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昉喃喃道:“倒是別出心裁。”
蕭弈不覺得這是什麼別出心裁的事情,他讓百姓們在道路兩邊站定,讓將士們經過時與他們輪流握手。
“兵民本是一家,奈何當今之世,官兵虐民,而民畏兵如虎。也許通過肢體接觸,沁州兵民能感受到對方。”
目光落處,農夫滿是老繭的雙手,握住了兵士缺了小指與無名指的手。
那兵士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下一刻,被一個熱情的老婦握住。
“立功殺敵,好樣的。”
後方,一瘸一拐的傷兵們來時痛苦呻吟、抱怨自己倒黴,此時則繃着臉,擺出英武模樣。
也有不少自沁州招募的新兵、輔兵們當場與親人團聚,喜極而泣。
“阿孃!”
“好好好,平安歸來就好。”
“阿爺,俺不再是新兵了!俺打了大勝仗!”
“哈,你還差得遠,老兵沒有你這般嚷嚷的。”
“嘿嘿。”
“二郎,大郎呢?”
“阿兄他……他……”
對話聲嘈雜,大多都是歡聲笑語,其中卻也夾雜着悲哭。
之後是將領們無情的呼喝。
“都歸隊!到時自會放你等旬假歸家,別急着在這聒噪!”
蕭弈微微一嘆,從馬搭鏈中拿出一份傷亡冊,遞在李昉手中。
“此戰,軍中陣亡二百四十七人,重傷兩百一十三人,輕傷五百餘小釁r一事,務必盡心處置,庫中糧斛、錢帛,先緊着陣亡將士之家支用,重傷不能戰者,悉安置商行、倉場當值,輕傷者記功休養,還請明遠兄親自操持。”
“節帥放心,還是依定例,陣亡者每戶給田三十畝、粟三十石、絹十匹,父母妻小,月給口糧,養至子弟成丁。”
“能否再提一提?”
李昉道:“汾陽軍的犒賞規格甚高,且軍中信賞,已當世少有。唯獨比不上某些節度使厚賞其心腹牙兵,然節帥若欲與他們攀比,何時有盡頭?”
“倒不是攀比……”
“若非攀比,已足夠將士效命、家屬支用。”
蕭弈知道,當今藩鎮將領,爲了穩固地位,根本沒有長遠規劃,傾盡府庫厚賞牙兵以求一時之勢,之後必然是錢不夠用了,那就縱兵四處劫掠。
這便是李昉說的攀比。
汾陽軍賞賜再厚,與這些人比,卻是比不了的。
但有一點,別的藩鎮只看親疏遠近賞賜撫卹,汾陽軍卻是樁樁件件記在軍冊上,嚴格執行。
蕭弈想了想,道:“我想請明遠兄親自纂文立碑,再刻上陣亡將士的姓名……”
這是他回到沁州城後做的第一件事。
他在城北高崗置園,將陣亡將士的骨灰集體安葬於此。
“嗟乎!自唐失御,海內瓜分,奸雄暴桀,原野暴屍,川穀流血,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於四方,天下嗷嗷,罔知所庇。大周肇基中原,志在戡亂,以安兆庶。廣順三年,僞漢結援契丹,窺我邊陲,當是時,非仗忠烈,無以掃妖氛,非恤民命,無以定禍亂,汾陽軍諸將士,荷戈擐甲,赴彼戎行,武鄉之役,摧鋒陷陣,一戰而渠魁就擒。王師凱旋,然壯士捐軀,凡二百四十有七人,皆布衣之士,非有世祿之榮、高爵之寵,而能輕生死、赴國難,奮發忠義,雖身沒而名不泯,骨朽而節愈光,今銘其名以俾百世:馬軍第一指揮王順、李阿二、趙福……”
花穠平日與將士相處得多,立於碑側,朗聲誦讀。
山風將他字字沉鬱的聲音傳遍四野。
蕭弈以下,汾陽軍諸將士皆穿着素淨的嶄新軍袍,列隊立於崗下。
再後方,則是沁州百姓。
讀完碑銘,蕭弈上前一步,執壺,傾灑。
酒水滲入新墳黃土之中。
他退後三步,整衣肅拜。
身後諸將隨之躬身,簌簌之聲齊整。
整個流程繁瑣,蕭弈卻一絲不苟。
在他看來,這就是禮樂。
他不覺得只有士大夫的典雅規矩是禮樂,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頭,能夠讓那些連命都不在乎的人們收起嬉皮笑臉、敬畏一件事情,便是對秩序的重建。
有秩序,纔有安全感、凝聚力,沁州軍民,方能向同一個目標努力。
兵士們談論河東天子時嬉皮笑臉,言“天子輪流當嘛”,可面對一塊石碑,卻異常肅穆。
“直娘伲承值軅z賤命不值錢,節帥能有這份心把俺阿兄的名字刻在這石碑上祭拜,俺這條命也賣給節帥了!”
這場祭奠,劉崇也被押來了,雖不是祭品,卻承擔着類似的作用。
待聽得汾陽軍兵士類似的話語,劉崇只是一個勁地哂笑。
“排場擺得不小,可惜地盤不過方圓百里。”
李昉聞言,淡淡道:“劉令公不知禮樂,恐怕河東十二州之地都不曾有如此鄭重場面,哦,眼下不知還剩幾州?”
