帳中氣氛一凝。

忽聽得“咣啷”一聲。

有契丹守衛太過緊張,下意識地拔出刀來。

“哈哈。”

耶律察割反而再次大笑,抬手一指,問道:“你是我知道的那個蕭弈嗎?”

“正是晉州一戰大敗蕭禹厥的蕭弈。”

“你膽子不小,竟來跑來見我,不怕我殺了你嗎?”

“殺我簡單,只是泰寧王想好了嗎?願意揹負‘殺使’的惡名,往後再也不與中原邦交,願意以一己之身承受中原天子以及我麾下將士們的仇恨?”

蕭弈神色冷靜,語氣平緩,說罷,等了一會,只見耶律察割眼珠轉動,正在權衡利弊,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遂感慨了一句。

“看來,泰寧王是聰明人,知道不能與庸人合作,該找最強大的盟友。”

“不錯。”王樸亦開口道:“泰寧王娶妻,娶最高貴的拔里氏嫡女,交朋友,自當交中原豪傑。”

耶律察割那靈活的眼珠一轉,看向拔刀的護衛,叱道:“把刀收了,丟我的臉!”

“是。”

“我的朋友,中原放棄攻打太原,確實該由你來向我保證,這是你遠道而來,帶給我的禮物嗎?”

王樸適時呈上禮單,道:“請泰寧王笑納。”

耶律察割接過,讓身邊的质康吐曌x給他聽。

起初,他眼中有貪婪之色浮過。

“于闐羊脂玉素面璧一對、紅瑪瑙纏枝紋酒觥一套、和田羊脂玉帶鉤一具、犀簪珠玉九旒冕冠一具……”

“停。”

耶律察割一抬手,臉色卻是陰沉了下來,打量着王樸,道:“看樣子,你們沒有答應我的條件啊。”

“請泰寧王聽我解釋。”

王樸從容一禮,不卑不亢道:“今天子順天應人,奄有中原,九州幅隕,皆爲王土,河東本漢之故郡,法理名分皆在大周,非劉氏可得而私之,我朝不欲遽興兵戈,故遣使通好,非割地予人,乃屈己而息戰,泰寧王若以此爲薄,豈非不識中原大體,輕忽天下公論?”

耶律察割也不知聽懂沒聽懂,果斷抬手揮了揮。

“貴使遠道而來,去休息吧,明日再談。”

蕭弈知道,這是耶律察割打算先仔細思量一番。

一行人被引至幾個偏帳。

穹廬以白氈搭成,外面雖無重兵環伺,卻處在將校帳的視野之內,帶有監視之意。

入帳前,蕭弈與王樸對視一眼。

“放心。”王樸笑道:“我等此來,乃爲泰寧王好,他會考慮清楚的。”

說罷,各自分開,楊業帶着牙兵進了旁的偏帳。

蕭弈與耶律觀音光明正大進了同一個帳篷。

帳內鋪着羊毛氈席,堆着幾張褥子,小小的火塘旁置了木碗、皮囊,陳設簡粗。

蟲子在氈席上跳動着,蕭弈隨手彈開,枕着雙手躺下,看着帳外的晚霞。

送了九旒冕冠,意思是大周使者不是來結交一個泰寧王,而是未來的契丹皇帝。

離間計似乎太粗溋耍刹旄顩]有上當。

耶律觀音忙前忙後,生火,煮水,待暮色四合,便將帳簾放下,擰了帕子,躲在蕭弈身後,擦拭身子。

末了,她給蕭弈解皮甲。

“我給你擦洗一下路上的風塵吧。”

“好。”蕭弈道:“王樸送的九旒冕冠,耶律察割沒上當,更希望我們罷兵太原,這結果,我倒沒想到。”

“爲什麼沒想到?”

