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殷擁兵澶州,結黨蓄士,帜娴渿渌刂伊x,今命卿乘隙擒之,就地正法,事須機密,勿泄分毫,朕意決,卿其勉之。”
甚至於,下面還蓋着個明晃晃的大印,印是篆書,寫着“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八個大字。
李業說是派他們去試探王殷的態度,實則殺意已決。
蕭弈把密詔收了,伸手烤着篝火,目露思忖。
過了一會,另外四人收繳了衣甲武器,血漬擦拭乾淨,將屍體搬到林子裏丟了,把馬匹牽了回來。
“都頭,清理乾淨了。”
“辛苦了,好好歇一晚吧。”
呂酉道:“我與範巳可輪流守夜。”
“可。”
火光照着蕭弈的臉,顯得沉靜而果決,彷彿發生的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旁人遂也放鬆了下來。
張滿屯甚至咧嘴笑了一下,自去尋了一身軍袍換上,穿戴好盔甲,雖把布料撐得緊繃繃的,但臉一蒙上,完全是老卒模樣,看不出是逃犯。
風雪夜,河伯廟中火光溫暖,五人就這般安安穩穩歇了一晚。
第48章 瓦坡村(感謝“試試就試試”的盟主打賞)
寒夜盡,破廟中浮塵在熹微的晨光中漸漸清晰。
蕭弈被官道那邊傳來的馬蹄聲驚醒,聞到篝火的餘燼散發着焦糊味,與血腥氣、陳腐的木頭味混雜。
身上蓋了一條羊毛氈毯,上面血跡斑斑。
張滿屯盤膝坐在對面,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鐵牙?你沒睡?”
“嗯。”
張滿屯寬闊的肩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臉上的鬍渣更顯疲憊。
他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啞着聲道:“俺還信不過他們,一條繩上的螞蚱,俺總不能讓你栽了。”
“還要趕路,不睡哪成?”
“不打緊,俺騎在馬上都能睡。”
“趁着還沒動身,你稍眯會。”
蕭弈笑了笑,拍着張滿屯的肩起身,心知這大漢雖粗糙,卻有着近乎固執的信義。
兩人之間因史德淵之死而生的隔閡,似隨着寒夜褪去而完全消融了。
出了廟門,用積雪搓了臉,頓覺精神了許多。
外面,呂酉、範巳、韋良早已起了,正在拿精料餵馬。
見他醒了,範巳忙拿銅鍋舀了積雪,架在火上燒化,從行囊裏掏出幾捧粟米倒進去,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罐鹽灑了一把。
不多時,張滿屯嗅着粥的香氣醒來,五人各捧破陶碗分喫了粥,暖意在胃裏散開,慢慢傳到四肢百骸,體內終於有了些熱氣。
喫好粥,韋良搶着洗鍋,範巳把水囊分別遞給大家。
“昨夜裝的積雪,烤化了。”
這是個細心人。
張滿屯竟也細心,低聲對蕭弈道:“俺一直看着,這水能喝。”
“今日初幾了?”
“初七。”
出發前最後檢查了行囊,範巳檢查了弓弦,呂酉拿起曹當那柄厚重的大砍刀掂了掂,咂舌不已。
“娘咧,曹當用的傢伙是沉,沒把子力氣還真耍不動。”
“給俺。”
張滿屯一把搶過大刀,亂耍了兩下,搖頭道:“也沒多重嘛……上馬上馬!”
寒風依舊如刀,所幸白天暫時沒在下雪。
官道上,一列列馬蹄印與車轍遠去。
蕭弈在馬背上展開地圖,麻紙被汗漬浸得發黃,在陳橋驛與韋城之間,曹當用硃筆標了一下。
看畫的路線,往瓦坡村該走前方往東北方向的一路岔路,但離岔路還有多少裏卻看不出來。
這地圖抽象得很。
正皺眉之際,範巳驅馬上前,與他並蓿瑔柕溃骸岸碱^,小人對京畿地形熟着咧,小人帶路不?”
“你可知這條岔路在何處?”
“就前方七八里遠,過了陳橋驛。”
蕭弈見他果真熟悉地形,問道:“你是開封人?”
“不是,小人是河中府河北縣人,跟韋良那貨算半個老鄉,他是解州安邑的,倆河東老圪節。”
蕭弈不太瞭解這些地名,道:“自家兄弟,不必拘謹,說說你們那吧。”
範巳道:“我們那噠啊,老輩人傳下來說是古虞國,後來歸了晉桓公。背靠着中條山,腳底下就是黃河灘。阿爺那會兒就靠着撐船、在河灘地種些耐澇的豆子過活。可要說富庶,還得是韋良他們解州,有老大老大的鹽池子,我當初打點進禁軍,使的錢還是尋他挪借的。”
蕭弈點點頭,喃喃道:“原來是山西人,叱桥璧啬沁叀!�
範巳小心地搖了搖頭,笑道:“都頭,是河東,我不知‘盆地’是甚,管那一片叫‘河東川’、‘解梁川’,就是黃河東邊的大平川嘛。”
“你們怎麼在開封當禁軍?”
“晉祖那會兒從太原起兵,徵了阿爺入伍,就這麼跟着來了。後來,晉少帝被契丹擄走了,阿爺那支兵馬熬到契丹人退出中原,降了咱大漢高祖皇帝,算是立了點功勞,我成了軍戶子,好歹混進了禁軍。”
“娶妻生子了嗎?”