“呵,窮酸措大,朕豈與你作口舌之爭?”
“節帥。”李昉轉頭道:“該將劉令公押往開封,跪見陛下了吧?”
“不錯。”
蕭弈點了點頭,卻一指劉崇,道:“既然來了,順便替我辦件事。”
“可笑,朕豈會爲你這豎子做事?”
“由得你嗎?”
“劉令公想必不畏死,然身爲俘虜,死,反倒是件奢侈事了。”李昉悠悠道:“我好言奉勸一句,令公久居高位,養尊處優,未必耐得住日後苦楚,還是早些放下帝王架子爲好。”
劉崇狠狠瞪了李昉一眼。
但蕭弈卻在他眼珠轉動之間,看出了一絲心虛、畏懼。
論戰功、論骨氣,晉末帝曾兩次親征大破契丹,氣概遠勝甫一登基便屈膝爲侄皇帝的劉崇,到頭來,尚且受俘北狩,忍辱偷生。
人都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劉崇就俘時更老,還能更硬骨頭?
讓他辦的事自然是要辦的……
城南農莊。
劉繼業正與折賽花練武過招,木槍與鐵錘舞得虎虎生風。
蕭弈領着馬車到了,在旁觀看。
劉繼業收槍,冷着臉道:“聽聞大漢兵馬已南下,你打算挾我夫婦南逃嗎?”
張滿屯罵道:“臭石頭,你若非有個好弟弟、好婆娘,俺早把你浸糞坑哩!”
蕭弈擺擺手,示意張滿屯沒必要如此無禮。
“看看誰來了吧。”
很快,劉崇不情不願下了馬車。
“陛下?!”
蕭弈並沒有再綁着他,只讓兩個士卒看着他。
劉繼業驚呼道:“陛下緣何在此?招降了蕭弈不成?”
“呵。”
張滿屯抱臂嗤笑,啐道:“驢毬入的。”
劉崇冷着臉,卻沒給出任何解釋。
“罪臣劉繼業,向陛下請罪!”劉繼業當即拜倒在地,道:“沁州之戰……”
“夠了!”
劉崇厲聲呵斥道:“若非你投降獻了沁州,何以至此?亡大漢者,非蕭弈,實乃你劉繼業也!我當初便不該賜姓於你,收你爲劉家義子!”
“罪臣絕無投降之舉,是董希顏……”
“啪!”
劉繼業話到一半,劉崇抬手就是一個狠狠的耳光。
聲大如雷。
劉繼業似被打懵了,偌大一條漢子,紅腫着半邊臉跪在那兒,半晌無言。
他身材越魁梧健碩,越襯得他可悲。
“此時此刻,你竟還在說你沒有投降?你投不投降還有區別嗎?!廢物!”
說罷,劉崇轉身就走,徑直上了馬車。
蕭弈見此一幕,不由想到張元徽等河東將領毫不留情棄劉崇而去的情景。
兩相對比,人心實在是很玄妙的東西。
再看劉繼業的背影,失魂落魄。
可就在蕭弈覺得此人未免太過迂腐時,劉繼業自嘲地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爲之,寧有種耶?棄忠貞者活,守忠貞者死,我如何不知?任這背主自立的世道循環往復,由誰破之?”
聞言,蕭弈忽有些懂劉繼業了,他忠的不是劉崇,而是秩序。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世道里,人們以不同的方式試圖守住一些秩序,哪怕看起來徒勞無功。
第401章 溫柔鄉
從戰場上回到沁州節帥府,感受彷彿從地獄到天堂。
蕭弈甚至不再懷念上輩子的物質條件。
如今也很好,沐浴時雖沒有自來水,卻有張婉在旁幫助。
因他身上有傷,不好進浴桶浸泡,張婉遂擰了巾帕,仔細替他擦拭了許久。
終於,身上不再有血腥氣,乾淨舒適得讓他長長吁了一口氣。
張婉手指輕輕撫在他右胸上方的箭孔,漸漸地,眼中滴下淚來。
“妾身千叮嚀、萬囑咐,郎君終還是帶了傷回來。”
“破皮罷了,流矢如蝗,刀劍無眼,難免的。”
胸甲與肩甲的縫隙處捱了一箭,倒也不深,蕭弈作戰時甚至都沒發覺,算是武鄉之戰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此外則是一些小傷,雙手虎口的老繭磨掉了,帶掉了皮膚。
眼下看着張婉被浸溼的衣裳勾勒住曼妙的弧度,蕭弈卻不敢用手掌去摸。
他用手背揩了揩張婉的淚,道:“好歹你也是將門之女,亂世豈有不受傷的,我只當是武鄉原一戰的勳章。”
“妾身自是曉得,也不是爲這些傷落淚,是想到郎君志向遠大,往後不知還有多少硬仗要打。”
“放心,往後的仗,更有經驗了。”
“妾身信郎君,給郎君敷藥。”
纖纖玉指小心翼翼把藥膏抹在蕭弈的傷口上,張婉貼過來,吐氣如蘭,輕輕吹着氣。
她貼得很近。
敷着藥,屋中遂響起了輕輕的呻吟。
並不是蕭弈牽動傷口疼得出聲。
“郎君……別,你身上有傷。”
“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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