“爭權位是私,救僞漢是公。我本以爲他是權欲很強,當重私利而忘公義纔對。”

“很簡單啊,因爲他膽小。”

膽小這個評價,蕭弈不止一次聽耶律觀音說過。

理由是,當年蕭翰與耶律安端聯手反叛,彼時兩人都手握兵權,結果耶律察割心生怯意,向耶律阮告密,之後不敢與父親公開決裂,痛哭流涕。

今日一見,耶律察割外表跋扈、狠厲,彷彿梟雄,可隱隱約約,確實能看出一絲外厲內荏。

可這對蕭弈而言並非好事。

“我們是認爲耶律察割欲推翻耶律阮,才與他結盟,他竟不能當機立斷?何必與他結盟。”

“他是想背叛,可打算借刀殺人。他把你們當成刀,你們卻想把他推出來,他當然不高興。”

“只想要利益,卻不想擔風險啊。”

“那廝就是這樣,總提他有什麼意思……你好俊啊。”

耶律觀音隨口應着,動作愈發親暱起來。

漸漸地,蕭弈見到了她眸中的動情之意。

“此處可是敵營。”

“誰說的?”耶律觀音俯到蕭弈耳邊,道:“這是草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你不怕我們全無防備之際,耶律察割率人殺進來?”

“他纔不敢,你信我,他骨子裏最怯懦。”

“……”

十月朔的草原夜晚,風很烈,月光很溫柔。

穹廬頂被颳得發出嗚咽,像牧人在吹笛,纏纏綿綿。

睡夢中猶能聞到馬奶酒的醇香與秋草氣息混雜,待到夜深霜起,呼吸便帶了白霧,落在氈毯上,消融了白霜,留下點點溼痕……

“哞——”

次日天明,蕭弈坐在帳中喫着奶酪與肉乾,聽着牛羊的叫聲。

一直等到日影西斜,耶律察割方纔再次見了他與王樸。

這次,大帳中除了幾個心腹並無旁人,帳外守衛也被遠遠遣開。

耶律察割手中把玩着他們送的瑪瑙酒觥,臉色倨傲,語氣帶着幾分輕慢與不耐。

“僅憑這點財物,便想議和?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不過你們既然來了,便給你們一個說話的機會。”

王樸神色從容,胸有成竹,開口道:“大周立國至今,未與契丹通盟締好,並非無故,只因耶律阮得位不正。”

“是嗎?”

“遼太宗龍馭上賓,若循契丹舊俗、依太宗生前之意,皇位當歸其弟耶律李胡;若遵中原禮制,則當由太宗之子耶律璟承繼。耶律阮越次自立,名不正而言不順,大周又怎可輕易承認他爲鄰邦之主?”

耶律察割皺了皺眉,不耐道:“這些事我都知曉,不必你多言,只說有用的。”

“泰寧王稍安,外臣所言,正是送與泰寧王的天大機緣。”

王樸依舊不急不緩,道:“非獨大周不認可耶律阮,契丹內部,亦是怨聲載道。他自知位份不正,登基之後便追尊其父耶律倍爲‘讓國皇帝’,其意昭然,暗指太宗皇位不正。如此一來,太宗一系舊臣,豈有不懷恨在心之理?他既與述律太后一系勢同水火,又失恩信於太宗舊部,契丹朝野之內,真心擁戴他的,還剩幾人?”

耶律察割沒有打斷,眼珠又轉動了兩下,在思索着。

王樸頓了頓,繼續道:“正因根基不穩,他才重用漢臣、推行漢制,又執意興兵南下,並非有混一四海之志,實爲擺脫草原掣肘,借外戰轉移內患,借軍功挾制諸部,借強兵排除異己,懦夫之舉爾!”

話到此處,聲音漸揚。

王樸整衣斂容,深深一揖,語氣沉凝,帶着蠱惑。

“對內,耶律阮不能懾服契丹諸部,對外,無端挑釁中原強鄰,爲保一己權位,不惜將整個契丹拖入兵禍危局。倘若此時,契丹有英雄振臂一呼,必能羣起響應,一舉撥亂反正!大周亦願出兵支持,並與真正的大遼之主締盟結永世之好,此方是外臣敬獻於泰寧王的大禮,一頂本該屬於撥亂反正者的九旒冕冠!”

帳中沉寂了片刻。

蕭弈能聽到草原上風在嗚咽。

他仔細觀察着耶律察割的表情……如何形容呢?

賭徒。

並無想象中的梟雄之態,更多的是難以遮掩的貪婪,像一個站在賭桌邊,經不住慫恿而想要下注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