“沒哩,都頭莫看我長得急慌,才十七哩,小娘子的手都沒摸過,阿爺心心念念讓我回河東成個家,唉,可惜再沒回去過。”
“河東川,確實是好地方。”
“都頭爾格有機會,真該到我們家鄉眊一眊,灘棗紅得跟燈凰频模胶颂摇⒁袄踝庸軌颍S河大鯉魚那叫一個香……我打小記得,到大就也沒回去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蕭弈也覺得叱桥璧卮_實是塊寶地,將它記在心裏,待抽空了再多瞭解。
“鐵牙、呂酉,你們是哪人?”
“俺,河北邢州人。”張滿屯道:“與你要投奔的郭雀兒算是同鄉。”
作爲史弘肇的牙兵出身,他語氣尋常,也沒把郭威太當回事。
呂酉不由“哇”了一聲表示羨慕,道:“我生在開封,除了長了副好模樣,別的也沒啥,屠戶子,家中有點俗物,娶了個漂亮婆娘。”
韋良不由小聲嘟囔道:“屁模樣,比都頭差得有黃河遠哩。”
“……”
經過這一番交談,彼此間有了更多瞭解,信任也在慢慢加深。
沒過太久,他們經過了陳橋驛,這是開封往北去的第一個大驛站,就建在官道旁,兩邊還有不少鋪面,賣喫食、草料、馬具、冬衣,甚至還有裁縫鋪,甚是熱鬧,驛卒、官員、隨從、商隊、兵士、行人吵吵嚷嚷。
蕭弈無心歇腳,打馬而過。
他們邊啃着胡餅,拐入岔路,卻見一列雜亂的馬蹄沿着小徑一路而去。
“小巳,這條路還通到哪?”
“好像有幾個村落。”
蕭弈依舊擔心是有人去搜捕花穠,立即塞好胡餅,加快行進速度。
晌午時分,可看到前方稀稀拉拉的炊煙有氣無力地飄向灰白的天空。
一個村落的輪廓漸漸清晰。
村子不大,很平靜。
幾個瘦骨如柴的孩童正蹲在一戶人家門前,眼巴巴地盯着一個正捧着碗喫粟飯的漢子,偶爾,那漢子嘴裏吐出一塊沒啃乾淨的骨頭,引得孩童們爭搶。
一條野狗趴在不遠處看着,聽得馬蹄聲,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竄進樹林。
蕭弈駐馬,深吸了幾口氣。
那些孩童向他看來,如麻雀般縮着身子,眼睛裏盛滿恐懼,以及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麻木。
韋良驅馬上前,小聲問道:“都頭,那喫肉的猢猻還算富裕,可是要徵了他的餘糧?”
“不必了。”蕭弈道:“拿兩塊胡餅,給這些孩子分了,把那人帶過來。”
“是……兀那猢猻,過來!”
那捧着碗的漢子本已轉回屋內,聞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蕭弈的馬前。
蕭弈道:“我有個同袍姓花,他娶了你們村的,住在哪?”
“那那那那……那邊。”
“可有人來找過他?”
“小小小半個時辰前……”
到了村西頭一處院落,只見院門開着,掛在那的鎖是被砸開的,虛掩的柴門在風中發出“吱呀”的輕響。
院門前的小路上,有凌亂的馬蹄印子。
蕭弈心中一沉,拔刀出鞘,翻身下馬,推門而入。
屋中無人,傢俱都在,地上帶着雪漬的腳印很亂,有些翻找的痕跡,但沒有血跡。
桌上擺着沒洗的碗筷,其中一隻碗倒了,湯汁結了薄霜,該是昨夜之前留下的。
竈臺冰冷,米缸上的木板被掀開,裏面還有幾鬥粟,水缸則是灌滿的。
主屋裏放着紙筆,該是花穠所用。
蕭弈粗略看了一眼,正打算離開,忽掃到牆上寫着一列字,定睛一看,竟是“揹着小書包,我去上學校”。
他稍鬆一口氣,判斷花穠等人已經走了。
朝廷追兵該是連夜出發的,如此像狗一樣緊追郭家人的,只有劉銖。
想必是那個孫頭又向劉銖稟報了花穠之事。
出了屋,張滿屯背身正蹲在院子裏。
“鐵牙。”
“看,俺找到了馬屎!新鮮哩,小半個時辰不假。”
蕭弈點了點頭,他推測花穠一行人天不亮就走了,比追兵快了小半天,但婦孺行進得慢,恐有被追上的可能。
“走,往白馬津,保護幾個能給你們潑天富貴的人物。”
“是!”
隊伍再次出發,沿西北方向的小路匯入官道,向北疾馳,馬蹄捲起一路雪塵。
第49章 韋城驛
風雪撲面,如刀刮般讓人睜不開眼。
蕭弈帶人疾馳了快一個時辰,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小驛棧矗立在官道旁。
遠遠聽到喧鬧,他目光望去,見行商、旅人,甚至官員被從驛棧中趕了出來,連忙催快馬速。
“駕!”
小驛棧依着官道邊的土坡而建,院牆以黃泥夯成,兩扇沒刷漆的舊木門掛着塊木牌,書着“韋城驛”三字,磨得幾乎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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